文/玉树临风
为了筹够从军的路费,我爹将我娘卖了,然后撇下我独自上路。
后来幸的单家夏婶娘收养,成了单家二郎的童养媳,但婚事因单家二郎突然暴毙而作罢。
原是要替单家二郎守节的,但单家大郎做主放我离开。
后来,我替他在家照顾家里,他外出押镖。望着对这个健壮英挺的大哥,我渐渐起了旁的心思,结果他却让我嫁给陈三。
我揪住他的衣领,将菜刀抵在他头上:
“大哥,你未免,也太没有良心了些……”
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刮得人脸上生疼。我扶着门框站起,踮起脚往外看。父亲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个黑点,消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后面。
母亲被拉走时的哭声还在耳朵边响,她说:“小月,乖乖的,等娘回来……”可我知道,她回不来了。
我爹为了筹齐从军的路费将她卖给旁人做媳妇,换来一袋粮食,还有几吊钱。我缩回门槛上坐着,肚子饿得咕咕叫,却不敢哭。哭了也没用,我爹说女娃子眼泪不值钱。
直到天快黑时,邻村的夏婶娘闻讯赶来。她眼睛不好,眯着眼打量我。
“这孩子,瘦得跟柴火棍似的,但手脚齐全,跟我回去吧。”她叹口气,拉起我的手。
夏婶娘是听说我家的事,特意来的。她家有个跛脚的儿子单怀之,年纪到了,想说亲难,就想收养我当童养媳。我没得选,饿得发昏,就跟着走了。
单家住在村尾,三间土坯房,院里收拾得干净,长着一棵水桶粗的槐树。
单家家中拢共四口人,分别是长子单羑之,在镇上镖局当镖师,凶名在外,很少回家;次子单怀之,就是我那未来的“夫君”,虽跛了一只脚,但饱读诗书,如今辍学在家靠编竹篮子过活;还有个**单芸纾,才六岁,大家都叫她单小。
夏婶娘原有个夫君叫单守义,是十里八乡皆知的秀才,及冠后以诗文作聘,娶了夏婶娘,婚后两人举案齐眉,恩爱有加生下三个孩子。只是不知道为何,单守义在乡试放榜前一天晚上突然疯魔,跑出去后就再没回来。
屋中无人当家,加之她的眼睛不好,大夫说她恐会失明,所以很是担心单怀之的婚事,但好在有了我。这下纵然二朗身体有缺,婚姻大事也不愁没有着落。
单怀之是个温柔和煦的人。我第一次见他,他正坐在院里编竹篮,手指灵巧,竹篾在他手里翻飞。他抬头看我,笑的清隽温润,放下竹篾,迎上来摸我的头,叫我不要害怕,以后只管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来看待。
他的手不算大,指节处还有泛着暗黄的薄茧,手掌摊开,掌心的沟壑里还嵌着些许破竹留下的青痕,指尖又薄又韧不怎么好看,但指腹透过发丝传来的温度却叫人心安。
不忙的时候,我常和单小妹端着一碗梨皮水,蹲在单怀之的身边,看他这双手削竹成丝,再捻丝成器。
就是夏婶娘每每见着他端坐在院中,一丝不苟的编织竹篮,总免不了一声叹息:“怀之是让我最省心的孩子,三岁写字,五岁作诗,那个不晓得他聪慧又机灵,要不是......”
