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边关死牢底层,水滴声砸在湿冷的青砖上。滴答。滴答。间隔长短不一。前一声短,
后一声长,拖拉着泥腥味。陆衡赤着身子,背脊死死抵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。
两根拇指粗细、生满暗红铁锈的索链穿透了他的琵琶骨,将他整个人挂在离地半尺的高处。
每一次呼吸,铁环边缘粗糙的毛刺都会刮扯着骨膜,发出钝重沙哑的摩擦动静。这声音不对。
左边锁链比右边短了两指宽,导致他的肩膀向左倾斜了半寸。
这种微小的倾斜像无数只蚂蟥在他脑浆里翻滚,咬得他腮帮子鼓起一道硬棱,牙齿咬合过紧,
牙龈渗出一股腥咸,顺着喉咙咽下去半截。“歪了。”他嗓子里滚出两个沙哑的音节,
粗粝得像两块砂纸在干搓。牢门外走廊尽头,昏黄的油灯晃晃荡荡。脚步声由远及近,
靴底拖泥带水,啪嗒,啪嗒。走得极其散漫,完全没有任何步点节奏。陆衡闭了闭眼,
眼眶里干涩发烫,睫毛沾着凝固的血块,黏在一起。他数着:左脚落地声音重,右脚轻,
这狱卒右腿短了,或者受过伤。木栅栏外站定了一个人影。来人披着油腻的皮袄,
腰间挂着一串黄铜钥匙,手里端着一个粗陶海碗。碗沿缺了一块三角口子,
里面盛着半碗黑漆漆的稠汤,泛着腐肉与草药混杂的刺鼻气味。“陆衡,时辰到了。
”狱卒的声音尖细,吊着嗓子,说话时下巴上的痦子一抖一抖。陆衡没睁眼,只是盯着那碗。
碗里的汤水晃出了碗沿,洒在狱卒的虎口上。“擦干净。”陆衡说。狱卒愣了片刻,
随即嘿嘿笑起来,把手背在裤管上狠狠蹭了两下,蹭出一片湿黑的污迹。“快死的人了,
毛病还挺多。内门的柳长老发了话,这碗‘断魂汤’喝下去,省得哥几个动手给你剔骨。
你当年也是天机宗的天骄,体面点,自己张嘴。”陶碗从木栅栏的缝隙里递了进来。
粗陶碗底蹭在腐烂的稻草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陆衡终于睁开眼。
他的眼珠黑得没有半分杂色,瞳仁死死咬着狱卒的手指。那只手上留着五个黑乎乎的指甲印,
大拇指的指甲盖翻起了一半,藏着黄白色的陈年泥垢。脏。不平。残缺。这个该死的人,
该死的碗,该死的世界。“柳元宗让你来的?”陆衡问。“长老的名讳也是你叫的?
”狱卒啐了一口唾沫,落在陆衡脚尖前的泥地里,唾沫星子散成一片不规则的斑点,
“赶紧喝!喝完了,老子还要去换班赌两把骰子。今儿个手风顺,别触老子的霉头。
”陆衡盯着地上那滩唾沫,腹部肌肉猛烈地收缩了一下。他的横膈膜开始抽动,
一股难以遏制的烦躁从脊椎骨最底部炸开,一路冲上脑门。世间万物,各安其位。歪斜的,
必须扳正。残缺的,必须剔除。肮脏的,必须抹杀。这是刻在他骨髓里的毒。
哪怕当年在天机宗被师尊柳元宗扣上勾结魔道的罪名,当众抽去全身灵骨,他最在意的,
依旧是柳元宗下刀时偏了三分,将他后背的伤口割成了一条丑陋的锯齿形。他恨的不是被废。
他恨的是那道伤口不够平整,不够对称。“把头伸过来。”陆衡平静地说。“哈?
