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门突然被敲响，沈棠梨顾不得细思晴曦的话，敛容开了门。
一名颇有书卷气的宫装女子立于门外。沈棠梨面露惊喜，行礼道：“臣妾沈氏见过昭媛娘娘。”
昭媛徐靖容眉眼温和，拉起沈棠梨的手笑道：“棠棠，你我之间何须这般繁文缛节。”
徐昭媛随手脱掉身上的披风递给晴曦，目光在佛堂环视一圈，落在沈棠梨没抄几个字的佛经上，笑道：
“最近宫里人人提心吊胆，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掖庭局抓去问话。正殿那位爷似从隆冬腊月的冰窖里爬出来，浑身冒着冷气。你倒好，在这儿躲懒胡闹，哪里有半点被罚的样子。”
沈棠梨想起来渐陵帝就浑身不自在，闻言讪讪的，只拉了徐靖容的手坐下，“容姐姐，你近来可好？”
“我有什么不好的，不过是在这宫里熬日子罢了。我素来同韦采女不对付，她一朝失势我倒是清闲自在许多。倒是德妃……已经被禁足了。”
沈棠梨浓密的睫毛颤了颤，问出一句：“程汐玥不是一向被韦烟霏欺压，怎会也卷进去了？”
徐昭媛微微挑起眼角，眼神显得犹为清锐，她细细观察着沈棠梨的神色，缓缓开口：
“德妃当年与韦烟霏同被封为太子良娣。从这一天起，就被贵妃踩在脚底下，没有一天好日子过。”
“堂堂四妃之一，将门虎女，在宫里活得甚至不如一些体面的宫女。”
“也不知是不是被欺压的久了，她渐渐没了志气，沦为贵妃的狗腿子。许多贵妃不屑于做的事，反倒是她上赶着去做了。”
沈棠梨皱紧了眉头，目光落在摇曳不定的烛火上，默了半晌幽幽问道：“皇上也不管吗？”
“呵……”徐昭媛嗤笑一声：“咱们这位皇上哪，只怕是乐得看她如此。这宫里若说谁最为受宠，昔日贵妃和柳昭仪各有千秋。可若说谁最不受宠，那定是德妃程汐玥。五年来，皇上一次也没召过她。”
沈棠梨自离宫就刻意避开宫中事，对渐陵帝的后宫也只是略知一二，不免惊讶。
“怎会如此？咱们几个是一起长大的，她又对皇上痴心一片。当年为了入东宫，甚至不顾多年姐妹情谊，做手脚顶替了我……”
徐昭媛冷笑一声，“她自己痴心有何用呢？皇上又不对她痴心。背弃了姐妹情谊又不得圣心，徒增笑料罢了。”
徐昭媛随手拔下一支金簪，拨弄着烛火，火光映着沈棠梨如初雪般的肌肤，洒上一层淡淡红晕。
她不由赞道：“棠棠，数月未见，你倒是风致更胜从前。人人都说韦烟霏仪态万千，艳绝六宫，在我看来可比不上你。”
沈棠梨不愿同渐陵帝后宫妃嫔相比，只自嘲一笑，并不答话。
徐昭媛直勾勾盯着她，眉尖轻轻蹙起摇了摇头：“棠棠，我在宫里冷眼瞧着，皇上对她不过那样。倒是你，宫里栽种这许多海棠树，你是当真不明白——”
没等她把话说完，沈棠梨就站起身，亲自奉茶给徐昭媛，笑道：“容姐姐是来侍寝的吧，怎地耗在我这里闲聊，莫让皇上久等。”
沈棠梨此言中带了十足的逐客之意，徐昭媛轻轻一叹。当年之事一直是沈棠梨心中的一根刺，无论两人平日里关系多么融洽，只要提到当年，这位贤名远播的晋王侧妃必定六亲不认。
她幽幽叹了口气：“棠棠，你不必赶我走。我侍不侍寝的，本也没多大分别……”
徐昭媛口气中颇有落寞之意，沈棠梨心中不由一酸。
她与徐靖容、程汐玥年少时便是好姐妹。徐靖容更是同她一起选秀，同日入宫。当年她受刑，徐靖容不顾阻拦，一路从承香殿跪求到紫宸殿，救下她一双腿。
这样的金兰情谊，无可比拟。
沈棠梨握住徐昭媛的手，哑声道：“容姐姐，我知你不愿侍寝，可宫里的女人不能没有子嗣，你即便对皇上无意，也不能总避着……”
徐昭媛扬眉，看着沈棠梨忽然笑了笑，“谁说是我避着了？”
她压低嗓音，凑在沈棠梨耳畔轻声道：“告诉你一个秘密，我其实从未侍过寝。”
沈棠梨太过惊讶，差点失手打翻手上的茶盏。
徐昭媛进宫五年，虽不算最受宠的，可也恩宠不断，如今已位列九嫔之一，在宫中仅次于柳昭仪之下。
且看她衣饰华贵，在紫宸殿出入自如，便知渐陵帝没有亏待她。可她竟然不曾侍寝？
沈棠梨感觉自己脑子嗡嗡的。
“可、可明明我们都还是秀女的时候，皇上召了你去，还封了宝林……”
提及往事，徐昭媛神色一黯：“棠棠，那时我们初入后宫，谁敢把未曾侍寝之事宣之于口呢？我知道你是真正侍寝了的，更不敢说实话……”
“后来你出了宫，足足有半年，皇上不曾召幸任何人。”
“在一个大雪的夜里，皇上突然召了我去，告诉我你做了慕容纭的侍妾，问我欢不欢喜……”
“哈——我气得大骂了他一顿。我说要不是因为他，凭你的人品相貌，定能找位好夫婿做正妻，又怎会为人妾室……”
“他哭了，棠棠……我从未见过他哭的那么痛苦……”
“当日他就封了我为才人，这些年赏赐、位分都没少了我。可只有我知道，我在紫宸殿所谓的侍寝，就是被皇上当做活字典，问哪些个字的写法，问哪些个词句的出处。偶尔的闲聊，便是谈起你……”
沈棠梨一颗心似被一只大手狠狠捏着，揉得她呼吸都不顺畅。
那道册立宸妃的圣旨以及那枚被修补好的红玉佩浮现在眼前，晃得她额角都泛着疼。
晴曦那句话如一道惊雷炸在耳边，“若是皇上疯了呢……”
沈棠梨执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，冷掉的茶更显苦涩，顷刻间便把悸动的心绪压下去。再抬眸时，她脸上已寻不到半点异样，只一笑道：
“容姐姐，你不该入宫做后妃，倒是该进国子监做夫子去。”
徐靖容出自书香世家，自小博闻强识，但凡什么书读一遍就倒背如流。可并没有一本书告诉她，情之一物到底该如何是好。
她说了这许多，沈棠梨平静的神情不过微微出现些波澜，几瞬之间就消失不见。
看着眼前的好友，徐昭媛喟然一叹：“你与皇上骨子里倒是极为相似，对别人狠，对自己更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