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村,是个被山紧紧箍在掌心里的褶子。地图上找不见,外头人懒得来。
一条瘦得像麻绳的土路,七扭八拐通到镇上,就是全部的生路。路靠村口那头,有棵老槐树,
怕是有百十年了,树干粗得三个汉子都抱不拢,树冠张牙舞爪地罩下来,
把那一片地捂得常年不见日头,阴湿湿的,夏天都不生虫。树下,每年添一座新坟。不立碑,
不起包,就是挖个坑,埋下去,再填平,踩结实。来年开春,
坟头草准保长得跟别处一样茂盛,只是草叶子底下,泥是暗红色的,像被什么东西深深沤过。
死的都是女人,必须穿红衣服死的。自我记事起,这事儿就跟村后头那座秃了顶的山一样,
是个默认的“道理”。没人明说,但每个人都懂。年初,
谁家姑娘要是穿了件红衣裳在村里走一遭,背后立马就能粘满眼珠子,那目光沉甸甸的,
说不清是怜悯、畏惧,还是别的什么。接着,不出三个月,那姑娘准没。怎么没的?
说法不一。有说失足掉进后山水潭的,有说急病暴毙的,也有说半夜想不开自己上了吊的。
但最后见着的人都说,咽气时,身上必定是那件红衣裳。我娘死得早,也是穿红死的。
那年我六岁,只记得她有一件过年才舍得拿出来比划一下的红棉袄,后来她穿着它,
躺进了堂屋冰冷的门板上,脸白得像糊窗的纸,那红棉袄刺得我眼睛疼。爹蹲在门槛外头,
抽了一宿的旱烟,天快亮时,哑着嗓子跟来帮忙的村长说:“埋槐树底下吧。
”村长五十多了,脸皱得像晒干的老核桃,总披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
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他点点头,眼神浑浊,看不出情绪:“嗯,规矩不能破。为了咱全村。
”后来我渐渐明白,这“规矩”,就是为了镇住山里的“脏东西”。啥脏东西?没人说得清。
老人们提到这个,就讳莫如深,只用下巴往那黑黢黢的后山方向一努,含混道:“老了,
早了,反正是些不干净的山魈野怪,饿着呢,得喂。拿红衣女子的魂去喂,它们才安稳,
才不下山祸害人畜,咱村的井水才甜,庄稼才长。”荒唐吗?可在这里,这就是天理。
我曾亲眼见过,村东头赵寡妇家的二小子,才十二岁,有年夏天偷了家里钱跑去镇上耍,
回来时天擦黑,路过老槐树,不知怎的冲着那一片坟地啐了口唾沫,骂了句“装神弄鬼”。
当天夜里就发起高烧,满嘴胡话,说看见树底下伸出一只只红袖子的手来抓他脚脖子。
折腾了三天,人没了。赵寡妇哭晕过去几次,最后也没敢去找村长说道,自己认了命。
从那以后,再没人敢对老槐树,对那“规矩”,有半句不敬。
我在这“规矩”的阴影里长到二十二岁。胆战心惊地避开一切红色的东西,
连过年别人家门口贴的红对联,我都绕着走。我以为只要足够小心,这厄运就落不到我头上。
我甚至暗暗庆幸,自己性子闷,朋友少,唯一走得近的,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婉。
小婉和我同岁,住村西头。她长得俊,一双眼睛水汪汪的,性子也活泼,
是这沉闷村子里难得的一抹亮色。她手巧,会用野花编花环,
会唱从她外婆那里学来的、调子古怪的山歌。我们常一起上山捡柴火,下河摸小鱼,
分享从牙缝里省下来的、硬得硌牙的米糖。可我忘了,在这村子里,太出挑,
本身就是一种危险。尤其当小婉的外婆,那个总是缩在灶膛后面、眼睛半瞎的老婆子,
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咽了气,而小婉翻出她唯一一件压箱底的红布衫,
准备穿着它给外婆送葬的时候。那布衫旧得发暗,可依然是红的。消息像长了翅膀,
当天就飞遍了全村。我看到那些熟悉的、沉甸甸的目光,又一次出现了,这次,
牢牢地粘在了小婉单薄的背影上。小婉起初还没觉出味来,直到她去井边打水,
平时一起说笑的姑娘们默默散开;直到她去村头杂货铺买盐,店主眼神躲闪,
找钱时手指都在发抖;直到她听见隔壁婶子压低声音的议论:“……可惜了,多好的闺女,
可谁让她穿红了呢?命啊……”她的脸,一点点白了。那件红布衫,被她死死攥在手里,
揉成了一团,又猛地丢到墙角,像是丢开一块烧红的炭。可没过一会儿,
她又神经质地爬过去,把它捡起来,紧紧抱在怀里,浑身哆嗦。“阿蔓,”她找到我时,
眼睛红肿得像个桃子,指甲因为用力掐进掌心而泛出青白色,“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?
