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满堂死寂。
何守田的脸白了。
是真的白。
不是装出来的那种,是从嘴唇白到指尖的那种。
陈杏花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。
她看不见,但她听见了。
韩嬷嬷挣开两个丫鬟,扑过去抓住何守田的领子,指甲嵌进肉里,嘶声喊了出来。
"就是你!就是你们两个!"
"青石渡口,你拦住我的路,她从后面打了我的头——"
"我醒过来的时候,**不见了,你们也不见了——"
她说到这里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了,趴在地上号啕大哭,哭得浑身痉挛。
王爷一步一步走到何守田面前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蹲下来,和何守田平视。
何守田的嘴张了张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那张文书还摊在桌上,字迹工工整整。
王爷轻声问了一句。
"何守田,我再问你一次。"
"这个孩子,到底是谁的?"
何守田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了看韩嬷嬷,又看了看王爷,最后把目光转向了我。
这一次,他的眼神变了。
不是提醒,是恨。
恨我为什么没沉进那个竹笼里。
"王爷,这婆子疯了四年,她说的话能信吗?"
他的声音还算稳,只是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王爷没有理他。
他站起身,对齐先生说:"传仵作,验韩嬷嬷头上的旧伤。"
然后转头吩咐家丁:"把他们两个分开,单独看管。"
何守田被拖起来的时候,终于慌了。
"王爷,草民冤枉!草民是读书人,怎么会做那种——"
"带走。"
陈杏花被人架起来往外走,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她忽然伸出手,抓住了我的胳膊。
她的手冰凉,劲儿却大得吓人。
"小满,"她的嘴贴着我的耳朵,声音快得像在吐豆子,"你是娘亲生的,你记住,你是娘亲生的。你要是敢说不是,你两个弟弟——"
家丁把她的手掰开了。
她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喊,声音尖得刺耳。
"她是我的!是我生的!你们抢人!抢人啊——"
堂上只剩我一个。
老犬趴在我脚边,呼哧呼哧喘着粗气。
齐先生走过来,蹲在我面前。
"何小满,你方才说他是你爹。"
我点头。
"现在呢?"
我没有回答。
"你在怕什么?"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指甲缝里还有河堤上泥沙的残留,洗了好几天都洗不干净。
"她说我的两个弟弟。"
齐先生沉默了。
他大概听懂了。
我不是怕何守田,不是怕陈杏花。
我怕我说了真话,他们拿两个弟弟出气。
弟弟们什么都不知道。
大弟四岁,小弟两岁,大弟会叫我姐姐,小弟连话都不会说。
哪怕何守田把我卖进竹笼的时候,大弟还扯着他的裤腿哭,说不要姐姐走。
齐先生站起来。
"两个孩子的事,我来安排。"
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。
"你先想一想,你到底想说什么。想清楚了再说,不急。"
门关上之后,我在正堂里坐了很久。
老犬把头搁在我的膝盖上,眼睛半闭着,尾巴偶尔扫一下地。
我想了很多事。
想河堤上爹松开我手的那一刻。
想管事指着竹笼说"填得进去就成"。
想娘拿烧火棍戳我的背,每次戳完,她会骂一句"都是因为你"。
我那时候不懂"都是因为你"是什么意思。
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
她恨的不是我。
她恨的是她做过的事。
可她不敢恨自己,就只能恨我。
傍晚,齐先生带人来了。
身后跟着两个婆子,一个抱着大弟,一个牵着小弟。
大弟一看见我,就扑过来抱住我的腿。
"姐姐!姐姐!爹说你被大水冲走了!"
我蹲下来,把他的脸擦了擦。
他瘦了,脸上都是泥,鼻涕糊成了两条干痂。
小弟被婆子抱着,看见我也伸手,嘴里含含糊糊地叫。
齐先生站在一旁,看着我抱弟弟,什么都没说。
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。
"两个孩子已经带到府上了。王爷的意思,他们不会有事。"
我抬头看着他。
"真的?"
"我齐鹤年的话,能作数。"
他把册子翻开,递到我面前。
"何守田已经供了。"
我接过来看。
上面是齐先生的字,记录了何守田的供词。
他说四年前在青石渡口砍柴,看见一个丫鬟抱着孩子跑过来,后面有人追。
他本想躲开,可陈杏花看见了孩子。
陈杏花嫁给他三年没有怀上,心里早就魔怔了。
她从后面捡了一块石头,砸在韩嬷嬷后脑上。
嬷嬷倒下去的时候,怀里的孩子滚了出来。
陈杏花抱起孩子就跑。
何守田追上去,想让她把孩子放回去。
陈杏花说,放回去也是死,不如给我养。
他犹豫了一下。
就是那一下。
后来王府的人沿河找了四年,贴了告示,悬了赏。
何守田不是不知道。
他知道得比谁都清楚。
可他不敢。
他是秀才,抢人孩子的事传出去,功名就没了。
于是他伪造了出生文书,编了接生婆的说辞,把我当成亲生的养了六年。
养到第三年旱灾来了,他开始后悔。
这个抢来的孩子,成了家里多余的嘴。
可他不敢送回去,只能一点一点把我往外推。
少给一口饭,多挨一顿打,让我自己活不下去。
活不下去的孩子,就不用他动手了。
我把册子还给齐先生。
手没有抖。
眼睛也是干的。
"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?"齐先生问。
"他最后把我卖进竹笼,不是因为河堤缺人。"我说,"是因为王府的船来了。"
齐先生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"他知道王府在沿河找人。他怕我被找到。"
"竹笼沉到河里,就什么都查不出来了。"
齐先生合上册子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"王爷要见你。"
我点头,把大弟从腿上扒下来,交给婆子。
大弟又要哭。
我摸了摸他的头。
"姐姐去说句话,一会儿就回来。"
走出偏院的时候,月亮门那架秋千上坐着一个人。
是王妃。
她就坐在那里,手搭在绳子上,看着我的方向。
四年前,她的女儿从这架秋千上跑出去,就再也没有回来。
这一次,她没有躲开。
她看着我。
眼睛里有水,但没有哭。
我也看着她。
老犬站在我们中间,尾巴摇了两下,然后转过身,慢慢走到了王妃脚边。
它抬起头,蹭了蹭她的手。
再转过身,又走回我脚边。
来来**,走了三趟。
王妃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她想说什么,可终究没说出口。
最后她站起来,低声对身边的丫鬟说了一句。
丫鬟小跑过来,递给我一块帕子。
帕子叠得方方正正,角上绣着一朵海棠,五瓣全的。
"王妃说,夜里冷,拿着擦脸。"
我接过帕子,捏了一下。
帕子中间鼓了一点,包着什么东西。
打开一看,是一颗蜜渍的桂花糖。
甜的。
我梦里的那种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