后面的话总是止在哽咽中,恐单怀之听到,赶忙无声的向上抹去眼角滑落的眼泪,提着菜篮转身回屋,呼喊单小妹过来桌前择豆子。
对此,单怀之倒不以为意,他认为他只是不上学,又不是不读书,学篾匠不过是权宜之计。更何况,百工成器在坊间,君子求知为悟玄,就算是做篾匠,也是有不少的门道和修养值得参悟的。
只不过后来,单怀之上山砍竹子,天黑没回来。夏婶娘急得团团转,我跟着村里人去找。在山沟里找到他,人摔得不成样子,竹篾子扎进肉里,血糊糊的。
后来痛苦的捱了两日,连话也说不出来了,满是薄茧的手握住夏婶娘默默的流泪,最后连泪也流不出来,只是眼睛睁着大大的不肯闭眼。
夏婶娘伏身痛哭,不明白他还有什么放不下的。
直到单羑之回来握住他的手:“你放心吧,我会把小月的身契退回,放她离开。”
单怀之这才松开手,放心的合眼。单怀之闭眼的那一刻,夏婶娘悲痛欲绝的嚎啕大哭,我拉着单小妹的手,看着床边小凳上早已凉透的梨皮水不知所措。
处理好单怀之的后事,单羑之将拟好的身契放到我手里:“这是怀之最后的心愿。”
我不知该说些什么,只得回屋收拾包袱,正在收拾包袱的时候,单小妹过来抱着我的腿,仰头问::“月姐姐,你要走了吗?”
我把身契叠好放在包袱里,看着单小妹清澈如水一般的眼睛,又看里屋眼神茫然,抱着衣服发愣的夏婶娘,不知怎么的,脑海里出现一幅画面——
我背着包袱走后,单羑之也随镖局离去,单小妹皮包骨一样的坐在昏暗的屋里大哭,夏婶娘在漆黑的厨房乱转找不着方向......
单怀之死后,夏婶娘原本不好的眼睛更加严重,眼前像罩了一层浓浓的雾气,大夫来瞧时,叹息着摇头说绝无再复原的可能。
邻居蔡大婶是个寡妇,闻讯过来安慰她时,她都认不出来这是谁。
单小妹也才五岁。
而且再过两日,单羑之就要回镖行,一走又不知道何日才能归家。
我把收拾好的包袱又放回柜子里,对单小妹说:“我不走,我走了谁给你梳头发。”
单小妹闻言抱着我好一会都不撒手,我轻拍她后背,一下一下安抚好她后出来找到单羑之。
对于这个大哥,我一直都很怵他,传言他小时候就是个桀骜不驯的主,顽劣忤逆,横行乡里的事没少做。长大后更是个十恶不赦,无君无父的孽障,据说他那父亲就是被他气疯的。但因为做镖师的缘故很少归家,我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。偶尔回家一次,满身血腥味赫得人心肝发颤,所以在面对他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。
此刻这位十恶不赦的主正着黑色单衣,在院中挥着斧子劈柴,汗水很快浸湿外衫,贴身的布料勾勒出他健硕的身形。
我看着他有力臂膀握住斧子上下挥舞,站在门框边踌躇半晌,最终捏着袖口,走到他身后,低声唤他:“大哥”
单羑之将斧头立在柴砧上停下动作,抬手抹去眉眼间附着的汗珠,状若鸦羽的睫毛下,一双寒潭般的眼睛微眯着,看向我时流露出疑惑之色。
我嗫嚅着小心询问:“我走后,家中当如何。”
单羑之将头顶的黑色缯条系紧,袖口半挽,露出一截紧致流畅的浅棕小臂:“无妨,我托付镖局的文牍先生照看,他应允我每日让他女儿过来造饭。”
我适时开口:“小妹还小,夏婶娘也有眼疾,洗衣做饭样样脱不开人手,一人恐照看不过来,不若等到小芸懂事,婶娘眼疾缓和了我再离开,这样家中有我照看,大哥出门押镖也安心些。”
单羑之定定的看着我没说话,炙热的眼神几乎要将我吞噬,我的头在那样的注视中几乎要埋到胸腔里。
两日后,单羑之天没亮就出发押镖,单怀之的后事花了不少银两,但他还是在走之前留下了二两银子。
唯一的儿子走了,夏婶娘难过的直哭,街坊邻居皆来劝都劝不住,我担心这样下去会伤了身体,便让单小妹守在旁边,插空喂些吃的。
“我可怜的......”
单小妹将一颗花生递到嘴边,夏婶娘含泪张嘴嚼着咽下。
“怀之啊......”
等她哭完,单小妹又递来个核桃仁儿......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