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猛地回头。
门口站着的,是村尾的王瘸子。
王瘸子是我们村里的怪人,据说年轻时不知从哪学了些阴阳八卦的东西,神神叨叨的,村里人都不爱搭理他。
此刻,他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,正贼眉鼠眼地看着我。
“陈安小子,别吵了。”
“你奶奶让我给你送碗安神汤,喝了,好好睡一觉,明天一早,你就能喝到你哥的喜酒了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眼神却在疯狂地给我使眼色。
我心里一动。
这安神汤,绝对有问题。
但我没有声张,接过碗,看着碗里散发着怪味的液体,眉头紧锁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好东西,保你一觉睡到大天亮。”
王瘸子嘿嘿一笑,凑到我耳边,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。
“小子,想救你那没过门的嫂子,就喝了它,然后装睡。”
“记住,不管听到什么,看到什么,都别出声,不然神仙也救不了你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我,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,还顺手帮我把门带上,却没有上锁。
我端着那碗汤药,心脏砰砰直跳。
王瘸子的话,印证了我所有的猜测。
这场婚礼,绝对是一场阴谋!
林晚有危险!
我没有丝毫犹豫,将碗里的汤药尽数泼进了墙角的痰盂里,然后迅速躺到床上,用被子蒙住了头。
我屏住呼吸,耳朵却竖得老高,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唢呐声越来越尖利,像是要刺破人的耳膜。
人群的喧哗声中,夹杂着一些听不懂的吟唱,古老而又邪异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,停在了我的房门口。
“睡着了?”
是奶奶的声音。
“睡沉了,王瘸子那药,能放倒一头牛。”
是一个堂叔的声音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把他看紧了,别让他出来坏了大事。”
“是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我掀开被子,悄悄走到门边,从门缝里往外看。
院子里,已经摆满了桌椅,坐满了前来“道贺”的村民。
但没有一个人动筷子,所有人都正襟危坐,表情肃穆地看着张灯结彩的大堂。
大堂中央,香案高立,上面摆着猪头、公鸡等祭品。
香炉里,三炷比胳膊还粗的巨香,正冒着滚滚浓烟,将整个大堂都熏得烟雾缭绕。
我哥陈平,就跪在香案前,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奶奶站在他身边,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古书,嘴里念念有词。
那吟唱声,就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。
“吉时已到!”
“迎新娘——!”
随着司仪一声高亢的唱喏。
唢呐声猛地拔高,锣鼓齐鸣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后堂的方向。
我的心,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两个穿着红衣的喜婆,搀扶着一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,缓缓从后堂走了出来。
是林晚!
哪怕隔着那么远,哪怕她盖着盖头,我依然能认出她。
那身形,那轮廓,就是我未来的大嫂。
可是,她身上穿着的,正是我在陈平房间里看到的那件……
纸嫁衣!
那件冰冷、僵硬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纸嫁衣!
它穿在林晚的身上,显得异常的臃肿和怪异。
她走路的姿势也很奇怪,身体僵直,像是被人提线的木偶,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。
两个喜婆与其说是搀扶,不如说是架着她。
我死死地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。
他们……他们真的让林晚穿上了那件鬼衣服!
林晚被架到了大堂中央,跪在了陈平的身边。
“一拜天地!”
司仪高喊。
陈平弯下腰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而林晚,却纹丝不动。
一个喜婆见状,立刻上前,用力按住她的后背,强行让她“磕”了下去。
我看到,在被按下去的瞬间,林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她在反抗!她还有意识!
“二拜高堂!”
奶奶面无表情地受了他们一拜。
“夫妻对拜!”
陈平转过身,面对着林晚,脸上满是泪水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被红盖头和纸嫁衣包裹住的爱人,嘴唇蠕动着,似乎在无声地说着什么。
对不起……
我读懂了他的唇语。
然后,他闭上眼,再次重重地磕了下去。
林晚依旧是被喜婆强行按下去的。
“礼成——!”
“送入洞房——!”
司仪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。
村民们也像是松了一口气,脸上紧绷的表情,终于有了一丝松动。
喜婆再次架起林晚,就要把她往新房里送。
我哥陈平也站起身,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。
不行!
不能让他们把林晚带走!
进了那个所谓的“洞房”,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!
我再也忍不住了,猛地拉开房门,大吼一声冲了出去。
“住手!”
“你们不能带她走!”
我的突然出现,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整个院子,瞬间鸦雀无声。
所有村民都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。
那眼神里,有震惊,有不解,但更多的是……恐惧。
“反了!真是反了!”
奶奶最先反应过来,气得浑身发抖,手里的龙头拐杖指着我,厉声尖叫。
“把他给我拿下!快!”
那两个看守我的堂叔,立刻如狼似虎地向我扑来。
“谁敢动我!”
我顺手抄起墙边的一把斧头,横在胸前。
“今天谁要是敢碰林晚一下,我先劈了他!”
我双眼赤红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。
那两个堂叔被我的气势吓住了,一时不敢上前。
我提着斧头,一步一步地走向大堂。
村民们像是见了鬼一样,纷纷后退,给我让出一条路来。
我穿过人群,走到了那两个喜婆面前,斧头直指她们。
“放开她!”
两个喜婆吓得脸色惨白,下意识地松开了手。
没有了支撑,林晚的身体,软软地向一旁倒去。
我连忙丢下斧头,一个箭步冲上去,将她抱在怀里。
入手处,一片冰冷。
隔着那层僵硬的纸嫁衣,我感觉不到一丝活人的温度。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我颤抖着手,掀开了她的红盖头。
盖头下,是一张美得让人窒息的脸。
但那张脸上,没有一丝血色,苍白得如同宣纸。
她的眼睛紧紧闭着,长长的睫毛上,挂着晶莹的泪珠。
她的嘴唇是青紫色的,像是中了剧毒。
这哪里是新娘!
这分明是一具……正在失去生命气息的尸体!
“林晚!林晚你醒醒!”
我疯狂地摇晃着她的身体,试图唤醒她。
可她没有任何反应。
她的身体,在我的怀里,越来越冷。
“没用的。”
一个冰冷的声音,在我身后响起。
是奶奶。
她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地走到我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和被我抱在怀里的林晚。
她的脸上,没有愤怒,没有惊慌,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
“她该上路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