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2030年的除夕,雪下疯了。
出租屋里冷得像冰窖,窗户玻璃结了厚厚一层霜,外头烟花的亮光透进来,糊成一片晕开的色块。陆舟蜷在沙发里,肺管子像破了洞的风箱,每喘一口气都带着嘶嘶的杂音。茶几上那三张纸——法院的、医院的、还有签了字的离婚协议——被窗外透进来的光映得惨白。
他摸出枕头下那板**,铝箔壳子已经被手心汗浸软了,抠了半天才抠出一粒。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,催债短信一条叠一条,最新那条是个陌生号码,附了张照片:老家院门口,母亲正在扫雪。老人弯着腰,那背影薄得像张纸,风一吹就能刮跑。
“陆舟,你妈说你今年回不来,她蒸了馒头,冻在冰箱最下层了。”
发信人是表妹,那个三年没联系的远房亲戚。
喉咙猛地一热,他扑到垃圾桶边咳起来,血点子溅在瓷砖上,红得扎眼。意识涣散前最后看见的,是天花板上那摊霉斑,形状像个歪扭的问号。
要是2010年那个夏天,没辞掉县城的临时工就好了。
至少,妈不用在除夕夜一个人扫雪。
至少,林晓不会在离婚协议上写“性格不合”这种体面话。
至少,他不用在四十五岁这年,咳着血死在别人的出租屋里。
(二)
“哐——哐——哐——”
铁轨撞击的声音又重又钝,像是抡着锤子在砸耳膜。
陆舟猛地睁开眼,阳光混着灰尘从车窗斜劈进来,晃得他眯起眼睛。对面座位的大叔张着嘴打呼噜,口水亮晶晶地挂到下巴。车厢里泡面味、汗味、劣质烟草味搅成一团,闷得人发昏。
广播在放《爱情买卖》,歌手扯着嗓子嚎:“爱情不是你想买,想买就能买——”
陆舟愣了愣。
这歌……多少年没听过了?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虎口那道新鲜的擦伤还在渗血丝——昨天搬行李时在火车行李架上磕的。摸出口袋,滑出来个塑料方块,蓝盈盈的屏幕上“Nokia”几个字母反着光。
按亮,日期跳出来:2010年7月12日。
有条未读短信,发信人“妈”:
“舟舟,县城开发区的临时工名额留到周五,回来面试。你爸走得早,妈不求你大富大贵,安稳最要紧。”
下面还有条陌生号码发来的,就一行字:“西班牙1:0荷兰。”
陆舟心脏猛地一缩。
这个比分……是2010年世界杯决赛。他记得太清楚了,上辈子就是靠这场球,在地下赌庄赢了第一笔钱,然后头也不回地扎进江州。
后来呢?
记忆的碎片突然扎进来——
2015年夏天,O2O黄了,他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听财务报告,窗外蝉叫得人心烦;
2018年冬天,林晓红着眼问他“你到底有没有心”,他正改融资计划书,头都没抬;
2020年春天,苏蔓把那份灰色合同推过来,香水味熏得他太阳穴直跳……
最后定格的,还是2030年除夕夜,母亲扫雪的那个背影。
“江州到了!下车的抓紧!”
列车员的破锣嗓子把他扯回现实。陆舟猛地站起来,膝盖“哐”一声撞上小桌板,半碗泡面汤全洒了,烫得他倒抽凉气。
他踉跄着挤下车,站台的热风裹着铁锈味扑面而来。远处老工业区的烟囱冒着黑烟,在蓝天底下拖出长长的灰尾巴。
是2010年的江州。空气里有廉价香水和汗馊味混在一起的味道,火车站广场上摩的司机叼着烟喊“数码城十块”,喇叭声刺耳。
陆舟站在出站口,太阳晒得头皮发麻。他摸了摸口袋,除了那个诺基亚,只剩三张皱巴巴的票子:一张二十,一张十块,还有七个钢镚。
五十七块。
和记忆里一分不差。
(三)
他在小卖部买了瓶冰水,塑料瓶子贴上额头,凉意顺着皮肤往脑子里钻。
得先搞到钱。
广场角上有间铁皮屋,招牌上“电话亭”三个字褪色褪得发白。老板是个瘸腿老头,正趴在柜台上打盹,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放着地方戏。
“老板,换点零钱。”陆舟把二十块递过去。
老头撩起眼皮看他,慢吞吞数了二十个钢镚,“叮叮当当”摆在玻璃柜上:“小伙子,找工作?”
“嗯,去数码城。”
“那地方水深。”老头咂咂嘴,“前阵子也有个学生娃,囤了一批山寨机,全砸手里了,在厕所哭了大半夜。”
陆舟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山寨机。
这也是记忆里的碎片——2010年下半年,江州数码城最火的不是诺基亚,是深圳过来的山寨智能机,能玩切水果,还能勉强视频通话,年轻人抢着要。
但他现在没本钱囤货。当务之急,是把世界杯那笔钱拿到手。
他走到公用电话前,凭着记忆拨了个号码。响了三声,那边传来个沙哑的嗓子:“谁?”
“下注。”陆舟嗓子发紧,“西班牙赢,一千块。”
“哟,学生仔口气挺大。”那边笑了,“现金还是转账?”
“现金。在哪交?”
“晚上八点,老地方,数码城后巷。”顿了顿,“提醒你,输了可别哭鼻子。”
电话挂了。陆舟捏着听筒站了好一会儿,手心里全是汗。铁皮屋外面,摩的司机还在喊“数码城十块”,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在地上扭成奇怪的一滩。
他摸出诺基亚,屏幕还亮着母亲的短信。手指悬在回复键上半天,最后只是按了锁屏。
2030年那个雪夜的悔恨还在骨头缝里烧,他不能再选那条“安稳”的路。
但这次,他得记住点别的。
比如林晓后来总念叨的“账要算细”,比如沈清禾提醒过的“别信天上掉馅饼”,比如苏蔓最后在法庭上说的那句“捷径都是坑”。
他走出电话亭,瘸腿老头抬头:“不去数码城了?”
“去。”陆舟点点头,攥紧了口袋里那五十七块钱和二十个钢镚,“但先找个网吧。”
他得查点东西——倒不是确认世界杯比分,是想看看,2010年的江州,建筑工人一天挣多少,一部山寨智能机到底卖多少钱。
沈清禾说过的,得先看清脚下的礁石,才知道该造什么样的船。
他得弄明白,自己现在站的这块“礁石”,到底是个什么样子。
火车站广场的风卷着沙土吹过来,陆舟逆着人流往前走,影子在地上歪歪扭扭。远处老工业区机器的轰鸣一阵阵传过来,闷响着,倒有点像2030年除夕夜,他胸腔里最后那声咳嗽。
但这次,他攥紧了拳头,没回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