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个黑心老板。我发现除了奴役员工我什么都做不好,
我回想起自己破碎的事业、爱情、亲情和友情,我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,
准备好迎来我的第三次死亡。希望这次我能彻底死掉,毕竟,死去活来三次了,
我真的好累啊!天台的风好大,脚下的楼好高,我好害怕,早知道当初少建几层了。
但我更害怕我跳下去后会重新醒来,进入一个更可怕的噩梦里。我深吸一口气,闭上双眼,
纵身一跃,失重的瞬间,世界陡然失声。我睁开眼,看见无数扇亮着灯的窗户,一格一格,
流星般向上飞掠,过去这几个月荒唐的事情在我脑中如走马灯般闪过。我叫马恩,
是恩情科技的创始人。一个在无数人眼中需要仰望的成功者,
一个在公司无数耗材的枯骨和哀嚎上登基的冷酷皇帝。我的勤奋是带着血腥味的,
是踩着无数人的休息时间、健康乃至尊严爬上来的。但我坚信,这就是成功的代价。不过,
付出代价的,从来不是我。我从来没有想过,如果有一天,我不再是马总,
而是那些我瞧不起的「耗材」「牛马」中的一员,会怎样?我相信,
我的财富帝国建立在我「卓绝的眼光」与「钢铁般的意志」之上,
我与这些底层牛马生而不同。此刻,我正坐在那间能俯瞰大半个城市的办公室里。
装修是我亲自把关的。意大利真皮沙发,红木办公桌大得像张双人床,
墙上的抽象画花了我七位数,虽然我看不懂它到底画了什么,但贵就是好,贵就是艺术。
落地窗擦得一尘不染,仿佛整个城市都匍匐在我脚下,那些蝼蚁般的行人和车辆,
不过是我的背景板。我的座右铭挂在最显眼的位置,
是我亲笔题写的:「懒惰是贫穷的亲生母亲,勤奋是成功的亲生儿子。」每次看到这句话,
我心里都会涌起一股自得的暖流。是啊,我多勤奋啊。
勤奋到可以一边喝着82年的拉菲,
一边在凌晨三点给全公司发邮件质问为什么项目进度慢了0.5%。门被小心翼翼地敲响,
声音轻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「进来。」我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宁杰弓着腰进来了。这个我麾下最得力的鹰犬,身高一米七,但在我面前,
他的腰弯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天生驼背。他深谙我的心思,是「福报」
制度最忠实的执行者和放大器。忠心耿耿地为我打造了《恩情科技福报制度》,
核心精神如下。996福报:官方解释为「早九点,晚九点,每周六天,
是公司给予年轻人超越同龄人的珍贵礼物」。
宁杰常在晨会上饱含热泪地宣讲:「你们要感恩!马总这是燃烧自己,照亮你们的前程!」
私下里,我对宁杰说:「这帮傻子,不把时间耗在公司,哪有产出?谈恋爱?逛街?
那都是生产力流失!」如厕计时:每个工位配备了价值不菲的「智能效率坐垫」,
精准监测员工离座时间。单次如厕超过8分钟,系统自动标记。月度超标,不仅扣钱,
还要被宁杰请去喝茶,接受「你的时间都去哪儿了」的灵魂拷问。
我对此颇为得意:「看见没?这叫科学管理!『带薪拉屎』这种薅羊毛的糟粕,
在我这里没有生存土壤!」微信秒回:工作群内,我和宁杰的指令就是圣旨,
一分钟内不回「收到」,便被视为对工作的怠慢,后果自负。
绩效量子波动评估法:奖金多少不取决于代码行数或BUG数量,
而取决于我和宁杰「观测」到你时的「状态叠加」。你加班到凌晨三点发朋友圈?好评!
但你上厕所超时被逮到?差评!
最终奖金就在这种混沌评估中坍缩成一个让你欲哭无泪的数字。
他的脸上堆着那种我早已看惯的谄媚笑容,眼睛眯成两条缝,
仿佛光是见到我就能让他幸福得晕过去。「马总,这是上个月的利润报表。」
他双手奉上一份文件,动作恭敬得像在进贡。「又创了新高!您真是英明神武!」
我接过报表,扫了一眼那些令人愉悦的数字,眉头却习惯性地皱起。增长?是的。但还不够,
永远不够。「增长还是太慢。」我把报表扔在桌上,声音冰冷。「这帮人,
就是缺乏我把咖啡喝出鸡血效果的本事!你说说,他们一天在公司待十几个小时,
都干了些什么?」宁杰的腰弯得更低了,几乎要对折起来:「马总英明!我昨天监控到,
程序员老王在厕所隔间里足足待了十二分零八秒!这简直是对公司资产的巨额侵占!」
我心里一阵快意。看看,这就是科学管理的重要性。那些试图「带薪拉屎」的蛀虫,
以为能逃过我的眼睛?「查!」我大手一挥,像一位将军下达冲锋命令。「宁杰,
你成立专案组,把这个企图掏空公司的蛀虫给我揪出来!罚款一千,全司通报警示!