他们……他们是不是觉得,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?”我想说些安慰的话,可舌头像被冻住了。
我能说什么?说没事,都是谣言?可那每年槐树下新增的坟堆,我娘惨白的脸,
赵寡妇家二小子临死前的惊恐眼神……像冰锥一样扎在我喉咙里。我的沉默,
就是最残忍的回答。小婉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下去,变成一片绝望的死灰。
她猛地抓住我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,指尖冰凉:“阿蔓,你救我,你救救我!我不能死,
我不想埋在那棵鬼树底下!我外婆说了,那里头……那里头冷的骨头缝都疼!
”她的眼泪滚烫,砸在我手背上,烫得我心里一抽一抽地疼。“我能怎么救你?
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,“这村子,这山,这规矩……我们能跑到哪儿去?”“跑!
”小婉几乎是尖叫出来,随即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惊恐地四下张望,然后凑到我耳边,
气息急促,带着哭腔,“我们跑!跑出这大山!跑到镇上,跑到县里,
跑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去!阿蔓,我只有你了,我们一起走,今晚就走!
”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我,里面是全然的恐惧,和最后一丝疯狂的希冀。那眼神像烧红的针,
扎破了我心里那层包裹了多年的、名为“顺从”和“畏惧”的硬壳。
一股滚烫的血猛地冲上头顶。是啊,凭什么?凭什么我们生来就要成为祭祀的羔羊?
凭什么这吃人的规矩就不能打破?去他娘的山魈野怪!去他娘的全村安稳!
我反手用力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,听见自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好。今晚。
”计划粗糙得可笑。我们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,
几个偷偷攒下的、硬邦邦的杂面馍,还有一把用来防身的、生了锈的柴刀。
我们对山外的全部了解,来源于几年前一个迷路货郎的只言片语。但我们有一腔孤勇,
或者说,是被逼到绝境的疯狂。夜深得像泼翻的浓墨。村子死寂,连狗都不叫。
我和小婉像两个幽灵,贴着墙根的阴影,屏住呼吸,一步一步挪出村子。经过村口时,
那棵老槐树在夜色里张着巨大的、扭曲的黑影,树下那片地方,似乎比别处更暗,更沉,
像能把光都吸进去。我似乎闻到一股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腥气,像铁锈,又像陈年的血。
小婉死死攥着我的胳膊,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,浑身抖得像个风中的叶子。我们不敢停留,
甚至不敢往那边看,加快脚步,一头扎进了进山的土路。山路崎岖,月光被厚厚的云层挡着,
只漏下些惨淡的灰白光晕,勉强照出脚下模糊的轮廓。风穿过树林,发出呜呜的怪响,
像无数人在暗中哭泣。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跑,肺里**辣地疼,冰冷的空气割着喉咙。
杂面馍早就不知掉在哪里,柴刀握在手里,除了增加一点无用的重量和寒意,毫无用处。
不知道跑了多久,也许半个时辰,也许一个时辰。汗水湿透了内衣,粘在身上,冰冷。
小婉的喘息声越来越重,几次差点摔倒,全靠我拉扯着。就在我们几乎要脱力,
以为快要逃出生天时,前方的山路拐角处,突然传来一阵声音。不是风声,不是野兽嚎叫。
是乐声。唢呐尖锐高亢,锣鼓敲得震天响,在这死寂的深山夜里,突兀得让人头皮发炸。
但那调子……那调子根本不是喜庆的,反而幽幽咽咽,扭扭曲曲,
