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祸起我永远记得那个燥热的六月午后,知了在梧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唤,
空气中弥漫着南方特有的闷湿气味。我坐在廊下刺绣,针尖刺进锦缎,
每一针都像是在描摹我心中那些无法言说的情绪。我是苏家长女苏云舒,再过一个月,
就要嫁入李家。“姐姐。”一声轻唤拉回我的思绪。妹妹云岚端着茶盘走过来,
十六岁的她身形纤细,眉眼间有几分与我相似,却更添灵动。她把茶放在我手边的小几上,
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红缎上——那是一对戏水鸳鸯,已快要完成。“真好看。”她轻声说,
手指抚过缎面,“姐姐的绣工越发精进了。”我勉强笑了笑:“嫁衣总要自己绣一些,
才算心意。”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带着探究:“姐姐,你不开心?”我没有回答,
转头看向庭院。父亲苏文渊正与李家派来的媒人低声交谈,两人都神色严肃。
这门亲事是去年定下的,李家是县城里的大户,经营着两家绸缎庄,
与我家的茶叶生意正是门当户对。李家长子李承泽我见过两次,相貌端正,言谈得体,
算是个不错的归宿。可我心里却像堵着什么。“姐姐,”云岚的声音更轻了,
“你若真的不愿...”“说什么傻话。”我打断她,“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
哪有什么愿不愿的。”话虽如此,手中的针却歪了,刺入指尖。殷红的血珠渗出,
染在鸳鸯的羽翼上,像一道无法抹去的印记。那天夜里,我开始发烧。起初只是头晕,
以为是中暑。母亲让人煮了绿豆汤,我喝下后便睡下。半夜却发起高热,浑身滚烫,
意识模糊。恍惚中,听到母亲焦急的声音,父亲急促的脚步声,
还有云岚带着哭腔的呼唤:“姐姐,姐姐你醒醒...”再次有意识时,已经是三天后。
我睁开沉重的眼皮,看到床帐上熟悉的绣花,闻到浓浓的药味。母亲守在床边,眼圈通红。
“醒了,醒了就好。”她握住我的手,声音哽咽。我想说话,
却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。更可怕的是,我感到脸上异样的紧绷感,抬手触摸,
却摸到凹凸不平的皮肤。“镜子...”我用尽力气吐出两个字。母亲别过脸去,
云岚站在门口,手中端着的药碗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褐色的药汁四溅。
父亲请来了县城里最好的大夫。诊断结果是天花。虽然在孩童时期我们都种过痘,
但仍有极少数的可能感染。我成了那不幸的极少数。高烧退去后,我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痘痕。
左脸颊尤其严重,像被火燎过一般凹凸不平,与曾经清秀的面容判若两人。
李家很快得到了消息。李老爷亲自上门,看到我的模样后,沉默良久。父亲陪在一旁,
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最后李老爷叹了口气:“苏兄,这亲事...恐怕要重新考虑了。
”意料之中,却依然如五雷轰顶。父亲送走李老爷后,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天。
母亲坐在我床边垂泪:“这可如何是好,好好的婚事...你的脸...”我没有哭。
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,心里竟有种奇怪的平静。也许内心深处,
我从未真正期待过这场婚姻。然而事情在三天后出现了转机。李老爷再次登门,
这次带着媒人。父亲将他迎进正厅,我躲在屏风后,听到他们的对话。“苏兄,
承泽这孩子执拗,说既然已经定亲,便不能因为苏**患病而毁约。
”李老爷的声音透着无奈,“但你也知道,李家在县城有头有脸,
新妇的脸面...”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“所以,我们商量出一个办法。”媒人接话,