我们要让所有人明白,在恩情,每一秒都属于公司,括弧,包括拉屎的那几秒,反括弧。」
宁杰连连称是,腰弯得额头快要碰到膝盖。看着他这副模样,我心里既满足又鄙夷。
满足是因为这种绝对的服从让我感到安全,鄙夷是因为我知道,如果有一天我倒台了,
第一个踩我脸的也会是他。但没关系,只要我一直强大,他就会一直是我的狗。
宁杰退出去后,我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。夕阳正在西沉,
给这座钢铁森林镀上一层虚伪的金色。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射在昂贵的地毯上,
像一个漆黑的巨人。手机响了,是老蒯。我那「铁哥们」,
一个专业混迹于各种灰色地带的社会活动家。我们的友谊建立在金钱和欲望之上,
纯粹而牢固。「马哥!今晚『仙境』会所,新到了一批『仙女』,
哥们儿给你留了最水灵的那个!」我哈哈大笑,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:「哈哈哈,
知我者,老蒯也!还是你懂生活!」「那必须的!您马总才是我们圈里的指路明灯啊!」
老蒯的声音甜得发腻,但我很受用。我就是他们的明灯,
照亮他们通往享乐和财富的道路——当然,他们也得照亮我的。挂了电话,
我感到一阵熟悉的空虚。但这种空虚很快被即将到来的放纵所填满。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,
经过办公区时,几十颗脑袋同时低了下去,敲键盘的声音变得更加密集、更加慌乱。
我满意地点点头,像国王巡视他的领地。回到家时,妻子林婉珍正对着镜子涂抹精华液。
那瓶小小的东西,抵得上外面那些程序员一个月的工资。她甚至没回头看我,
只是从镜子里瞥了我一眼。「又跟老蒯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?钱打我卡上了吗?
我看中那款**版鳄鱼皮包,明天必须到手。」「转了。」我简短地回答,懒得解释。
我们的婚姻早就成了一桩生意,她是我的装饰品,我是她的提款机。很公平。
儿子马小帅跑过来,眼睛盯着我手里的袋子:「爸爸,我的VR设备!」
我把袋子递给他,他开心地亲了我一口——准确地说,是亲了亲他的钱袋子,
然后立刻戴上设备,在虚拟世界里杀得昏天暗地,连句「谢谢」都忘了说。我站在客厅里,
看着自己生活富足的家庭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自豪。我走到阳台,
对着夜空举了举虚空的酒杯,像是在进行某种荒诞的仪式。「穷人们,感谢我的勤奋吧。」
「是我不辞辛劳地创造了这么多就业岗位来福报你们。」当我回到卧室,
躺在足以躺下五个人的豪华大床上。林婉珍已经背对着我睡了,呼吸均匀而遥远。
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还在盘算着明天的计划:如何进一步压缩成本,
如何让那些员工产出更多,
如何把宁杰新设计的反带薪拉屎系统推广到全公司……在入睡前的朦胧中,
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:如果有一天,我不再是马总,
而是那些我瞧不起的「耗材」中的一员,会怎样?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可笑。怎么可能?