透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邪性和悲凉,听得人心里直发毛。紧接着,一片朦朦胧胧的红光,
从拐角那边漫了过来。我和小婉同时僵住,像被瞬间冻成了冰雕。恐惧扼住了我们的喉咙,
连惊叫都发不出。送亲的队伍,从山路的拐角处转了出来。前面是四个吹鼓手,
穿着辨不出颜色的破旧衣衫,脸色在晃动的红色光影里青白木然,腮帮子鼓得老高,
吹奏着那诡异刺耳的调子。后面跟着八个轿夫,抬着一顶大红的轿子。那轿子红得扎眼,
像是用鲜血染过,轿帘紧闭,上面用金线绣着歪歪扭扭的、像是符咒又像是花纹的图案。
轿子两旁,走着几个穿着红褂子的妇人,低着头,手里挎着篮子,边走边往外撒着什么,
细看,竟是白色的纸钱,纷纷扬扬,落在漆黑的山路上。没有笑语,没有喧哗,
只有那瘆人的乐声,和轿夫们沉重整齐的脚步声。整个队伍,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僵硬,
不像送亲,倒像是……送葬。更让人血液倒流的是,这队伍行进的方向,
分明是朝着我们村子!他们是从哪里来的?这深更半夜,荒山野岭,怎么会有送亲的队伍?
我和小婉魂飞魄散,下意识就想往路边的灌木丛里钻。可腿脚像是灌了铅,
又被那诡异的场景魇住了,动弹不得。就在这时,那顶红轿子的轿帘,不知是被山风吹动,
还是被里面的人掀开了一角。一只苍白的手,搭在了轿窗边上。手指纤细,
涂着同样鲜红的蔻丹。随即,一张脸,从轿帘的缝隙里露了出来,朝着我们这边,望了过来。
月光和轿子周围的红光,交织着映在那张脸上。柳叶眉,杏核眼,挺翘的鼻尖,
紧抿着却微微上扬的嘴角。那是小婉的脸。一模一样。只是,
那张脸上没有丝毫我们熟悉的惊恐、绝望、苍白。相反,她脸颊泛着淡淡的、娇媚的红晕,
眼睛亮得出奇,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、甜蜜又空洞的笑意。她身上,
穿着一件极其华丽繁复的大红嫁衣,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红光的映照下,似乎要振翅飞起。
她看到了路边泥塑木雕般的我们,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。然后,她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,
红唇轻启,声音穿过喧闹又死寂的乐声,清晰地钻进了我的耳朵,轻飘飘的,
却像惊雷一样在我脑子里炸开:“阿蔓?”“别跑了。”“你看,轮到你了。
”她的话音落下,那吹打的乐声仿佛更响了,尖锐的唢呐声直往脑髓里钻。
轿夫们的脚步依旧沉重整齐,红色的轿子晃晃悠悠,朝着村子的方向,不紧不慢地前行。
纸钱漫天飞舞,落在我的头上、肩上,冰凉,带着一股陈腐的霉味。而我身边,真正的小婉,
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,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,
死死盯着轿子里那个穿着嫁衣的“自己”,然后,她猛地一抽,整个人像截断了线的木偶,
软软地向后倒去。我本能地伸手去捞她,入手一片冰凉僵硬。她的眼睛还圆睁着,瞳孔散大,
里面定格着无与伦比的惊恐和绝望,嘴角却诡异地扭曲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鼻息已绝。死了。活活吓死了。“小婉!小婉!”我徒劳地摇晃着她逐渐冷下去的身体,
声音堵在喉咙里,变成破碎的呜咽。巨大的悲痛和更巨大的恐惧像两股冰冷的铁钳,
死死扼住我的心脏,攫取我肺里所有的空气。轿子,那顶刺眼的红轿子,
并没有因为小婉的倒下而有丝毫停顿。它平稳地、诡异地继续向前移动,轿帘已经重新垂下,
遮住了里面那个穿着嫁衣的“小婉”。送亲的队伍,吹吹打打,撒着纸钱,
像一道红色的、无声的鬼流,沉默而坚定地涌向村子所在的那个山坳。把我,
和怀里小婉尚且温软的尸体,丢在了这漆黑死寂的山路中间。不行……不能待在这里!
