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棠梨入了宫门,转过宫墙,停在一架软辇面前。
郭衡躬身道:“您不宜久行。陛下特赐这顶软辇来接您。”
沈棠梨听着,笼在袖下的指尖掐得微白。
大内禁中,为彰显天家威仪,外臣和外命妇均不得乘坐车架轿辇。
宫中虽有皇后,却是韦贵妃摄六宫事。
五年前沈棠梨被污蔑谋害贵妃小产,给逐出皇宫。而贵妃似是伤了身子,再未能有孕,一直对此耿耿于怀,三天两头便要与沈棠梨为难。
去年除夕宫宴,所有宗亲女眷均有贵妃赐辇,以彰陛下亲厚之意。
唯独对着沈棠梨,贵妃笑得凉薄:
“本宫见沈侧妃颇爱那道盖碗扣肉,进了许多,必得走一走消消食。便不赐你轿辇,想来沈侧妃定能明白本宫苦心。”
贵妃不仅讽刺她吃得多,还让她自己走回去。
那一次,沈棠梨走得双膝酸痛,卧床三日才恢复过来。
眼前这顶八人抬的肩辇,红木雕花,杏黄色顶盖。沈棠梨坐在上面,居高临下,遥望宫廷巍峨殿宇,心中一片空茫。
曹太妃可以装傻,她不行。
五年间,偶尔宫廷宴会,她也会见到渐陵帝。他端肃内敛,矜贵自持,自是不会多看她一眼,更无闲话。
今日莫名其妙召她入宫必有所图。
她瞥了一眼郭衡,眼珠转了转,微笑道:
“当年本宫被逐,若不是公公一路护送,定活不下来。这些年来,公公的恩情,本宫一直铭记于心。逢年过节,必给公公上一柱平安香祈福……”
她这几句话说的客气,郭衡听着却心惊胆战:
“奴婢不过是伺候人的,何敢令沈娘子挂念。方才的言语,沈娘子在圣上面前千万不要提起。”
沈棠梨微微一怔,明白过来。
郭衡是渐陵帝身边近侍,身份敏感,最为忌惮与外人来往过密。
郭衡擦了擦汗,明白沈棠梨有事相求,忙道:“沈娘子何需客气,想要问什么,奴婢定知无不言。”
沈棠梨凝眸淡笑。
郭衡对着她,比对着曹太妃更加恭谨。
对着曹太妃,郭衡尚且自称:“杂家”,可对着她,郭衡竟自称:“奴婢”。
又不再称她“侧妃”,反而叫“沈娘子”。
她心中有些不太好的感觉,便直截了当地问:“郭公公,陛下召臣妾入宫,究竟所为何事?”
郭衡久奉圣驾,自知知晓主子的心意。可有些话也不是他能说的,他只含着笑:
“沈娘子莫急,待见到陛下,便什么都明了。”
沈棠梨:“我年少入宫时,性情莽撞惹陛下憎恶。今日心中忐忑,怕御前应对不当……只我一个也就罢了,若是惹得陛下迁怒于晋王府,那我可是担待不起。”
郭衡:“沈娘子不必忧心。当年您天真烂漫,陛下怎会憎恶。”
他不敢多说,但他今日的差事便是无论如何也要将沈棠梨请进紫宸殿。
见沈棠梨满面怀疑之色,他也只得低声提醒一句:
“贵妃娘娘,倒台了。”
沈棠梨微微扬眉,韦相闭门思过,韦贵妃也倒了?
郭衡面色如常,语气不急不徐,似乎只是在说一句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昨夜,贵妃被皇上褫夺了封号,降为采女并打入冷宫。”
“倒是审出不少……当年贵妃小产之事,是冤了沈娘子的。皇上或许,想听听真相吧……”
沈棠梨不能不震惊。
韦相之女韦烟霏,才貌双绝,一舞倾城,向来骄矜自傲。五年前渐陵帝在退了与沈棠梨的婚事之后,迎娶太后侄女曹秋青为太子妃,同时定下韦烟霏为太子良娣。
十日前,韦相被一介七品县令弹劾,称其亲眷侵占黄河河道附近的泄洪区围作私家庄园。渐陵帝并未说什么,只令韦相居家反省,同时令大理寺彻查。
如今贵妃也倒了。
郭衡一句话打断她的沉思。
“见着圣驾,沈娘子还是少提晋王为好。”
他说起这话,眼神闪躲,神色间颇见尴尬。沈棠梨不由浮起一丝荒谬猜测。
渐陵帝该不会是突然想起旧情,想要霸占臣妻吧?
软辇经过上林苑,满苑海棠似燃着的粉雾。
当年她便是在这样的季节入宫,莫名其妙被渐陵帝哄着上了床,又像破抹布一样被他抛弃,赶出皇宫,沦为满京城的笑柄。
往事才刚刚进入脑海,沈棠梨便遍体生寒。
他都已经把她踩到了尘埃里,还想做什么?
想一想又觉得不可能,她当年风华正茂,二八鲜龄都留不住他。总不能嫁了人生了孩子,反而平添魅力,竟惹得帝王不顾身后名,行不伦之事?
沈棠梨再无说话的兴致,一切重归寂静。
一路上掖庭局的太监时不时经过,偶尔还会押着被鞭笞得满身血迹的宫人从墙角溜过去。
郭衡眼角轻瞄,掖庭局的人最为精干,这等血腥之事找个无人处料理了便是,又何需特意在这位沈娘子面前走一遭。
想来是那位的意思。
他便有意无意地向这些宫人走近几步。
“停——”沈棠梨果然开口:“那可是韦采女身边的楚兰?”
当年贵妃小产,正是楚兰站出来指认,是沈棠梨动了贵妃的保胎药。
沈棠梨为证自身清白,忍过了一整套针刑。整整两个时辰,寸长的银针扎入双膝,她痛得死去活来,几度昏厥,却始终未曾松口。
一同入宫的好友徐菁容一路跪求到紫宸殿惊动了渐陵帝,针刑才得以终止。再晚个一时半刻,她这双腿就再也救不回。
郭衡见着刚刚被拖走的一名宫女,衣饰服色远比一般人精致,裙下一片血污,俯在青石板路上,勉力扬起头,看向沈棠梨的眼神里,满是怨毒。
他侧身一挡,笑道:“沈娘子好眼力,正是贵妃的陪嫁丫鬟楚兰。圣上下令对楚兰施了膑刑,以后是再也不能走了。”
沈棠梨瞳孔一紧,膑刑极为残酷,受刑者双膝被挖,一双腿算是废了。
她怔怔得说不出话,渐陵帝这是什么意思,给她报仇?
他可知,当年自己之所以落到那个地步。罪魁祸首,正是他?
见她神色不善,郭衡忙提醒:“沈娘子,紫宸殿就快到了。陛下还等着您呢。”
“走吧。”沈棠梨收回目光。软辇与紫兰错身而过时,她随意抚落扶手上的一枚青叶,飘落在紫兰身上,似一缕尘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