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溃疡与宣战凌晨四点零七分。城市的大部分角落沉陷在粘稠的睡眠里,
或者至少是试图遗忘的黑暗中。但我的直播间亮着,像一块嵌入寂静的、发炎的溃疡。
标题是:《双侧输卵管切除后,如何用入殓逻辑处理活人》。镜头只对准我的一双手,
戴着薄薄的丁腈手套,正慢条斯理地调配给一具车祸遗体用的“防裂粉底”。
粉底的颜色需要精确匹配逝者生前的肤色,微小的色差在冰冷的殡仪馆灯光下都会显得狰狞。
弹幕区不像这个时间该有的沉寂,反而被一种狂躁的黄色覆盖,
一条条“疯女人今天会不会真死?”快速滚动,像某种集体癔症的抽搐。我不笑,
也没什么表情。我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,有点闷,平铺直叙,
像在读一份枯燥的报告:“318号遗体,林暖,女,30岁。死因:被温暖憋死。
”我停下手,拿起旁边桌上放着的一张蜡笔画。画纸边缘被捏得有些发皱。
画上是一个穿着鲜红裙子的女人,线条稚拙,颜色涂得溢出边界,像血。女人的脖子上,
被孩子用一道粗重的棕色线条勒住。“我女儿小七说,”我把画对着镜头,
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,“林阿姨的裙子,像烧了七天的纸钱。”就在这时,
直播界面猛地弹出一个连麦请求。那个头像,那个ID,
我熟悉到刻入骨髓——“温暖生命教育官方”。心脏似乎停跳了一拍,
随即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。我点了接受。林暖的脸出现在屏幕另一半。妆容精致,
笑容弧度经过精心计算,透着一股被程序设定好的温柔。她的背景是柔和的暖色调,
挂着“生命如花,温暖绽放”的标语。“刘昭女士,晚上好。”她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,
甜得发腻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,“很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扰您。
只是想第一时间通知您一个消息。
我们民政局刚刚通过的《殡葬直播行业规范》将于明早九点正式生效。根据新规,
您的账号因持续‘宣扬死亡焦虑,破坏社会和谐氛围’,将被永久封禁。”她顿了顿,
观察着我的反应——如果屏幕这头一片死寂也能算反应的话。她继续道,
语气更加“恳切”:“不过,请您不要担心,也不要绝望。
我们始终相信每个人都有向善、向生的可能。我亲自为您申请了‘生命教育转型扶持基金’,
只要您愿意停止这些……嗯,这些对死亡的病态迷恋,拥抱温暖和阳光,
我们很乐意帮助您开启新的……”我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碗调好的粉底。然后,
用刮刀的尖端,挑起一小块,轻轻点在自己左手腕的内侧。那里,
横亘着几道蜿蜒的、发白的疤痕,像扭曲的缝合线。粉底覆盖在疤痕上,试图掩盖,
却更凸显了那凹凸不平的质地。“林主任,”我打断她,声音不高,
却让屏幕那头的她笑容僵了一瞬,“您还记得2019年,在城南殡仪馆,
我为什么说您糟蹋死人吗?”弹幕瞬间静止了。仿佛所有的看客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。
林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下,但很快,那程式化的微笑又重新黏合上去,
只是边缘有些细微的颤抖:“逝者已矣,刘昭女士。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,
我们要学会向前看,活着的人总要……”“向前看?”我第一次抬起眼,直视着摄像头。
我知道屏幕那头的她,以及所有看直播的人,都能看到我的眼睛。有人说过,
我的眼睛像两口冰窖,空,且冷。“那您为什么要向后看?看我的女儿?”我说完,
直接切断了连麦,同时把另一段早已准备好的视频拖进播放框。
画面是幼儿园的监控录像片段——角度隐蔽,但声音和画面清晰。
林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、被称为“天使之翼”的米白色套装,正站在一群四五岁的孩子面前。
她指着投影幕布,上面赫然是我某次入殓直播的静帧画面。“小朋友们,
”林暖的声音温柔得令人作呕,“我们来看一看,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,因为生活的不幸,