一个激灵,我从灭顶的恐惧和悲伤中挣出一丝清醒。留在这里,下一个死的,绝对是我!
小婉最后的眼神,轿子里那个“她”诡异的笑容和话语,都在疯狂地警示我。逃!
必须继续逃!离开这见鬼的山,离开这吃人的村子!我咬紧牙关,
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挣脱开小婉冰冷手臂无意识的缠绕。我不敢再看她的脸,
不敢去合上她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。我转过身,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,
朝着与送亲队伍、与村子相反的方向,踉踉跄跄地狂奔。这一次,连回头看的勇气都没有。
耳后,那诡异的乐声似乎渐渐远去,又似乎始终萦绕不散,混合着山风凄厉的呜咽,
和我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、擂鼓般的心跳。不知道跑了多久,直到胸口疼得像要炸开,
喉咙里满是血腥味,双腿软得如同煮烂的面条,再也挪不动一步,
我才猛地扑倒在一片冰凉的、长满苔藓的岩石上。天,不知何时,竟蒙蒙亮了。
惨淡的灰白色光线,艰难地穿透厚重潮湿的晨雾,勉强勾勒出周围扭曲怪异的树木轮廓。
我趴在那里,浑身剧颤,汗水早已冷透,和露水、泥土混在一起,裹了满身。小婉死了。
那个会编花环、会唱山歌、眼睛亮晶晶的小婉,死了。就死在我眼前,死在我的怀里。
而另一个“她”,穿着嫁衣,坐在通往地狱的喜轿里,对着我笑。
那支送亲的队伍……它们去了哪里?进了村子吗?村里现在……怎么样了?
无数的疑问、恐惧、悲伤,像毒虫一样啃噬着我的神经。但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极度的疲惫和更深层的寒冷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。我知道我不能停下,天亮并不意味着安全。
我得离开这座山,越远越好。挣扎着爬起来,辨认了一下方向——其实根本无从辨认,
只能凭着感觉,朝着地势似乎逐渐降低、树木似乎略显稀疏的一侧,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。
白天在山里行走,并没有比夜晚好多少。浓雾迟迟不散,视野依然模糊。
饥饿、干渴、寒冷、伤痛,还有时刻绷紧的恐惧,折磨着我。
偶尔看到一两只山鸡或野兔惊惶窜过,都能让我吓出一身冷汗,以为又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我像一只受惊的、濒死的野兽,凭着求生的本能,在迷宫里胡乱冲撞。
就在我又一次感到绝望,怀疑自己是不是永远也走不出这片吃人的山林时,
前方浓雾突然淡了一些,隐约传来流水的声音,还有……人声?我心中一紧,又是恐惧,
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渺茫的希望。是村子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地方?我屏住呼吸,压低身子,
借助灌木和岩石的掩护,小心翼翼地靠近。雾霭散开处,一条不宽的山溪哗哗流淌。溪边,
竟然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,空地上扎着两三顶颜色鲜艳的户外帐篷,
几个人影在帐篷间走动。他们穿着城里人才会穿的冲锋衣、登山鞋,背着硕大的背包,
还有人拿着一个黑色的、带长杆的机器(后来我知道那叫**杆),
对着溪水方向比划着说什么。是……外面来的人?驴友?还是搞什么拍摄的?
