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棠梨唇边噙着一抹悲凉笑意。
韦家侍奉三代帝王，根基深厚。想要动韦家必须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。以腹中皇嗣陷害他人，这样的罪名确实是很合适的。
渐陵帝明明早已查明一切，特意召她前来，显然是需要她这个被冤枉的苦主，来保证韦家无法反扑。
召之即来，挥之即去？可她沈棠梨也不是那么好用的。既然来了，就得求点什么。
“当年韦相构陷臣妾父亲在外，贵妃污蔑臣妾在内。臣妾奏请皇上拨乱反正，为家父沈召**！”
沈棠梨的父亲沈召曾官至太子太傅，亦是渐陵帝的授业恩师。
沈棠梨自幼便跟着渐陵帝一同念书，老王爷怜她娇憨可爱，做主与世子渐陵帝订下娃娃亲，约定待沈棠梨及笄，便可完婚。
及笄前几个月，渐陵帝突然被立为太子。为巩固地位，立即退掉与她的婚约，迎娶曹氏女入东宫。登基后更是立了一后三妃，纵享齐人之福。
沈太傅心疼女儿痴心错付，打起精神举办盛大及笄礼，广邀上京世家勋贵公子，为女儿择婿。及笄礼上，初登帝位的渐陵帝不请自来，亲手送上一支珊瑚鸳鸯簪。
当夜，沈棠梨的名字便上了入选秀女名单。
偏偏沈棠梨是个死心眼的，无论母亲如何相劝，她都认定渐陵帝对她有情，心甘情愿入了宫，最终落得家破人亡、失贞被弃的下场。
彻底死心之后她才明白，把她纳入后宫，渐陵帝才能拉拢以沈太傅为首的一众文臣。而逐她出宫，也不过是因为沈太傅被扳倒，她也没了利用价值。
她念念不忘的那份深情，不过是渐陵帝的帝王心术！
可他终究是帝王。
晋王带兵在外，自己一双儿女尚且年幼，父母家人还流放在三千里外。眼下是最好的时机，为沈家，为父母兄弟再度搏一个机会。
渐陵帝撩起眼皮看过来，眼底蓄满深沉墨色，“为沈家**不易，你以何来交换？”
沈棠梨一怔，渐陵帝没有一口回绝，就意味着此事确实有商量的余地。
渐陵帝并未等她回话，只招了招手。
紫宸殿内的宫人不知何时已退了个遍，郭衡上前，将一直放在渐陵帝手边的一个盒子取下来呈给沈棠梨，也躬着身退了出去。
沈棠梨打开盒子，里面是一道圣旨，纸张泛黄，墨迹已旧，是渐陵帝御笔亲自写就：
沈氏棠梨，秉性温良，惠质兰心……今特遵古制，崇嘉礼，册封为宸妃……
圣旨上的日期为五年前的二月十七，是她入宫的第一日，且已盖过玉玺。从礼法而言，这道圣旨已经生效五年了……
盒子里除了这道圣旨，还有当年被沈棠梨亲手摔碎的红玉罗缨佩，已用金丝修补完整，工匠手艺甚巧，补的天衣无缝。缠绕在玉佩上的金丝似是一朵并蒂莲花，配着光耀夺目的玉佩，吉祥绵延，比先前更添几分尊贵之感。
沈棠梨不可置信……宸妃？
大梁后妃中，皇后之下只有贵、淑、德、贤四妃。“宸”是帝王的象征，必然要凌居于四妃之上，仅次于皇后。
他这是？
渐陵帝下颌线绷得发紧，压抑的情绪在眼底烧得滚烫，嗓音闷到几近失声，唤出两个字：“棠棠……”
旧日的称呼如一道惊雷炸在沈棠梨耳边，她的一颗心骤然沉入心底。
这太荒谬了！
且不说五年前渐陵帝对她绝情到那种地步。她如今已是晋王侧妃，从血缘上讲，是渐陵帝亲弟弟的妻室，且已生育一双儿女。是怎样荒唐的疯子，才会对她起那等霸占强夺的心思？
可渐陵帝下一句话像一记闷棍敲实了这等荒谬的猜测。“留下来，朕可为沈家**，你还是朕的宸妃……”
沈棠梨扑通一声跪在紫宸殿的金砖上，受过伤的膝盖撞击坚硬砖石，发出清晰脆响，带来一阵刺痛。
她顾不得太多，急切道：“陛下不可！”
“臣妾早已为人妇为人母，怎堪侍奉君王？望陛下收回成命！”
沿着汉白玉砌成的玉阶，渐陵帝的乌皮靴发出沉闷的声响，一声一声拾阶而下。
浓郁的龙涎香袭来，下颌被一只骨节修长分明的手扣住，渐陵帝低下头，灼热目光将她锁定，眼神中带着不加掩饰的疯狂：
“朕不在乎！”
沈棠梨冷抽一口气，心怦怦直跳。她已五年不曾这般靠近渐陵帝，他身上的气势凌厉又陌生，令她心神不宁。
她勉力错开头，却不能挣脱渐陵帝的掌控，心慌之下脱口而出：“臣妾与晋王伉俪情深，还望陛下成全。”
此言一出，便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捏着她下巴的手指骤然收紧，指尖冰凉，捏得她一阵锐痛，沈棠梨不禁**出声。
渐陵帝视线掠过她的双膝，漆黑瞳仁闪过一丝阴霾，语气带着凉薄冷意：
“伉俪？夫妻才能称伉俪，你一介侧妃，何敢用伉俪情深四个字？”
一口气被堵在喉头，满京城皆知，晋王对她情深义重，后宅仅她一人，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。
袭王位以来，晋王数次上表欲立她为正妃，均被渐陵帝驳回，理由是：沈棠梨婚前不贞，不可立为正妃。
可她婚前不贞又是因为谁？
怒意顺着血液直冲头顶，沈棠梨浑身发抖，脱口而出：
“臣妾做不得正妃，是拜谁所赐？！”
往事冲撞心头，她不管不顾诘问天子：“陛下当年因心爱之人小产，偏听偏信，只一味地冤枉臣妾，甚至赐下针刑……今日真相大白，又想把臣妾找回来，您不觉得自己荒谬可笑吗？”
渐陵帝脸上血色全失，嗓音带着痛意：“沈棠梨，朕心爱之人是你！”
“朕从未碰过韦烟霏，她如何怀孕，又如何小产！朕从未赐过针刑，是他们假传圣旨！”
沈棠梨扬眉，不为所动。
她拿起茶盏，抬手一扫将茶水泼在地上。
“覆水难收。陛下既抛弃了臣妾，那臣妾自然不敢碍着陛下的眼。臣妾现在深爱晋王，还请陛下不要强人所难了。”
渐陵帝如遇重击，额角青筋直跳，浑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。
深爱晋王？她敢！
他狠狠抽一口气，声线冷若寒冰：“沈棠梨御前失仪，言行无状。罚关入紫宸殿佛堂抄写经书三日，待心平气和后，才可放出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