你小子癔症了?”狱卒将陶碗又往前递了递,半个肩膀探进栅栏缝隙,
伸手去抓陆衡散乱的头发,“老子喂你喝——”就在狱卒的手掌触碰到陆衡发丝的一瞬,
陆衡的腹部突然塌陷下去。那不是吸气造成的干瘪,
而是整副肚腹内脏在瞬间脱离了原本的生理位置。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咕噜声,
他的肝脏硬生生向右上方挤压,胃部缩紧偏向肋骨内侧,肠道像拧麻花一样扭作一团。
火蛇之路第一步,启蒙黑化。肉身内脏,随心移位。原本穿过琵琶骨的生锈铁索,
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骨骼缩窄和肌肉抽搐,瞬间失去了原本紧绷的着力点。
陆衡的双肩向内猛折,左右肩胛骨以一种凡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,
几乎在胸前贴合在了一起。咔嚓!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筋骨脱臼声,两根原本穿骨而过的铁钩,
擦着骨膜硬生生滑脱了出来。带出的暗红色血水喷在栅栏木桩上,溅成两道完全平行的细线。
狱卒脸上的横肉还没来得及换成惊骇的表情,陆衡的右手已经从上方落了下来。
五根修长、布满血口的手指,精准地卡住了狱卒的下颌与头顶。“你的脖子,歪了三度。
”陆衡轻声呢喃。咔!反向旋转半圈。狱卒的下巴直接被拧到了后背方向,
浑浊的眼球凸出眼眶,正好与陆衡视线相对。狱卒嘴里溢出一串泡沫,
喉管被扭碎的气流声发出噗噗的漏气声,整个身子软绵绵地挂在木栅栏上。
陆衡面无表情地伸出左手,在那名死透的狱卒衣服上扯下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,
仔细地将自己右手上沾染的脑浆与血沫擦干净。擦了三遍。
直到每一根指缝里的脏污都被抠出,他才松开手。然后,他伸出食指,
蘸着陶碗里撒落的毒汤,在石壁上画了一条笔直的竖线。毒液腐蚀着青砖,
冒出微弱的白色泡沫。“柳元宗,三十六刀。”陆衡数着自己胸前交错的伤疤,
眼神干枯如井。“差一刀,都不算圆满。”2死牢底层的回廊狭窄逼仄,
两旁的火把燃烧着掺了劣质牛油的松明,空气里充斥着呛人的黑烟和皮肉烧焦的恶臭。
陆衡脚掌踩在凹凸不平的碎石地上。没有穿鞋,脚底板早已被碎石磨破,
渗出的血迹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斑驳的脚印。他走得很慢,
每一步的距离都死死卡在一脚半的长短。若是哪一步踩空了半寸,他便会停下,倒退回去,
重新走一遍。这种刻入骨髓的偏执,让他在生死逃亡的关头,看起来像个在闲庭信步的疯子。
“甲字号牢房有动静!”回廊拐角处传来粗暴的呼喝。
三个身穿铁叶甲的狱卒拔出腰间厚背砍刀,铁靴踏碎地面的水洼,泥水四溅。
迎面冲在最前方的狱卒满脸横肉,刀锋直奔陆衡的脖颈削来,带起一阵腥臭的风。凡俗武夫,
练的是横练外功,刀势沉重。陆衡没有躲。就在刀刃距离他喉结不过三指距离的刹那,
他的脖子以一个极其怪异的角度向后折叠,整颗头颅贴在了后背的脊椎上。
砍刀贴着他的喉管皮肤划过,带走了一层汗毛。冲过来的狱卒眼珠子瞪得滚圆,
脑子里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景象——一个大活人的脑袋怎么可能像折扇一样翻到背后去?