巨大的惊愕和一丝绝处逢生的狂喜,猛地攫住了我。我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呼喊求救。
但下一秒,残存的理智和山村人对外来者本能的警惕,让我死死咬住了嘴唇。不能贸然出去。
谁知道他们是什么人?万一是……万一和村里的“规矩”有关呢?那顶红轿子,
那个“小婉”,让我对任何超出认知的事物都充满了paranoid的怀疑。
我蜷缩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后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,死死盯着那群人。
他们看起来都很年轻,三男两女。
其中一个拿着**杆、染着黄头发的男生正对着手机屏幕笑嘻嘻地说话:“……老铁们看看,
这地方,绝了哈!原始森林,天然氧吧,这雾气,仙气飘飘!……啥?剧本?哎呦我跟你说,
这地方邪性得很,我们是真来探险的,听说这山里有个村子,特别封闭,
有些贼古老的习俗……对对,
说不定能拍到点**的……”另一个戴着眼镜、看起来斯文些的男生打断他:“李响,
你少胡说八道,注意安全。”他又转向一个穿着粉色冲锋衣、长头发的女生,“菲菲,
地图再确认一下,按村民指的路,穿过前面那个垭口,应该就能看到那个‘雾隐村’了。
”雾隐村?他们说的是我们村?他们要去我们村?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那个叫菲菲的女生展开一张纸质地图,和其他人围在一起看。
黄毛李响还在对着手机直播:“……目标‘雾隐村’,听说那村口有棵神树,
特邪乎……礼物流量走一波啊兄弟们,待会给你们看真家伙!”他们收拾东西,准备出发,
方向,正是村子所在的垭口。怎么办?让他们去村子?村子里现在是什么光景?
那送亲的队伍……村长他们……而且,如果他们真的进了村,发现了村里的“秘密”,
会不会引发什么不可预料的后果?或者……他们会不会遇到危险?可如果我出去阻止他们,
我自己怎么办?我会暴露,我还能逃掉吗?各种念头激烈交战,几乎要把我的脑袋撑破。
眼看着那五人小队已经背好行囊,朝着垭口方向走去,领头的就是那个黄毛李响,
还在兴致勃勃地直播。鬼使神差地,我捡起脚边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,用尽力气,
朝着他们侧前方的溪水里扔去。“噗通”一声,水花溅起。那五个人立刻停下,
警惕地望过来。“什么声音?”戴眼镜的男生问。“可能是石头滚落,或者动物。
”另一个短头发、看起来挺干练的女生说,她手里拿着一根登山杖。李响却来了劲,
把手机镜头对准石头落水方向:“哎呦喂,有情况?是不是山里的‘好朋友’来打招呼了?
兄弟们别慌,主播带你们探个究竟!”说着,他竟然朝我这边走了过来。我心脏狂跳,
缩在石头后面一动不敢动。李响走到溪边,左右张望了一下,没发现什么,
嘟囔了一句:“没啥啊。”但他似乎不死心,又往前走了几步,
离我藏身的石头只有不到十米了。不能再等了。就在他快要绕过石头看到我的瞬间,
我猛地从石头后面蹿了出来,没有跑,而是直接面对着他,抬起沾满泥污、苍白如鬼的脸。
“啊——!”李响吓得大叫一声,手机都差点脱手,连退好几步,
一**坐在溪边的鹅卵石上。其他人也被惊动,立刻围了过来,看到我,
也都露出了惊愕和戒备的神情。我喘着粗气,声音嘶哑干裂:“别……别去那个村子!
”戴眼镜的男生扶起李响,警惕地看着我:“你是谁?为什么在这里?那个村子怎么了?
”我急促地说,语无伦次:“我是……我从那个村子逃出来的……不能去,
那里……那里有鬼!有吃人的规矩!你们去了会死的!”“鬼?吃人规矩?
”短头发女生皱起眉,上下打量我,“你说清楚点。你到底是谁?
怎么证明你是从那个村子出来的?”我身上还穿着村里妇女手纺的粗布衣服,样式土气,
沾满泥泞和草屑,脚上的布鞋也破了个洞。这模样,确实不像驴友。
黄毛李响此时已经爬起来,惊魂稍定,反而更兴奋了,又把手机对准我:“**!劲爆!
深山野人?还是逃出来的村民?老铁们快看!情节来了!”我厌恶地避开他的镜头,
急急地对看起来最稳重的眼镜男生说:“我没骗你们!
我们村子每年都要死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,埋在村口的槐树下,说是镇山里的东西!
昨天……昨天又开始了!我朋友死了!我还看到了……看到了送亲的队伍,
轿子里坐着死去的她!它们往村子去了!你们现在去,就是送死!”我的恐惧是真实的,
话语里的绝望也是真实的。那眼镜男生和短头发女生对视一眼,神情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红衣祭祀?槐树镇邪?”眼镜男生推了推眼镜,
“听起来像某种古老的厌胜之术或者山神祭祀……你仔细说说,那送亲队伍怎么回事?