我是马恩,是天选之人,是注定要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存在。带着这份傲慢,我沉入了睡眠。
夜里,我胸口猛地一紧,像被一只冰冷的巨手攥住了心脏。一股陌生的、碾压式的钝痛炸开,
顺着左臂闪电般窜下。呼吸被掐断了,空气成了玻璃碎片。
我脑子里有个冷静的声音在说:「完了。」而另一个我在疯狂尖叫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世界开始褪色、收窄,变成针尖大的光点。只有那越收越紧的、冰冷的拳头是真实的。
我要被它捏碎了。我努力伸手想推醒身旁的妻子,但我用尽全力也无法够到。最终,
突然像断了弦一样,我全身一松,手也无力落下,心脏也不痛了,舒服得像是躺在云里一样,
马上要睡去。我知道这一睡就是死掉了,想着我蒸蒸日上的恩情科技,我的妻子孩子和朋友,
我很不甘心。为什么那些被我压榨996的牛马们还能继续浪费生命,
而我这样的人却要突然死去,真是不公平啊,
如果把他们的时间给我……可惜再多不甘也没有用,我还是失去了意识。没想到,死,
居然是一件这么累的事情。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,或者会在熟悉的鹅绒大床上醒来。
但当我睁开眼睛时,首先感受到的是坚硬和冰冷。不是意大利定制床垫的柔软,
而是某种粗糙的地板,透过薄薄的衣物刺痛我的皮肤。我茫然地坐起身,
发现自己蜷缩在主卧的地板上。然后我看到了他们。宁杰正搂着林婉珍,
躺在那张属于我的大床上,鼾声如雷。林婉珍的头枕在宁杰的臂弯里,
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、近乎安详的睡容。而那个在我面前永远弓着腰的宁杰,
此刻四仰八叉地躺着,一只手甚至搭在林婉珍的腰上,占有意味十足。我的大脑停滞了三秒。
然后,一股混杂着震惊、暴怒和荒谬感的火焰腾地冲上头顶。「**!**怎么在这里!
给老子滚起来!」我发出这辈子最狂暴的咆哮,声音嘶哑得不像我自己。宁杰被惊醒了。
他睁开眼,先是茫然,然后看到我,脸上立刻露出了极度厌恶和愤怒的表情。
那种居高临下的表情,仿佛看到蟑螂般的眼神,是如此的熟悉。那是我看别人的眼神。
「马恩?**疯了?你怎么进我家的?是不是不想干了,来老子这闹事?不想干了就滚蛋!
」他的声音,他的语气,他说话时微微抬起的下巴和眯起的眼睛,活脱脱就是我本人!
是我在训斥那些「不听话的员工」时的样子!林婉珍也醒了,她厌恶地裹紧被子,
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发臭的垃圾:「哪来的神经病?保安呢!物业干什么吃的?
你再不走我报警了!」「婉珍,是我啊!马恩!你老公!」我试图抓住她的手,
但她猛地缩回去,仿佛我的触碰会玷污她。「老公?」她冷笑一声,那笑容刻薄得像刀片,
「我老公正在床上躺着呢。你是什么东西?保安!保安!」我被彻底搞糊涂了。这是噩梦吗?
可地板冰冷的触感如此真实,宁杰脸上的愤怒如此鲜活,林婉珍眼里的厌恶如此刺骨。
几个保安冲了进来,不由分说地架住我。我挣扎着,咆哮着:「我是马恩!
是这个小区的业主!你们敢动我?我要告到你们失业!」但保安身经百战,
对我的威胁充耳不闻。他们熟练地反剪我的双手,像拖一头待宰的猪一样把我往外拖。
我被扔出了小区。字面意义上的「扔」。两个保安一左一右,把我像丢垃圾一样丢出了大门。
我摔在坚硬的人行道上,膝盖和手肘传来剧痛。我爬起来,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小区大门。
我在这里住了五年,每个月交着高昂的物业费,保安见到我都会鞠躬问好。而现在,
他们像防贼一样防着我。「这不可能。」我喃喃自语,踉跄着后退。我苦思冥想,
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公司!对,公司!只要我回到公司,回到我的办公室,
一切就能弄清楚!这一定是个荒唐的误会,或者是某个针对我的恶劣玩笑!
我发疯般冲到路边,拦下一辆出租车。「去恩情科技大厦!快!」
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,
眼神里带着警惕——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样子:穿着皱巴巴的睡衣,头发蓬乱,
脸上还有在地上蹭到的灰尘。但我顾不了这么多,不断催促:「快点!我赶时间!」
车子终于停在了那座我再熟悉不过的大厦前。我曾无数次站在这里,
仰望着这座以我公司命名的大楼,心中充满征服者的豪情。而现在,它像个冷漠的巨人,
俯视着我这只慌乱的蝼蚁。我冲进大堂,直奔高管专用电梯。但刚走到电梯口,
一个保安就拦住了我的脸。「工牌。」他简短地说。「什么工牌?我是马恩!
这家公司的老板!」我试图推开他,但他像堵墙一样纹丝不动。「马恩?」
保安上下打量着我,看到我脖子上的工牌。「哦,助理工程师马恩是吧?那边打卡,
你迟到了。」他指了指旁边的普通员工通道。「我再说一遍,我是马恩!是CEO!