还没等他收刀变招,陆衡折在背后的脑袋猛地弹回,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成锥,
顺着狱卒铁甲颈部的缝隙,狠狠凿了进去。噗嗤。指尖撕裂皮肉,精准地卡入喉骨的缝隙,
轻轻一扭。软骨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。陆衡借着狱卒倒下的力道,
身形如同一条没有骨头的蛇,紧贴着湿滑的墙壁滑了过去。
另外两名狱卒甚至没看清同伴是怎么死的,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沾满血污的残影。紧接着,
左侧狱卒的右臂关节被反向扣住。咔嚓!小臂骨头刺破皮肉穿了出来,
惨白的骨茬暴露在空气中。“啊——!”惨叫声刚撕开半截,
陆衡的膝盖已经顶在了他的胸口。伴随着胸骨下陷的沉闷声响,惨叫戛然而止,
化为一记从鼻腔喷出的血雾。第三个狱卒终于停下了脚步。
他的脚底在湿滑的青砖上滑出两道黑痕,整个人靠在墙角,手里的厚背砍刀剧烈地晃荡着,
刀身与铁护腕撞击出凌乱的碎响。“妖……妖怪……”狱卒的嘴唇乌青,两排牙齿上下磕碰,
发出笃笃的声响。陆衡站在原地,没有立刻上前。他的视线落在那名狱卒握刀的姿势上。
狱卒的虎口裂开了,鲜血顺着刀柄流淌,刀身倾斜着指向地面,
刀尖与地面青砖的夹角大约是四十七度。不对称。陆衡微微侧头,
眼角的肌肉轻微抽搐了一下。“把刀拿正。”陆衡的声音平缓,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什……什么?”狱卒彻底崩溃了,嚎叫一声,举起砍刀胡乱劈砍过来。没有任何招式,
只是垂死挣扎的本能挥舞。破绽百出。到处都是令人作呕的混乱。陆衡一步踏出,
身躯如同没有重量的柳絮,在刀风的间隙中穿梭而过。他的双手搭在了狱卒的双肩上。
“双肩高低不一,左肩高了半指。”咔嚓。左肩脱臼。“脊椎侧弯,第三节偏右。”砰!
掌根印在后背,脊椎骨应声错位。“两只眼睛,睁得大小不一样。
”陆衡的双指从狱卒的面门拂过。两颗眼球瞬间爆开两团血浆,狱卒发出一声沙哑的呜咽,
直挺挺地向前栽倒。尸体倒在地上,双臂顺从地贴在身侧,双腿并拢,笔直如线。
陆衡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胸腹之间,
那股因为失衡和混乱而引发的燥热,稍微平息了一点点。但还不够。他弯腰,
从第一具尸体的腰间解下一枚钥匙,又从第三具尸体怀里摸出半张被油脂浸透的干饼。
干饼是圆形的,但被咬掉了一个缺口。陆衡盯着那个缺口看了整整三息时间,胃部一阵抽搐。
他忍无可忍地拔出狱卒腰间的短匕,沿着缺口的弧度,将整张饼削成了一个规整的八角形。
切下来的碎屑被他小心翼翼地踢进墙角的阴影里。然后,
他把那块冰冷坚硬的八角形面饼塞进嘴里,用力咀嚼。麦麸混着沙子刮擦着喉咙,难以下咽,
但他咀嚼的频率极其恒定,左边嚼九下,换到右边嚼九下。吞咽入腹。
一股微弱的热流在胃部散开,被强行移位的内脏逐渐归位。火蛇之路的第一层,黑化之境,
是将肉体凡胎的固有规则彻底打碎。凡人以筋骨为支柱,而他,以意志为支柱。
骨骼可以折断重组,肌肉可以撕裂重生,只要星灵体中的那点火种不熄,
这副躯壳就只是一具可以随意拆卸组装的机关。前方回廊的尽头,厚重的生铁闸门紧闭着。
闸门上方悬挂着一面青铜八卦镜,镜面布满绿锈,镜中央镶嵌着一枚暗淡无光的劣质灵石。
那是天机宗用来镇压死牢地脉煞气的阵眼。陆衡走到生铁闸门前,抬头看着那面八卦镜。
八卦镜挂歪了。右边的悬绳被老鼠咬断了几根麻丝,
导致整面铜镜向左下方垂落了小半个拳头的距离。陆衡抬起手,短匕化作一道流光,
精准地切断了左边的悬绳。铜镜啪的一声摔在石板地上,摔成了均匀的四瓣。“这样,
就顺眼多了。”他伸手按在生铁闸门的门锁上,