你朋友怎么死的?”我正要开口,那个叫菲菲的长发女生却突然指着我的脖子,
惊呼一声:“你们看!她脖子上!”我下意识摸向脖颈,触手是一片湿冷滑腻。低头一看,
指尖竟沾上了一点暗红色。是血?不对,更像是……红色的胭脂?或者……嫁衣上的颜色?
我猛地想起,小婉扑倒在我怀里时,她的手,似乎无意间抓过我的脖子……而她的手,
之前死死攥着那件从她外婆箱底翻出的红布衫……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。
“是……是我朋友的……”我颤抖着解释,“她死的时候……”“你朋友穿着红衣服死的?
”短头发女生追问,眼神锐利。我点点头,又猛地摇头:“不,她没穿!她想穿,
但没敢……可她还是死了!被吓死了!
因为看到了那个轿子里的……”我的话显然让他们更加疑惑和警惕。
李响却对着手机兴奋地低语:“听到没兄弟们?红衣女鬼,诡异送亲,
幸存者出逃……这直播效果拉满了!礼物流量别忘了!
”眼镜男生似乎做了决定:“不管怎么样,这里确实蹊跷。这位……姑娘,
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跟我们一起走,还是……”“我不能回村子!”我立刻尖叫,
“他们会把我埋到树底下的!下一个就轮到我了!”轿子里“小婉”的话,
又一次在我耳边响起。“那你跟我们先下山,报警,或者联系外面。”短头发女生说,
语气缓和了些,“你需要帮助,而且……你说的这些,如果属实,也必须让外界知道。
”下山?报警?这两个词对我而言,既陌生又充满诱惑。这意味着安全,
意味着逃离这循环的噩梦。可是……村子呢?小婉的尸体还躺在山路上,
那支诡异的送亲队伍进了村,村长他们会怎么样?还有这些一无所知的驴友……我混乱极了。
最终,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。我点了点头,哑声说:“我跟你们走。”眼镜男生,
他让我叫他陈默,是这个小队的领队,看起来是个学生物的研究生。短头发女生叫林岚,
学野外生存的,干练冷静。黄毛李响,是个全职户外探险主播,满脑子流量和节目效果。
长发菲菲是李响的女朋友,胆子小,爱拍照。还有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男生,叫王硕,
负责背一些重的物资。他们调整了计划,决定先带我下山报警,
再决定是否通知有关部门进山调查“雾隐村”的诡异习俗。
有了相对明确的目标和同伴(尽管是临时且互有戒心的),我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一些,
但恐惧依旧如影随形。尤其是脖颈上那抹诡异的暗红,我用水清洗了很多次,
总觉得还有痕迹,皮肤下似乎残留着冰冷的触感。下山的路并不好走,雾气时浓时淡。
李响一直开着直播,时不时把镜头对准我,问些让人不适的问题,比如“你当时怕不怕?
”“你朋友死的时候什么样?”“那轿子里的女鬼真跟你朋友一模一样?”,
都被陈默和林岚制止了。林岚甚至严厉警告李响关掉直播,
但李响打着“记录真相”、“公众有权知道”的旗号,只是把声音调小了些,
镜头依然时不时扫过。我能感觉到,陈默和林岚是真心想帮我,也对我说的抱有警惕的探究。
菲菲有些怕我,总是离我远远的。王硕沉默寡言,只是偶尔看我一眼,眼神复杂。
走了大约两三个小时,我们进入了一片更加茂密幽暗的林子。这里的树木格外高大,
枝叶遮天蔽日,光线昏暗,气温也明显更低。地上积着厚厚的、腐烂的落叶,
踩上去软绵绵的,悄无声息,反而更添诡异。“这林子……感觉不太对。”林岚停下脚步,
警惕地环顾四周,“太安静了。”确实,鸟叫声、虫鸣声,在这里几乎绝迹。
只有我们踩在落叶上极其轻微的沙沙声,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。陈默拿出指南针和地图,
眉头紧锁:“方向没错,但按地图,我们应该已经接近一个溪谷了,怎么感觉越走越深?