让我上去!」我的声音开始失控。保安皱了皱眉,显然把我当成了闹事的疯子。
他拿起对讲机:「前台,这里有个自称马恩的人闹事,是新来的助理工程师,精神不太正常。
」「我不是——」我的话戛然而止。因为我低头看到了自己的工牌,工牌上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的我眼神疲惫,头发油腻,穿着廉价的衬衫,笑得勉强而卑微。
照片旁边是几行字:恩情科技有限公司助理工程师马恩,工号:9527我猛地抬起头,
看向大堂墙壁上的电子屏。上面滚动播放着公司新闻和领导照片。在「高管团队」那一栏,
第一张照片是宁杰。他穿着我常穿的那套定制西装,坐在我的办公椅上,
脸上带着我招牌式的、略带倨傲的笑容。照片下的职位写着:首席执行官,马恩。
CEO是宁杰。而我,马恩,是助理工程师。世界在我眼前旋转、崩塌、重组。
所有的不可能汇聚成一个残酷的事实:我不是在做梦。我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,
变成了我公司最底层的员工。「快打卡!迟到一秒,五十块就没了!」保安不耐烦地催促。
五十块。我曾为了一单几千万的生意眉头都不皱一下!我机械地走到打卡机前,
拿起那张属于「助理工程师马恩」的工牌,在机器上刷了一下。「嘀——迟到12分钟,
罚款50元。」机器冰冷地播报。那声音像一把锤子,砸碎了我最后一丝幻想。
浑浑噩噩地,我跟着人群挤进了普通员工电梯。电梯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,
汗味、早餐味、廉价香水味混合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我紧贴着角落,试图让自己隐形。「哟,
马恩,今天迟到了啊?」一个戴着厚眼镜的年轻男人捅了捅我。
「昨晚又加班改BUG了?」我茫然地看着他,不知道他是谁,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他显然习惯了我不善言辞的样子,自顾自地说:「宁总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,
早上开会时又把产品经理骂得狗血淋头。你小心点,别撞枪口上。」宁总。
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我的耳朵。电梯在17楼停下,我跟着人流走出去,
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办公区大得惊人,密密麻麻的工位像蜂巢一样排列着,
每个工位上都坐着一个人,每个人都盯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飞舞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嗡嗡声,是键盘声、鼠标声和低语声的混合。「马恩!发什么呆!
你的工位在那边!」刚才电梯里的同事指了指角落的一个位置。我走过去,
看到了那个属于「我」的工位。它窄小得可怜,桌子边缘已经掉漆,
椅子上的人体工学坐垫破了个洞,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。
桌面上堆满了文件、书籍和几个空的能量饮料罐,
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代码——天书一样的代码。我坐了下来,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**。
我看着屏幕上的代码,试图理解它们的意思,但大脑一片空白。我懂商业,懂管理,
懂如何压榨出每一分利润,但我从没写过一行代码。Java?Python?对我来说,
这些只是报表上「技术成本」栏里的几个字。「马恩,昨天的需求改完了吗?」
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。我转过头,看到一个穿着格子衫、头发稀疏的男人,
他胸前的工牌写着「技术主管-陈涛」。他皱着眉头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不耐烦。
「需求……什么需求?」我下意识地问。陈涛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:「你什么意思?
