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

那艘船的灯，彻底沉进夜色。

病房里，沈越白的手还停在半空。

他刚才明明碰到了我的肩。

可下一瞬，掌心里只剩一团冷空气。

“秋棠？”

他又喊了一声。

无人回应。

病床上的被褥慢慢塌下去，氧气面罩落在地上，滚到闻绍庭脚边。

闻绍庭怔了几息，猛地掀开被子。

床底没有人。

窗户关着，门口还站着护士。

一个重伤的人，不可能凭空离开。

何知秋脸上的泪还没干。

她看着空床，声音发紧。

“她是不是趁我们没注意，躲出去了？”

护士白了她一眼。

“她吸入浓烟，又发着高热，连坐起来都困难。刚才氧气还被你们拿走了，她怎么躲？”

沈越白弯腰捡起那三截红线。

线头还带着余温。

他死死攥住，手背青筋凸起。

“把医院所有出口都关上。”

“秋棠没有走远。”

护士没动。

“沈先生，你还是先想清楚吧。”

“方才要是再晚一点给她用氧气，她未必能撑到现在。可你亲手关了阀门。”

这一句话落下，病房忽然静了。

沈越白脸色惨白。
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

就是这只手，将我的面罩摘下来。

也是这只手，在我与闻曼青之间，再一次选了闻曼青。

“不会。”

他声音沙哑，“她不会有事。”

医生从布帘后走出来。

闻曼青已经能靠着床头坐起，呼吸虽然虚弱，却很平稳。

“病人的旧疾暂时稳住了，没有性命危险。”

闻绍庭愣住。

“可她的金珠已经灭了。”

医生皱眉看了一眼那串红绳。

“我只看病，不看珠子。”

“刚才我就说过，她没有到危急的时候。真正危险的，是被浓烟伤了肺的那位**。”

闻绍庭的嘴唇动了动。

他回头看向空床，终于叫了我的名字。

“秋棠。”

很轻的一声。

迟了十年。

闻曼青捂住胸口，眼泪滚落。

“父亲，姐姐是不是恨我了？”

若是从前，她一哭，所有人都会去哄。

这一次，没人动。

沈越白已经冲出病房。

他一路跑下楼，连外套都没拿。

码头的风迎面灌来。

最后一班夜船已经驶远，只剩江面上一道摇晃的灯影。

“刚才有没有一个穿病服的姑娘上船？”

他抓住守夜的船工。

船工被他吓了一跳。

“病人？没有。”

“她叫闻秋棠，二十多岁，头发到这里，脸色很白。”

沈越白抬手比到肩头。

“她肺不好，可能站不稳。你再想想。”

“真没有。”

船工翻开登记簿，“今夜上船的人都在这儿，您自己看。”

沈越白一把夺过本子。

纸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。

最后一行，赫然写着两个字。

秋棠。

没有姓。

登船时辰，正是我从病床消失的那一刻。

沈越白指着名字，眼底终于浮出慌乱。

“这是谁写的？”

船工凑近看了半晌，脸也变了。

“怪了，这一行刚才还没有。”

沈越白转头看向江面。

船已经追不上了。

他回到医院时，天边泛出灰白。

闻曼青睡着了。

何知秋站在走廊，低声说：“也许秋棠只是想吓吓我们。她向来心软，过两日就会回来。”

沈越白停下脚步。

“她在火里叫过我。”

何知秋一僵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我听见了。”

他望着自己的衣袖。

上面还留着烟灰和闻曼青的血。

“我听见她叫我，可我没有回头。”

闻绍庭从病房里出来，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几岁。

“先去找人。”

“她若要绸庄，我还给她。她若怪我，我向她赔罪。”

沈越白忽然笑了一声。

“您觉得，她只是要绸庄？”

闻绍庭没有回答。

病房里传来闻曼青的咳嗽。

他本能地回头，脚却第一次没有迈进去。

沈越白摊开掌心。

三截红线只剩两截。

另一截，不知何时消失了。

与此同时，驶往天津的夜船上。

一根暗红的细线缠住我的手腕。

我猛地睁开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