”李响也凑过来看地图,嘀咕道:“不会迷路了吧?这破地方,信号也没有。
”一阵穿林风吹过,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股……淡淡的腥甜气。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。
这气味……和昨晚在老槐树下闻到的,很像!“等等!”我失声叫道,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,
“这味道……不对!我们可能走错了!快离开这里!”话音未落,前方的雾气中,
影影绰绰地,出现了一棵大树的轮廓。越来越近。树干粗壮,枝桠扭曲,
巨大的树冠像一团凝固的、墨绿色的阴云。树下的土地,颜色暗沉发红。村口的老槐树。
它怎么可能在这里?我们明明是在下山,是在远离村子的方向!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菲菲吓得捂住嘴,躲到王硕身后。陈默和林岚也脸色大变,迅速靠拢,
摆出防御姿态。李响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露出狂喜,压低声音对着手机激动地说:“兄弟们!
看到了吗?神树!邪门的槐树!它居然自己出现了!我就说这地方玄乎!礼物刷起来!
”“闭嘴,李响!”林岚厉声喝道,紧紧握着登山杖。我们所有人都僵在原地,不敢动弹,
惊恐地望着那棵不该出现在此地的老槐树。它静静地矗立在浓雾和昏暗的光线里,
像一个沉默的、巨大无比的坟墓。然后,我们看到了树下,那些微微隆起、寸草不生的地方。
不是一座,而是好多座,新旧不一,围绕着槐树的根部,形成一圈令人心悸的暗红色圆弧。
每一座下面,都埋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。包括我娘。也包括……刚刚死去的小婉?不,
小婉死在山上,尸体应该还在那里。那这里……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坟堆,忽然,
在其中一座看起来比较新的坟茔边缘,看到了一个东西。一小截红色的布料,
从暗红色的泥土里露出来,被风吹得微微抖动。那颜色,
那质地……和我记忆中小婉那件从箱底翻出的红布衫,一模一样。
不……不可能……我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,一步步,踉踉跄跄地朝那座新坟走去。“喂!
你别过去!”陈默想拉住我,但我甩开了他的手。我走到那座坟前,蹲下身,颤抖着伸出手,
捏住了那截红布,轻轻一拉。更多的红色露了出来。
果然是一件叠放着的、旧式的女式红布衫。而红布衫下面,泥土似乎被什么翻动过,
不那么结实。我像是疯了一样,开始用双手去刨那些暗红色的泥土。指甲翻了,
泥土嵌进肉里,也感觉不到疼。“你干什么!停下!”林岚过来想制止我。但已经晚了。
我刨开了一个浅坑,露出了下面的东西。不是完整的尸体。是一缕黑色的、长发。
发梢还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头绳,那是我去年赶集时买来送给小婉的。长发之下,
是一小块连着些微皮肉的头盖骨。白色的骨茬,在暗红泥土的衬托下,刺眼得恐怖。
还有几根纤细的、属于少女的手指骨,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蜷缩着。新鲜的。泥土还是湿的。
血腥味混合着土腥味,浓得化不开。“呕——!”菲菲第一个忍不住,
转过身剧烈地干呕起来。王硕扶住她,脸色惨白如纸。陈默和林岚也震惊得说不出话,
死死盯着坑里的残骸。李响的直播手机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他张着嘴,
脸上的兴奋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取代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。而我,跪在坟坑边,
看着那熟悉的红头绳,看着小婉的残骸,最后一丝侥幸和理智,彻底崩断了。
小婉……小婉被埋在这里了?是谁?什么时候?那山路上我抱着的尸体是什么?