昨天宁总亲自提的那个紧急需求,让你今天一早必须交!你别说你忘了!」
宁总亲自提的需求。我的心沉了下去。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,在我还是马总的时候,
我那些「灵光一现」的紧急需求,曾让多少程序员通宵达旦、崩溃痛哭。
「我……我可能需要点时间。」我试图拖延。「时间?」陈涛冷笑一声。「宁总说了,
中午之前交不出来,你这个月绩效别想要了。自己看着办。」他转身走了,
留下我对着屏幕发呆。我试图在电脑里找到相关的需求文档,但文件系统乱得像被轰炸过。
记录显示,
了宁杰的一个需求:为一个已经开发完成的功能增加一个「根据用户情绪自动调整界面颜色」
的模块。「根据用户情绪……」我喃喃自语,感到一阵荒谬的愤怒。
「这他妈是什么狗屁需求?用户情绪怎么监测?通过摄像头分析表情吗?这根本——」
我的话戛然而止。因为我突然想起来,这个需求是我提的。准确地说,是「马总」提的。
大概两周前,我在一次高管会议上突发奇想,说我们要做「有温度的产品」,
要能「感知用户情绪」。当时技术总监委婉地表示这需要大量的算法支持和硬件配合,
但我大手一挥,说「我不管技术难度,我只要结果」。现在,这个「结果」
砸在了我自己头上。我盯着屏幕,双手放在键盘上,却不知道该敲下哪个键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我能感觉到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流。周围都是噼里啪啦的键盘声,
每个人都在忙碌,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僵坐着。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屏幕。
代码,该死的代码。我打开浏览器,试图搜索一些基础教程,但网络被严格监控,
所有与技术无关的网站都被屏蔽。我只能对着那些天书般的符号干瞪眼。中午,
我去食堂吃饭。队伍排得很长,空气里弥漫着廉价油和剩菜的味道。轮到我的时候,
只剩下一些看起来毫无食欲的菜:发黄的白菜,油腻的土豆,几块看不出原材料的肉。
我打了饭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饭菜的味道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。我吃了几口,
就再也咽不下去。难怪当初连宁杰都说员工餐成本不能再降低了,
但我从来不在员工食堂吃饭,我只在乎成本。而现在,我也得吃猪食一样的食物了,
为了下午有力气继续工作,还必须强迫自己吞下去。「马恩,今天被宁总训了?」
一个声音在我对面响起。我抬起头,看到了老刘。销售部的老黄牛,我对他有印象,或者说,
曾经的马总对他有印象。他是个踏实肯干的人,但性格太直,不懂变通,
没少被我和宁杰联手打压。有一次他为了签单喝到胃出血,
我却因为他报销单贴得不够整齐而拒绝报销,还在会上公开羞辱他。现在,他坐在我对面,
眼神里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关切。「嗯。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「别往心里去。」
老刘压低声音。「宁总最近压力大,对谁都这样。你……你昨天真去宁总家了?」
我心里一紧。这件事已经传开了?是啊,保安、物业,那么多人看到我被扔出来,
消息怎么可能不传开。在这样一个压抑的环境里,任何一点八卦都是珍贵的调剂品。
「我……我走错了。」我编了个自己都不信的借口。老刘显然也不信,但他没有追问,
只是叹了口气:「以后小心点。在公司,少说话,多做事,才能活得久一点。」活得久一点。
这话从一个为公司奉献了十年、却依然只是个基层销售的人嘴里说出来,充满了悲哀的讽刺。
「谢谢。」我低声说。老刘摆了摆手,继续埋头吃饭。他吃得很快,很专注,
仿佛在完成一项任务。我知道销售部的人,时间永远不够用。下午,我继续对着代码发呆。
陈涛来催了两次,每次脸色都比上一次更难看。到了四点,他直接站在我工位旁,
声音冷得像冰:「马恩,你今天是不是不想干了?宁总那个需求,你到底能不能做?」
「我……我需要帮助。」我终于艰难地承认。「帮助?」陈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。
「公司不是幼儿园!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!完不成是你的能力问题!我再给你三个小时,
七点前交不出来,你自己去跟宁总解释!」他走了。我瘫在椅子上,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。
两个小时,我连这个需求到底要干什么都没完全搞懂,怎么可能做得出来?五点半,
办公室里的气氛开始微妙地变化。有人开始频繁地看时间,有人开始收拾东西,
但没有人真的敢走。因为离规定的下班时间——晚上九点——还有三个半小时。六点整,
我的电脑屏幕突然弹出一个提醒:「检测到连续**超过两小时,建议起身活动,
保护腰椎健康。」我愣了一下,然后意识到,这是那个「智能效率坐垫」的提醒。
我曾得意洋洋地向来访的客户展示这套系统,吹嘘它是「科学管理」的典范。
它能监测员工的离座时间,统计如厕时长,分析工作状态。每个坐垫都价值不菲,
我曾觉得这笔投资太值了——它让员工连偷懒的机会都没有。现在,
这个坐垫就在我**下面。它不再是管理工具,而是刑具。
我能感觉到它在记录我的每一次移动,分析我的坐姿,计算我的「效率」。
如果单次离开座位超过8分钟,系统会自动标记;月度超标,不仅要扣钱,
还要被宁杰请去「喝茶」,接受「你的时间都去哪儿了」的灵魂拷问。
我曾对此颇为得意:「看见没?这叫科学管理!『带薪拉屎』这种薅羊毛的糟粕,
在我这里没有生存土壤!」现在,我自己成了那个需要精密计算如厕时间的人。七点,
陈涛又来了。他看到我的屏幕还停留在需求文档页面,脸色黑得像锅底。「马恩,
你到底在干什么?一整天了,你一行代码都没写?」「我……我在理解需求。」
我无力地辩解。「理解需求需要六个小时?你是第一天上班吗?」陈涛的声音越来越大,
吸引了周围同事的目光。「我告诉你,今天这个需求做不完,你别想下班!
