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

我躺在货舱的木板上。

身下垫着一件深灰色大衣。

肺里仍有灼痛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，可我的手指能动，身体也不再透明。

一个女人蹲在旁边，正用湿帕子擦我脸上的烟灰。

她约莫三十岁，穿着利落的长衫，头发梳得整齐。

“醒了？”

她将水递到我唇边。

“别急着说话，先喘匀。”

我喝了两口，才问：“这是哪儿？”

“去天津的船。”

她看了看我身上的病服，“你突然倒在甲板上，把巡夜的人吓得差点跳江。”

我撑着坐起来。

窗外只有漆黑的江水。

“船什么时候靠岸？”

“明早。”

女人将大衣往我肩上拉了拉。

“我是程雪川，做布匹生意的。商会订货会那天，我见过你。”

我抬眼看她。

她笑了笑。

“暗金海棠，是你织的。”

不是闻家**。

不是沈越白的未婚妻。

她认出的，是我织的布。

我握紧杯子，眼眶忽然发热。

脚踝已经空了。

那根伴随我十年的归家红线，如今只剩一截缠在手腕。

程雪川问：“要通知家里吗？”

“不用。”

我回答得很快。

她没有追问，只把自己的名片放到我手边。

“我在北平有家小布庄。你若没地方去，可以先跟我走。”

“我不收闲人，你得干活。”

这话不温柔。

却让我安心。

我低头看着掌心。

从前所有人都说，我有闻家的姓、闻家的绸庄，还有一桩人人羡慕的婚约。

所以我该让。

让到最后，我才发现，那些东西从来不属于我。

天亮后，船靠了岸。

我没有回头。

另一边，沈越白带人找遍码头，又去了车站、绸庄和城中几家医院。

没有人见过我。

他回闻家时，佣人正在收拾闻曼青的药碗。

丫鬟翠玉端着一盆黑水，从后院匆匆经过。

沈越白挡住她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

翠玉脸色一白。

“洗珠子的水。”

“什么珠子？”

她抱紧木盆，不肯说。

何知秋闻声出来。

“越白，曼青才睡下，你别在院子里闹。”

沈越白伸手拨了一下水。

指腹立刻沾上黑色。

他盯着那点颜色，转身冲进房间。

闻曼青正坐在镜前。

腕上的百珠红绳被摘下来，放在桌面。

沈越白拿起一颗已经熄灭的金珠，用湿帕子用力一擦。

暗色脱落。

下面露出明亮的金光。

房内无人说话。

何知秋走到门口，脸色也变了。

闻绍庭随后赶来。

他看着那串珠子，嘴唇轻轻发抖。

“曼青，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闻曼青将手缩进袖中。

“算命先生说，金珠暗完，我就会死。”

“我问你，这上面的颜色是谁涂的？”

闻绍庭第一次对她沉了声音。

闻曼青眼泪一下涌出来。

“是我。”

何知秋倒吸一口凉气。

沈越白没有发怒。

他只是将珠子一颗颗擦亮。

第一颗。

第十颗。

第五十颗。

每擦亮一颗，他便想起我被夺走的一样东西。

正门、房间、织机、云锦、喜服、婚约。

还有最后那瓶氧气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他问。

闻曼青哭着摇头。

“我刚开始只是害怕。”

“我怕珠子一直不暗，你们便不疼我了。”

闻绍庭后退一步，扶住桌角。

“所以你每夜涂黑一颗？”

“我真的有病。”

闻曼青抬起苍白的脸，“我真的会咳血，真的可能活不久。那些心愿也是真的。”

沈越白把擦亮的珠串丢回桌上。

金珠撞在一起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“秋棠受过的那些苦，也是真的。”

闻曼青猛地一颤。

门外，翠玉忽然跪了下来。

“老爷，沈先生。”

“**的病是真的，可那几次咳血，不全是真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