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带他走的路崎岖隐蔽,专挑废墟的阴影、干涸的沟壑和茂密的黑色灌木丛边缘。
她显然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,脚步轻快无声,像一只习惯于在危险边缘行走的猫。
林野拖着伤腿,努力跟上,疼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一阵阵袭来,汗水浸透了内衣,
在防毒面具下闷得难受。大概走了半个小时,他们来到一处半埋在地下的建筑废墟。
看起来像是个小型的仓库或者车间,屋顶大部分坍塌,
但一面承重墙和角落的钢结构还算完整,形成了一个勉强能遮蔽风雨的三角空间。
入口被一块巨大的、锈蚀的金属板半掩着,需要弯腰才能钻进去。女人率先钻了进去,
林野紧随其后。里面比外面昏暗,但相对干燥,空气里是尘土和陈年铁锈的味道,
灰雾的浓度似乎也低了一些。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木头箱子和废弃的金属零件,
地面是粗糙的水泥。最里面,有一个用碎石块简单围起来的、不大的火塘,
里面有烧过的灰烬。女人放下背包和手弩,走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缝隙处,
从里面拖出一个小铁皮桶,里面装着一些劈好的、相对干燥的木柴碎片,
还有几块黑色的、看起来像煤或焦油块的东西。“把门板掩好。”她头也不回地吩咐,
开始用打火石和一小撮引火绒生火。林野照做,
费力地将那块沉重的金属板又往入口处挪了挪,只留下一条缝隙通风。然后,
他靠着墙壁滑坐下来,终于有机会喘口气,处理一下腿上的伤。伤口周围的麻木感在扩散,
包扎的纱布已经被渗出的组织液和少许血浸湿了。他重新打开急救包,准备换药。“等等。
”女人已经生起了火,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在火塘里跳跃起来,带来些许光明和珍贵的暖意。
她走过来,蹲在林野面前,摘下了自己的防尘面巾。林野第一次看清她的脸。很年轻,
可能只有二十出头,皮肤因为长期暴露在恶劣环境中而显得有些粗糙,
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色,但五官清晰端正,
眉眼间带着一股野性的锐利和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沧桑。她的头发是深褐色的,
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短马尾,额前散落着几缕被汗水粘住的碎发。
她的目光落在林野腿上的伤口,眉头微微皱起。“鞭痕沾了黑棘草的毒,
腐蚀伤是腐噬孢的粘液。不及时处理,会烂进去。”她的声音摘下面巾后清晰了一些,
虽然依旧有些沙哑,但能听出原本的音色偏清冷。“黑棘草?腐噬孢?”林野疑惑。
“你碰到的那些会动的草,和那个红色的肉瘤。”女人简短解释,
从自己腰间的一个小皮袋里掏出两个小陶罐,打开。一个里面是墨绿色的、膏状的东西,
散发出一股浓烈的、混合了草药和某种刺鼻矿物的气味。另一个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。
“忍着点。”她说完,不等林野反应,就用一把小刀小心地挑开已经被部分腐蚀的纱布,
露出下面的伤口。鞭痕红肿发黑,边缘的皮肤开始起皱。腐蚀伤的几个小点已经溃烂,
流出黄绿色的脓液。女人先用清水冲洗伤口,动作不算温柔,但很利落。然后,
她用手指挖出一些墨绿色的药膏,均匀地涂抹在鞭痕上。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,
一股**辣的刺痛感传来,林野忍不住吸了口冷气,肌肉绷紧。“黑棘草的毒是神经性的,
会让肌肉慢慢麻痹坏死。这药能中和毒性,但会疼。”女人解释了一句,手上动作不停。
涂完药膏,她又将灰白色的粉末撒在腐蚀伤口上。粉末似乎有吸湿和收敛的作用,
很快吸收了脓液,在伤口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硬痂。做完这些,
她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将伤口包扎好,手法熟练。“明天看看红肿能不能消。腐蚀伤不深,