加班也得给我做出来!」八点,办公室里亮起了刺眼的白炽灯。窗外已经彻底黑了,
城市的霓虹闪烁,但那些光进不来。这里只有屏幕的光,和一张张疲惫而麻木的脸。
我依然对着空白的代码编辑器发呆。饥饿和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,但公司为了降本增效,
并不提供晚餐。我只能从抽屉里翻出一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饼干,就着冷水咽下去。九点,
当下班时间终于到来时,没有人动。大家都还在工作,或者假装在工作。因为第一个走的人,
会被视为「工作不饱和」,会成为下次裁员的首选目标。九点半,宁杰出现了。
他迈着悠闲的步子,背着手,像皇帝巡视后宫一样在办公区里转悠。经过每个工位时,
他都会停留几秒,看看屏幕,点点头或皱皱眉。员工们立刻挺直腰板,把键盘敲得更响,
脸上挤出专注的表情。他终于停在了我的工位旁。「马恩啊。」他的声音很温和,
温和得让人毛骨悚然。「这个需求客户明天一早就要,我相信你的『潜力』,
今晚务必搞出来!这可是给你表现的机会!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力道比白天更重,
然后俯身在我耳边,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:「做不出来,明天就滚蛋。我说到做到。」
说完,他直起身,对全办公区的人朗声说道:「大家辛苦了!再坚持一下,为了公司,
也为了你们自己的前途!」我坐在那里,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。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。
在我还是马总的时候,我也经常这样「鼓励」员工。而那句话的潜台词,
所有人心知肚明:做不出来,你就完了。十点,办公室的人开始陆续离开。
他们走得小心翼翼,尽量不发出声音,像做贼一样。十一点,
只剩下我和几个同样被「特别关照」的倒霉蛋。寂静的办公室里,键盘声显得格外刺耳。
十二点,我的眼皮开始打架。我拼命掐自己的大腿,试图保持清醒,
但疲惫像厚重的棉被一样压下来。凌晨一点,我对着屏幕,依然一行代码都没写出来。
绝望开始蔓延,我知道我完了。明天,宁杰会找到借口开除我,而我将失去这份工作,
失去收入,失去留在这里调查真相的机会。凌晨两点,我决定放弃。我关掉电脑,准备离开。
就在这时,我看到了桌角贴着一张便签,上面的字迹很潦草,
像是匆忙写下的:需求其实很简单,把UI颜色随机切换就行。宁总要的只是个样子,
应付过去就好。你可以上XX网找到参考代码。我愣住了。这便签是谁留的?
什么时候留的?但此刻,我顾不了那么多。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。
我立刻打开那个参考网站,复制好代码,稍微修改了一下,替换了UI颜色的变量名,
然后提交到了系统。做完这一切,已经是凌晨四点。我站起身,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**。
办公区空无一人,只有几台电脑还亮着屏幕,像守夜的鬼火。我走到窗边,
看着外面沉睡的城市。曾几何时,我也站在这里,俯视着这一切,心里充满掌控一切的**。
而现在,我是这座城市最卑微的尘埃,是被驱赶、被压榨、被忽视的存在。
这就是我设计的制度。这就是我引以为傲的「福报」。现在,我亲自品尝了它的滋味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领取了一张完整的地狱级「福报」深度体验卡。那「智能效率坐垫」
真的成了我**下的烙铁。每天,我必须进行精密的如厕时间管理,
像拆弹专家一样紧张:走到厕所(途经办公区、茶水间,不能被认为闲逛,
1分25秒)。解腰带、坐下(动作要快,姿势要帅,55秒)。
核心解决问题(必须控制在4分30秒内,这需要天时地利人和)。
冲水、整理(45秒)。疾步走回工位(1分25秒)。
整个过程必须控制在8分钟之内,一秒都不能超。我为此设置了手机倒计时,
每次进厕所都像奔赴战场。有一次,我晚上吃了外卖的「拼好饭」,为了省钱,
我只能点最便宜的那种。结果食物不干净,饭后在工位上就开始腹痛如绞。我忍了又忍,
终于熬到规定的「如厕时间」,冲进隔间。生理反应来得凶猛而持久。
我在隔间里与自己的身体搏斗,冷汗浸透了衬衫。我死死盯着手机上的倒计时:7分,
8分,9分……当我终于解决完问题,虚弱地推开隔间门时,看到了宁杰。
他正靠在洗手池边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显示着秒表功能。看到我出来,他按下停止键,
然后举起来,让我看清上面的数字:11分47秒。「马恩,可以啊,『带薪拉屎』?