声音尖细,“让二**代替大**出嫁。”屏风后的我如遭雷击,几乎站立不稳。
“这...这怎么行!”父亲的声音充满震惊,“云岚才十六,
而且这岂不是欺瞒...”“苏老爷,”李老爷打断他,“我们都知道,
苏家最近生意上遇到些困难。如果这桩婚事成了,那笔借款可以延期,利息也好商量。
如果不成...”后面的话他没说完,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。我紧紧抓住屏风边缘,
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。父亲最近确实愁眉不展,几次听到他与账房先生低声讨论债务。
原来已经严重到这般地步。“云岚那丫头,容貌清秀,与云舒又有几分相似。盖上盖头,
谁知道是谁?等生米煮成熟饭,李家还能退婚不成?”媒人的声音如毒蛇般钻进耳朵。
“让我想想...”父亲的声音疲惫不堪。我悄悄退开,回到自己房间。
镜中那张可怖的脸正对着我,仿佛在嘲笑这一切。嫁入李家,本就是我作为长女的责任。
如今这责任,却要压在妹妹稚嫩的肩上。夜深人静时,云岚来到我房间。她轻轻推开门,
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。“姐姐还没睡?”她走到床边坐下。我看着她年轻姣好的面容,
心头一阵刺痛:“云岚,你听到了吗?他们说的...”她点点头,
表情出乎意料地平静:“听到了。”“你不能答应!”我抓住她的手,“这是欺骗,
而且你才十六,李承泽比你大八岁,你根本不了解他...”“姐姐,”她打断我,
声音轻而坚定,“父亲已经三天没合眼了。前天我去书房送茶,看到他对着账本发呆,
白头发又多了好多。”我的喉咙发紧。“而且,”她垂下眼帘,
“姐姐不是因为要嫁入李家才闷闷不乐的吗?你心里有别人,对不对?”我猛地抬头,
震惊地看着她。她勉强笑了笑:“姐姐每次去城西茶庄回来,眼神都会特别温柔。
有一次我看到你和陈掌柜家的公子在茶园说话...虽然只是远远一眼,但我知道。
”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。陈景明,茶庄陈掌柜的长子,我们从小一起长大。他曾说过要提亲,
但父亲认为陈家只是普通管事,配不上苏家**。这些心事,我以为藏得很好。“姐姐,
”云岚握住我的手,“让我替你吧。这样父亲能渡过难关,
你也能...有机会选择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。”“可这对你不公平!”我哽咽道,
“你还那么小,应该有自己的人生,而不是代替我...”“这就是我的人生选择。
”她语气坚定,“姐姐照顾了我十六年,现在该我照顾姐姐了。”那一夜,我们相拥而泣,
泪水湿透了彼此的衣襟。窗外,月亮被乌云遮蔽,仿佛也不忍目睹这即将到来的命运交换。
二、替身婚期定在一个月后,比原计划提前了十天。府里开始忙碌起来,红绸挂满了屋檐,
喜字贴满了门窗。但这份喜庆下,藏着不可言说的秘密。除了父母、我和云岚,
只有几个贴身仆人知道真相,都被严厉警告不得泄露。母亲为云岚赶制嫁衣,
用的是原本为我准备的红缎。她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绣,烛光映着她憔悴的脸。
有时她会停下来,望着云岚出神,然后突然拭泪。“娘,别难过。”云岚总是这样安慰她,
“李家家境殷实,女儿会过得很好的。”可我知道,她夜里常常失眠。有几次我起夜,
看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,推门进去,发现她坐在窗前,望着星空发呆。“在想什么?
”有一次我问她。她回头看我,月光下的脸庞带着少女不该有的忧愁:“姐姐,
你说李公子是个怎样的人?”我坐到她身边:“我只见过他两次,一次是在茶会上,
一次是正式定亲那天。他看起来彬彬有礼,话不多,但眼神很沉稳。”“他会发现吗?
”她轻声问,“发现我不是你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无法回答。这欺骗太过明显,
一旦盖头揭开,新郎面对的将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。“如果...如果他生气了怎么办?