应该能长好,但会留疤。”“谢谢。”林野真诚地道谢,疼痛过后,
伤口处传来一种清凉麻木的感觉,比之前**辣的灼痛要好受得多。“你懂医术?”“不懂。
”女人摇头,坐回火塘边,从背包里拿出刚才割的野猪肉,用一根削尖的树枝穿好,
架在火边慢慢烤。“只是在这鬼地方待久了,受伤是常事,自己琢磨的,
也跟路过的一些老人学过点土法子。有用的就记下来。”油脂滴落在火中,发出滋滋的声响,
一股混合着焦香和野性腥气的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。林野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浓缩口粮能提供能量,但缺乏这种真实食物带来的满足感。女人似乎听到了,看了他一眼,
没说什么,只是将手里那串烤得差不多的肉递了过去。“吃吧。变异体的肉,大部分没毒,
但味道不怎么样,有些部位可能有寄生虫或毒素累积。腿肉相对安全。”林野犹豫了一下,
还是接了过来。肉块很大,外表烤得焦黄,里面可能还没全熟,
但诱人的香气让他顾不上那么多。他吹了吹,小心地咬了一口。粗糙,坚韧,
带着强烈的腥臊味,咀嚼起来很费劲,但确实是肉,实实在在的蛋白质和脂肪。
他已经很久没吃过新鲜肉类了。他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,才放慢速度,
注意到女人自己也穿了一串在烤,但吃得比他斯文得多,小口咀嚼,
眼睛不时瞥向入口的缝隙,保持着警惕。“我叫林野。”他咽下一口肉,开口说道,
“从东边一个地下维修站出来。”“苏夏。”女人回答,没有抬头,
用刀削下一片肉送进嘴里。“以前拍野生动物的。爆炸的时候,在野外。”野生动物摄影师?
林野有些意外。这个职业和眼前这个在废墟中熟练猎杀、处理伤口、眼神锐利如刀的女人,
似乎很难联系到一起。“你看上去不像维修工。”苏夏忽然说,
目光扫过他身上的装备——虽然沾满污迹但相对完好的工装,专业的防毒面具,
还有那个军用背包。“维修工不会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,还带着那种刀。
”她指的是林野那把自制的短刃。林野沉默了一下。父亲笔记本的事,天穹计划,
他不能轻易告诉一个刚认识的人,哪怕对方救了他。“维修站待不下去了,我想去西边,
听说那边可能有幸存者基地。”“西边……”苏夏咀嚼着这个词,眼神有些飘忽,
“很多人都想去西边。高原,防空洞,联合基地……传说那里还有秩序,有干净的水和食物。
”她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,“我遇到過几个往西走的,有的死在半路,
有的……变成了别的东西。”“你为什么不走?”林野问。苏夏看了他一眼,
那眼神让林野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。“走?怎么走?一个人,
穿过几百公里的废墟、畸变区、流民的地盘?我见过一家子人,开着改装过的车,
带着武器和物资,第三天就被‘猎食者’群撕碎了。也见过一个小队,装备精良,
看起来训练有素,结果在‘锈水河’边为了几罐干净的水自相残杀。”她拨弄了一下火堆,
让火焰更旺些,“活着,不一定非要跑到某个地方。弄清楚哪里能活,怎么活,更重要。
”她的话很现实,甚至有些残酷。林野无言以对。他确实把“去高原基地”当成一个目标,
一个希望,但具体怎么去,路上会遇到什么,他并没有清晰的认知。苏夏的描述,
给他勾勒出的是一幅比想象中更险恶的图景。
“你说的‘猎食者’、‘锈水河’、‘流民’……都是什么?”林野问。他需要信息,
任何关于这个世界的真实信息。苏夏似乎不太想多谈,但看着林野认真的眼神,
又或许是因为那点微弱的、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情分,她还是开口了。
“‘猎食者’是变异兽里最危险的一种。不一定是最大的,但通常是成群活动,速度快,
狡猾,配合猎杀。像变异野狗、畸变鬣狗,还有某些变得嗜血的鸟类。
它们能把一头比你刚才杀的那只还大的野猪,在几分钟内啃得只剩骨头。
”“‘锈水河’是旧河道,现在里面流的水是暗红色的,腐蚀性极强,碰到就烂皮烂肉。
河床和两岸沉积了大量有毒金属和化学废物,滋生出很多恶心的东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