」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。「这个月指标快用光了吧?全勤奖泡汤了。下次再超时,
我就让人事给你工位旁边放个夜壶!」我的脸瞬间涨红,然后转青,最后变成紫色。
羞辱和愤怒在我胸腔里冲撞,我想扑上去撕烂他那张恶心的脸。但我知道我不能。
我憋得全身发抖,指甲再次深深陷进掌心,嘴里尝到了血腥味。过去,
我觉得这套制度是管理智慧的体现。现在,我每次上厕所时,
都想把那些写满了恩情和福报的管理制度塞进制定者的嘴里——塞进我自己的嘴里。
由于我被宁杰视为「刺头」,毕竟我曾「闯入他家」,还在公司里散布「我是马总」
的「疯话」。他对我的折磨变本加厉。曾经的哈巴狗,
似乎要把多年积压的屈辱全部偿还到我身上。「马恩,你这代码写的,
我家狗用爪子敲出来的都比这强!」他在技术评审会上公开羞辱我,
把一份我写的模块文档扔在地上。「马恩,去给我买杯手冲咖啡。豆子要巴拿马瑰夏,
水温92度,误差不能超过0.5度。尝一口,烫了你自己喝掉,凉了倒你头上!」
他把一张百元大钞甩在我脸上——实际上,那杯咖啡要一百二十块,
剩下的二十块我得自己垫。「马恩,我鞋底沾了灰,趴下,舔干净。」一次在公司走廊,
他当着几个中层管理者的面,把脚伸到我面前。我站在那儿,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。
那一刻,我真的想杀人。我甚至能感觉到肌肉在绷紧,拳头在握紧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但我想起了下个月的房租:一千五。我想起了银行卡里的余额:不到三百。
我想起了如果失去这份工作,我可能会流落街头。尊严?在生存面前,尊严是奢侈品。
我的拳头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最后,我慢慢弯下腰,从口袋里掏出纸巾,低着头,
擦掉了他鞋底的那点灰尘。「用纸巾擦算什么?我让你舔!」宁杰不依不饶。
周围的几个中层屏住了呼吸,有人眼神闪烁,有人低下头,没有人说话。我抬起头,
看着宁杰。我的眼神一定很可怕,因为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但我很快又低下头,
用最卑微的声音说:「宁总,我……我有传染病,怕传染给您。」宁杰愣了一下,
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。他盯着我看了几秒,然后冷笑一声:「滚吧。下次记得,
见到我要跪着走。」我的灵魂正在剧烈颤抖。宁杰转身离开,他的每一步,
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。那天下班后,我没有直接回家。我在公司楼下的小公园里坐了很久,
直到夜幕完全降临。我看着那些匆忙回家的行人,看着写字楼里星星点点的灯光。那里面,
还有多少人在加班?在承受着和我一样的屈辱?我突然很想哭,但眼泪流不出来。
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泪腺,堵住了所有软弱的出口。我想起了林婉珍,
虽然现在她是宁杰的妻子。她会不会还记得我?十年夫妻情,我不相信突然就什么都变了!
我现在没有她的微信,只能靠记忆中的号码。我鼓起勇气,用现在手上破旧的安卓手机,
给林婉珍发短信。「婉珍,我是你老公啊。」短信发出后,我屏住呼吸等待。几秒钟后,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「?」很快又一条:「老蒯你有病吧,拿别人的手机乱发短信,
给宁杰看到就麻烦了。」我的心沉了下去。老蒯?我的「铁哥们」?
他和林婉珍……我颤抖着手打字:「婉珍,是我,马恩。」这次回复来得更快,
也更尖锐:「神经病吧你?我老公正在浴室给我放洗澡水呢。你个穷**丝也想当我老公?
