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光西斜,最后一缕曦光也沉下窗台。
渐陵帝似一尊雕塑般坐于书案旁,目光茫然没有焦点,面前依旧摆放着那道圣旨。
那句“深爱晋王”在他脑海里回荡,不断蚕食着他的理智。
她爱的该是他才对。
棠棠有多爱他呢,当年他退了婚,棠棠大病一场,可他上门承诺愿迎她入东宫做良娣。她立即微笑着点了头,一点也没怪他。
即便是后来阴差阳错没成,太傅想把她外嫁,可他有意让她入宫,她便层层选秀做了秀女。
只要能在他身边,她连位分都不在意。
这样的棠棠,他的棠棠,怎会爱上晋王!
郭公公在门外犹豫许久,推门进来,静静立于渐陵帝身侧,眼见着他面色苍白,毫无血色。郭公公不忍道:“皇上,您得当心自己的身子……”
他这句话轻飘飘的,投入紫宸殿空旷的大殿里,顷刻间就没了踪影。
良久,渐陵帝才开口,嗓音带着说不出的涩然:“她怨恨朕。”
五年……终究还是太久了。
郭衡心下不忍,走到堂下跪下,连连叩首:“奴婢知道皇上心里苦,可皇上也该听奴婢一言。当年之事,沈娘子所知甚少,可受的苦却一点儿也没少。”
“一个十五、六岁的姑娘家,父母亲族一朝沦为阶下囚,身子几近残废,她如何不怨恨呢?”
“依奴婢所看,皇上切莫心急。如今大敌已除,内外再无人掣肘,皇上留下沈娘子在宫内,日久见人心。她终会明白皇上的心意。”
渐陵帝修长的手指拨弄着那枚红玉佩,指尖滑过那些缠绕的金丝,自嘲般嗤笑一声:“你少说了一个。”
“家族覆灭,身受重伤,情郎……背弃!”
他眼眶泛红,语调微颤,目光落在方才沈棠梨跪过的金砖上,眸色更是幽冷。
“她倒是肯念着你的好,逢年过节给你府上送礼,还给上平安香。呵呵,郭衡,你好有福气啊!”
郭衡吓得魂飞魄散,磕得额头一片红。
“奴婢都是听皇上吩咐做事,沈娘子念着奴婢的好,就是念着皇上的好。若是能把当年的事解释清楚,她定会、定会……”
他久在君前侍奉,深知渐陵帝手腕,更是明白沈棠梨是他心中逆鳞,触碰不得。一时间心急如焚,膝行到渐陵帝脚边,颤然道:
“方才皇上本可借胡章事的口解释当年的迫不得已。皇上就这么背下所有的恶名,沈娘子心中怎会释怀啊!”
渐陵帝冷笑一声,嗓音中带着浓浓的自弃之意:“她所遭受的一切,终究是因为朕。难道解释了,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么?”
当年之事,一经想起,心底便是密密麻麻的疼。
怎会不疼呢?那般娇气的人儿,养的身子白软细嫩,一双膝骨娇小圆滑,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。在帐中被他捧在手心里,向两边分开时,那是他一生最满足惬意的时光。
他们竟拿那般粗长的针刺她!刺了足足两个时辰!
他也不看抖若筛糠的心腹太监,吩咐道:“把这紫宸殿铺满毯子,明日露一丝砖缝,提头来见!”
郭衡忙一口气应下,知道渐陵帝这般说,就是揭过此事不再追问。
于是便大着胆子问:“到了该召妃嫔的时辰,皇上……可还召人来吗?”
渐陵帝冷冷瞥他一眼,凉薄嗓音中带着浓重的落寞。
“召啊!为何不召?”
“这些年,不都是这么过来的……”
“就徐昭媛吧。”
郭衡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。这些年来,皇上每每召幸妃嫔,便情绪阴暗难测,尤其暴躁易怒。他嘴上劝着皇上多些耐心,可心中也明白,皇上是再也熬不下去了。这样的日子再过下去,他和皇上之间,必得先疯一个。
“徐昭媛一向是不用药茶的,这一次也照惯例吧?”
渐陵帝再度凝视着那枚红玉佩,随意嗯了一声,又突然抬眸,眼中泛起几丝期待。
“取香来,点在佛堂。”
郭衡大为意外,动作不由一顿。
他的反应没逃过渐陵帝的眼睛,那双凤目微眯,冷冷盯着他:“你有意见?”
郭衡怎敢有意见,忙道:“奴婢定办好此事,不会令任何人察觉。”
佛堂之内,沈棠梨一笔一划抄着经书,心思却全不在这上面。
总归渐陵帝也没说她该抄多少,抄一册也是抄,抄一页也是抄,她自然敷衍了事,抄了几个字就停笔不写,托着腮细细思索。
她想起离府之时,曹太妃嘱咐她的三句话:不可令晋王府蒙羞,不可违逆君上,下个月需回府主持老王爷祭礼。
她进宫当日就受罚,已是令晋王府蒙羞。拒绝留在宫里做宸妃,更是违逆君上。看渐陵帝这个样子,轻易不会放她走。下个月还不知道能不能出宫。
想到此处,沈棠梨不由一叹。
砚台中的墨迹早已干涸,身边的丫鬟晴曦不做声的研磨,问道:“娘娘在忧心何事?”
沈棠梨支着额角思索道:“在想太妃娘娘为何会提出三个互相矛盾的要求。”
“若是不违逆君上,我必令晋王府蒙羞。若是不令晋王府蒙羞,我必违逆君上。若是僵持下去,我必然不能出宫主持祭礼。”
晴曦低了头,继续研磨,“如此一来,太妃娘娘必能抓住娘娘的错处,来日打压娘娘,逼迫王爷迎娶正妃,便有理可依。”
沈棠梨微微一笑,看向晴曦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赏。
她这两个丫鬟,流泉直率,对她极为忠心。晴曦聪慧,内里颇有乾坤。倒也是难得的左膀右臂。
晴曦停了手,皱眉细思:“太妃最近与罗家走的很近,想来是看上了罗家哪个女儿。”
沈棠梨掰着指头数,“还能有谁,罗家的次女罗银笙呗。”她摇头叹息,“罗家和韦家走得近,太妃一向颇有心思,却在这个问题上却犯糊涂。我怕她一意孤行,会连累晋王府。”
晴曦磨好一砚墨,放下墨条一笑:“娘娘怎地不担心皇上?若是皇上定要封您做宸妃可怎么好?”
沈棠梨微叹了口气,随即晴曦脑门上轻轻一敲:“傻丫头,哪个嫁了人生了孩子的女子还能入宫做嫔妃的?”
晴曦捂着头闪躲,口中却不服气:“就是有的!前朝有位皇帝的生母入宫前嫁过人,还生了个女儿呢!”
沈棠梨这下倒是多了几分惊讶,她确实在府中请了女先教丫鬟们读书习字,这晴曦学得还不少。
“那怎能一样,王娡嫁的是乡野匹夫,我嫁的可是皇上的亲弟弟。只要皇上没疯,就不会真的这么做!”
晴曦觉得颇有道理,沉了手腕继续磨墨,只是片刻后又抬起头来,“可娘娘,若是皇上疯了呢?”
沈棠梨指尖一抖,一笔写歪,纸张上便糊了一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