心理变得不太健康。他们每天和死人待在一起,觉得死亡很美。你们看,这样的妈妈,
你们害怕吗?”孩子们仰着小脸,被那温柔的声音和画面里阴森的氛围所引导,参差不齐,
却又异常清晰地齐声喊道:“怕——!”视频播放完毕。我没有再看爆炸的弹幕,
也没有理会瞬间涌入的私信和评论。我只是在直播间黑屏前,
打下了最后一行字:“318号遗体,防腐开始。今晚室温25℃,湿度60%,
适合活人发疯。”屏幕暗了下去。房间彻底陷入黑暗,只有电脑指示灯微弱的光,
像垂死的萤火虫。我摘下手套,手腕上那点粉底黏腻腻的,
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。不,噩梦才刚刚开始。林暖触碰了我的底线,
她看向了小七。那股冰冷的愤怒,比我处理过最僵硬的遗体还要硬,沉甸甸地坠在胃里。
第二章崩塌与档案封禁通知第二天准时抵达。像一场精准的死刑判决。随之而来的,
是法院的传票。林暖,以民政局的名义,提起公益诉讼,要求剥夺我对女儿小七的抚养权。
理由冠冕堂皇:“女儿已出现模仿性死亡行为障碍”。证据链完美得令人齿冷。
的“死状娃娃”——那个脖子被涂黑的娃娃;她用我的旧化妆品给玩具娃娃“化妆”的视频,
被解读为对死亡仪式的模仿;还有那位“资深”心理医生出具的报告,
“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”,建议孩子远离“污染源”。巧的是,那位心理医生,
是林暖的闺蜜。我的世界开始无声地坍塌。殡仪馆前领导的电话来得很快,
语气是程式化的惋惜,底下藏着明哲保身的恐惧:“小刘啊,
你看这事闹的……林主任那边……能量很大。听我一句劝,胳膊拧不过大腿。
你把入殓师资格证主动注销了,姿态放低点,我去帮你说说情,也许……林主任能高抬贵手,
保住你女儿……”我握着电话,听着那头虚伪的劝慰,
眼前闪过几年前那具需要高度复原的碎尸案遗体,当时没人敢接,是我,一点一点,
凭着耐心和技巧,把支离破碎拼凑回人形。“领导,”我平静地打断他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
“您还记得吗?2018年那具碎尸案,您不敢碰,是我,一片一片,拼回去的。
”电话那头沉默了,只剩下电流的杂音。几秒后,听筒里传来忙音。他挂了。我没有律师。
也请不起能对抗“民政局”的律师。我坐在冰冷的电脑前,
打开了那个名为《318号遗体档案》的加密文件夹。那是我为林暖建立的,
虚拟的入殓方案。里面不是生理数据,而是她的一切行为轨迹。她的每一个举报ID,
每一条散发着圣母光辉的评论,都被我详细记录,
并标注上我私人的“诊断”——“腐败组织扩散”“舌部谵妄病灶”“皮下道德气肿”。
我滚动着页面,像在审视一具需要特殊处理的遗体。“你这具遗体,”我对着屏幕喃喃自语,
像在跟逝者沟通,“表面完整,光鲜亮丽,内部……已经烂透了。常规的防腐手段无效,
需要……活体解剖。”第三章入殓式取证我开始了我的“入殓式取证”。
我用一个无法追踪的小号,潜入了林暖的“温暖生命教育”直播间。我像最虔诚的信徒,
疯狂打赏,很快冲上了榜一,获得了管理员权限。透过这层伪装,
我看到了“温暖”背后的冰冷机器。每一个所谓的“感人故事”,
都有多达24种情绪版本脚本,根据实时弹幕反馈的数据,切换不同的讲述方式和情感倾向。
温暖,是可以量产的。更重要的是,
我找到了林暖早期用来博取同情、讲述自己“原生家庭创伤”的视频。视频里,
她泪眼婆娑地诉说着对父亲的思念,背景是她父亲的遗照。但我用图像软件放大再放大,
那遗照上老人的瞳孔,
边缘有着极不自然的像素锯齿——那是用PS软件强行放大、修饰过的痕迹。
为什么要修饰瞳孔?一个真正的入殓师,对遗体面容的细节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。
我立刻明白了。她父亲死于自杀,上吊。上吊死亡的遗体,由于颈部血管受压,
眼球结膜下会出现密集的、针尖样的出血点,俗称“吊死鬼斑”。遗照瞳孔被刻意放大修图,
是为了掩盖这死亡的真相,营造一个“安详离世”的假象。而如何处理结膜出血点,
让逝者显得安详——这是2019年,在殡仪馆,
林暖还是那个跟着我实习、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畏惧的姑娘时,
我亲手教她的“遗容修复第一课”。那时她看着我把特制的眼影膏轻轻点压在出血点上,
盖住那片骇人的红,曾颤抖着、带着崇拜说:“刘姐,你好厉害,死人都在你手里听话。
”停更第三十天,我发布了新视频。没有美颜,没有滤镜,只有我家略显杂乱的客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