那轿子里的“她”又是什么?巨大的荒谬感和深入骨髓的寒冷,让我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,
无法停止。“咯咯……咯咯咯……”一阵极其轻微、却清晰无比的笑声,
突然从我们身后传来。不是一个人笑。是很多个声音重叠在一起,细细的,尖尖的,
带着一种非人的、空洞的愉悦感。我们猛地回头。只见周围浓雾弥漫的树林阴影里,
不知何时,出现了一个个红色的身影。它们影影绰绰,看不清具体面目,
只能看到那一身身刺眼的、或鲜红或暗红的衣服。有的像是旧式嫁衣,有的像是家常的红袄,
有的甚至只是一块简单的红布裹身。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,数量之多,几乎围成了一圈,
将我们和老槐树包围在中间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呼吸声,
只有那持续不断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“咯咯”轻笑声,从四面八方飘来。菲菲终于忍不住,
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,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眼泪直流。王硕紧紧抱着她,身体也在发抖。
陈默和林岚背靠背站立,陈默手里多了一把瑞士军刀,林岚的登山杖横在胸前,
但他们的脸色告诉我,他们也明白,这些“东西”,不是物理手段能对付的。
李响瘫坐在地上,裤裆湿了一片,眼神涣散,
嘴里无意识地念叨:“鬼……真的有鬼……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而我,跪在小婉的残骸边,
看着那些红色的身影,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许多画面:我娘死时的红棉袄,
槐树下每年新增的暗红色泥土,村长浑浊而坚定的眼神,小婉外婆那件压箱底的红布衫,
山路上诡异的送亲队伍,
轿子里那个穿着嫁衣、对我甜甜笑着的“小婉”……一个可怕的、之前从未敢去触碰的念头,
冲破所有恐惧和混乱,清晰地浮现出来。我们村的女人,不是祭品。至少,不完全是。
那山里的“脏东西”,或许需要“红衣女子的魂”来“喂”,来“安抚”。
但为什么必须是本村的、年轻的、穿红衣的女子?为什么死后一定要埋在村口的槐树下?
为什么不能立碑,不能起坟,要踩得那么实?为什么村长,和那些执行“规矩”的男人们,
眼神里除了畏惧,偶尔还会流露出一丝……难以形容的复杂,像是愧疚,
又像是另一种更深的恐惧?还有小婉的外婆,那个半瞎的老婆子,临死前,
是不是知道了什么,才让小婉翻出那件红布衫?她是想害小婉,
还是……想用另一种方式保护她,或者警示什么?以及,我自己。我娘死了,
我安然长大到二十二岁,小心翼翼地避开红色。可小婉出事后,我带着她逃跑,
最终小婉死了,我却还活着(暂时)。轿子里的“小婉”对我说:“轮到你了。
”轮到我了……是什么意思?因为我参与了“逃跑”,破坏了“规矩”?
还是因为……别的什么?我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,再次投向那些从雾气中浮现的红色身影。
它们静静地站着,咯咯笑着。那笑声里,我似乎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。
不是单纯的怨毒或恐怖,还有一种……嘲弄?悲凉?甚至是……一种诡异的期待?我慢慢地,
极其缓慢地,从地上站了起来。忽略掉翻开的指甲和满手的泥污血污,
忽略掉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,忽略掉几乎要将我冻结的寒意。我转向陈默和林岚,
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
却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惊讶的平静:“也许……我们一开始就想错了。”陈默警惕地看着我,
又看看周围越来越多的红影:“什么意思?”“山里的东西,可能需要‘喂’。
”我盯着最近的一个红影,它似乎是一个穿着旧式宽袖红裙的女子轮廓,低着头,长发披散,
“但‘喂’的方式,或者‘喂’之后的结果,可能不是我们以为的那样。”“不是镇压,
”林岚反应很快,眼神锐利,“你是说……是滋养?或者……共生?
”这个词让我打了个寒颤。共生?和这些……东西?
“那槐树……”陈默看向那棵沉默的巨树,和树下环绕的坟堆,“是媒介?还是……容器?
”容器……装盛那些被“喂”下去的红衣女子的魂?然后呢?这些魂,
变成了现在围住我们的这些红影?它们想干什么?李响突然指着老槐树的树干,
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那……那树……树皮在动!”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只见粗糙皲裂的槐树皮表面,那些深深的沟壑缝隙里,隐隐有暗红色的、粘稠的液体渗出来,
非常缓慢,像树在流泪,流的是血泪。同时,树皮似乎在极其轻微地起伏、蠕动,
仿佛树皮下包裹着的,不是坚实的木质,而是某种正在呼吸、脉动的血肉。
咯咯的笑声更响了一些,那些红色的身影,开始缓缓地,朝着我们所在的位置,飘了过来。
不是走,是飘。脚不沾地,红色的衣袂在雾气中无声摆动。“跑!”林岚当机立断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