滚远点!再骚扰我,让你在公司混不下去!」然后,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
是充值成功的提示:100元话费已到账。紧接着又是一条短信:「把短信删了,
别在宁杰面前乱说话,不然你就完了。」再然后,我打过去,发现已经被拉黑了。
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,手机从手中滑落,掉在地上。屏幕裂了一道缝,像我的心。
老蒯、林婉珍、宁杰。这三个名字在我脑海里不断盘旋,让我心如刀绞。那天晚上,
我做了一个决定。我要去找老蒯。我要当面问清楚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第二天是周末,
我穿着唯一一套还洗得有些发白的西装,找到了老蒯常去的私人俱乐部。那地方我以前常去,
会员费一年二十万。我走到门口,保安拦住了我。「我找老蒯,蒯总。」
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底气。保安上下打量着我,
眼神里的怀疑毫不掩饰:「有预约吗?」「没有,但我是他好朋友,你就说马恩找他,
他会见我的。」保安犹豫了一下,还是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。几分钟后,他放下对讲机,
侧身让我进去:「蒯总在二楼包厢。」我走进去,俱乐部的奢华依旧。曾经,
我是这里的贵宾;现在,我像个误入宫殿的乞丐。我找到二楼的包厢,推门进去。
老蒯正搂着一个网红脸的女孩,两人喝着酒,笑声刺耳。「老蒯!是我!马恩!」
老蒯转过头,看到我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,能夹死苍蝇。他上下扫视着我那身寒酸的西装,
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。「你谁啊?居然还敢说是我朋友,老蒯也是你叫的?保安!
这哪儿来的要饭的?轰出去!」两个保安立刻冲了进来,一左一右架住我。我挣扎着,
大喊:「你们要干什么?我是来找老蒯的!老蒯!你看清楚!我是马恩!你马哥!」
老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哈哈大笑起来。他怀里的女孩也跟着笑,笑声尖锐刺耳。「马哥?
你也配?」老蒯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,用一根手指戳了戳我的胸口。「马恩?我记起你了,
婉珍和我说过有一个底层码农,跑到她家去骚扰她,还叫她老婆。」我被架着往外拖。
绝望中,我突然想到了昨天的短信,脱口而出:「老蒯,
你也不想你和林婉珍的事情被宁杰知道吧!」老蒯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挥了挥手,
保安停了下来。他走到我面前,盯着我看了几秒,然后突然笑了。那笑容很古怪,
混合着嘲讽、怜悯和一种说不清的恶意。「要饭要到老子这来了?」他慢条斯理地说,
然后对保安使了个眼色。「放开他。」保安松开了手。我还没站稳,
老蒯突然一拳砸在我的肚子上。剧痛让我弯下腰,干呕起来。紧接着,
更多的拳头和脚落在我身上,像雨点一样密集。我倒在地上,蜷缩成一团,护住头部。
疼痛从四面八方传来,但我已经麻木了。比起身体上的痛,
心里那片冰冷的荒芜更让我难以忍受。打了一会儿,老蒯示意停下。他蹲下来,
看着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的我,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百元大钞,
慢悠悠地、一张一张地撒在我身上。「要饭要到老子这来了,这钱算我赏你的。」
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「你大可以回去和宁杰那个弱智随便说。
他这种自恋狂还以为老子崇拜他崇拜得五体投地,他老婆这辈子非他不嫁,
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呢。你觉得他会信你吗?小瘪三。」说完,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西装,
搂着那个网红脸走了。走到门口时,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,
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需要被清理的垃圾。「悄悄告诉你,宁小帅是我儿子,
你也可以告诉宁杰,哈哈哈哈哈哈,你看他会不会也打你一顿?」我躺在地上,
钞票散落在身边,像祭奠死者的纸钱。老蒯的话在我耳边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冰锥,
扎进我心里。「他这种自恋狂还以为老子崇拜他崇拜得五体投地……」
他老婆这辈子非他不嫁……」「宁小帅是我儿子……」我突然笑了起来,笑得全身抽搐,
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。我不知道我在笑什么,也许是在笑我自己,
笑那个曾经以为掌控了一切,实际上却被所有人当成**的马恩。我,大概或许有可能,
是被绿了吧。而且,甚至可能是两次——一次是被宁杰,一次是被老蒯。多么完美的讽刺。
保安走过来,踢了踢我:「还能动吗?能动就赶紧滚,别死在这儿。」
我慢慢地、艰难地爬起来,捡起散落的钞票——一共二十三张,两千三百块。
这是我挨打的报酬,是我尊严的价码。我一瘸一拐地走出俱乐部,走<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