体内的气血按照一种诡异的逆行轨迹疯狂冲刷着掌心经脉。
反关节扭曲的手指如钢钎般刺入锁孔内部,纯粹的肉身巨力与气血交织,
将内部复杂的机括硬生生碾成铁屑。轰隆。大门被推开一道缝隙。
刺骨的风雪卷着干枯的草叶,迎面灌了进来。风是乱的。雪是散的。陆衡顶着呼啸的狂风,
一步迈出了死牢底层。外面的天地是一片白茫茫的荒原,
连绵起伏的山脊像一条条断裂的死蛇,横亘在天际线上。“天机宗。
”陆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鲜血淋漓的十指,嘴角肌肉僵硬地扯平,“你们欠我的那副玉骨,
该还了。”3风雪如刀,割在**的胸膛上,带走仅存的温度。陆衡在雪地里跋涉。
每一步踩下去,积雪没过脚踝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身后留下两行深浅完全一致的脚印。
荒原的尽头是一片残破的土围子,泥土垒砌的矮墙坍塌了大半,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土坯。
这里曾是边关的军驿,废弃多年后,成了过往走私行商和亡命徒落脚的黑市。
几间低矮的土屋里透出昏暗的火光,伴随着劣质烧酒的辣味和粗俗的划拳声。
陆衡停在土围子外的一棵枯柳下。柳树枯死了半边,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抽打着空气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把满是豁口的短匕,在树皮上刮去一层积雪,露出干枯的木质。他在等。
体内的气血正在迅速冷却。黑化之境虽然让他打破了肉身的生理极限,
但没有源源不断的天地灵气滋养,这种强行扭曲骨骼的消耗正在疯狂蚕食着他的生机。
骨髓深处传来针扎般的空虚感。那是灵骨被生生抽走后留下的黑洞。
柳元宗当年用天机宗的“夺天化元鼎”,活生生将他体内天生的二十四节玉髓脊椎抽出,
移植给了宗主的嫡孙。现在的陆衡,脊柱里只是一截截粗糙硬化的死骨。“得换。
”陆衡按住后颈的一处骨节,那里突起了一个坚硬的肿块。土围子的破木门突然被推开,
伴随着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,四个裹着厚厚羊皮袄的大汉晃晃荡荡地走了出来。
为首的大汉满脸络腮胡,腰间挎着两柄弯刀,手里还拎着半只烤得焦黑的羊腿。“妈的,
天机宗那群牛鼻子收税越来越狠了。连咱们走私几块破灵矿都要抽三成利,迟早有一天,
老子去把他们山门前的石狮子给砸了!”络腮胡撕咬下一块羊肉,油水顺着胡须往下淌。
身旁的手下跟着附和:“大哥慎言!天机宗可是出过具名强者的道统,
听说柳长老最近又得了一件至宝,正在闭关冲击神桥,咱们这种烂泥,可惹不起神仙。
”“神仙?我呸!老子当年亲眼看见他们把死牢里的犯人当药渣炼丹,什么狗屁正道名门,
比黑水沼泽里的毒蝎子还脏!”络腮胡骂骂咧咧地走到路边的草料堆旁,解开裤带,
准备放水。水流声在风雪中格外刺耳。陆衡靠在枯柳后,
双眼死死盯着络腮胡脚下雪地上的黄色痕迹。那痕迹歪斜扭曲,极不规则地向四周蔓延。
陆衡的太阳穴青筋暴跳。太乱了。毫无章法。呼。一阵极轻微的破风声被风雪掩盖。
络腮胡只觉得脖子后面吹来一股凉风,刚要转头,
一只惨白冰冷的手掌已经从他的咽喉右侧探出,顺着气管硬生生切了进去。指尖如刃,
瞬间掐断了声带。络腮胡的双眼瞬间充血,浑身的力道在刹那间溃散。烤羊腿脱手掉落,
还没落到雪地上,就被另一只手稳稳接住。陆衡将羊腿横在半空,看了一眼。
焦黑的部分占了三成,金黄的部分占了七成。他左手握刀,
以极快的速度削去那一层焦黑的焦糊肉皮,只留下内部纹理均匀的熟肉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