”云岚的声音有些颤抖。我将她搂入怀中:“不会的,李家既然提出这个主意,
想必李承泽是知情的。他们不过是要一个体面的解决办法。”这话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。
如果李承泽真的完全同意,为何李老爷要那样威胁父亲?为何不让云岚光明正大地嫁过去,
而非要用这种偷梁换柱的手段?婚期越来越近,云岚开始学习我的一切。我的饮食习惯,
我走路的样子,我说话的语气,甚至是我刺绣时的小动作。她学得很认真,
仿佛真的是在准备一场重要的演出。“姐姐喝茶喜欢先闻再品,小口啜饮。
”“姐姐走路时步幅不大,但很稳。”“姐姐思考时会不自觉地用右手食指轻点下巴。
”她一一记下,反复练习。有时我看着她在庭院里模仿我走路的姿态,心像被针扎一样疼。
我熟悉的妹妹正在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作“苏云舒”的影子。有一天,
母亲把传家玉镯交给云岚。那是一对质地温润的羊脂白玉镯,外祖母传给母亲,
母亲本要在我出嫁时给我。“现在,它属于你了。”母亲哽咽道。云岚接过玉镯,
戴在纤细的手腕上。镯子有些大,在她腕间轻轻晃动。她抬头看我,眼中似有千言万语。
我转身离开,怕再多待一秒,就会崩溃大哭。出嫁前三天,按习俗新娘不能再见外人。
云岚待在闺房里,我陪着她。我们像小时候那样并肩躺在床上,望着帐顶说话。
“姐姐还记得吗?我五岁那年掉进荷花池,是你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。”云岚轻声说。
“记得,你吓得哇哇大哭,头发上还挂着水草。”“七岁那年我偷吃厨房的桂花糕,
被母亲发现,是你站出来说是你拿的。”“结果我们俩一起被罚抄《女诫》。
”“十岁那年我发热,是你整夜守着我,给我换冷毛巾。”“你烧得迷迷糊糊,一直喊姐姐。
”我们回忆着过去的点点滴滴,笑声中夹杂着泪水。十六年的姐妹情深,
如今却要以这样的方式告别。“姐姐,”云岚转向我,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
“答应我一件事。”“你说。”“不要内疚。这是我自己的选择。而且,”她顿了顿,
“也许李家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糟糕。也许李公子是个好人,我们会相敬如宾,白头偕老。
”她的声音那么轻,那么不确定,像在说服自己,也在说服我。“等我在李家站稳脚跟,
我就求他们允许你来看我。我们还是可以常常见面,像以前一样说悄悄话。”我紧紧抱住她,
说不出话。我们都心知肚明,这一别,姐妹再难如从前。她将成为李家的少奶奶,而我,
一个毁了容貌的苏家大**,将深居简出,渐渐被人遗忘。出嫁前一晚,母亲来到我们房间。
她带来一个精致的木匣,打开里面是一对金镶玉的耳坠。“这是我出嫁时,你们外祖母给的。
”母亲声音沙哑,“现在给你们姐妹一人一只。”她为云岚戴上左耳坠,为我戴上右耳坠。
然后握住我们的手,泪水终于决堤:“娘对不起你们,一个毁了容貌,
一个要替嫁...是娘没用,护不住你们...”我们三人抱头痛哭,
所有的伪装和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。窗外,夜风呜咽,像是在为这不幸的一家悲鸣。
三、花烛天未亮,云岚就被叫起梳妆。喜娘为她开脸,绞去脸上的绒毛。她疼得眼泪汪汪,
却咬着唇不出声。我看着那根细线在她脸上移动,心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。然后上妆,涂粉,
描眉,点唇。镜中的她渐渐变了模样,厚重的脂粉掩盖了她原本的稚气,
让她看起来更像十八岁的我。最后戴上凤冠,披上霞帔,盖上红盖头。
她成了一尊没有面孔的新娘,一个名为“苏云舒”的符号。前院传来喧闹声,
迎亲的队伍到了。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,锣鼓震天。我站在阁楼上,透过窗户缝隙往下看。
李家的迎亲队伍气派非凡,八抬大轿,前面是吹鼓手,后面跟着十几担聘礼。
李承泽骑在高头大马上,一身大红喜服,面容俊朗,神情却有些淡漠。父亲迎他进门,
两人在正厅行礼。按习俗,新娘的兄弟要背她上轿,但云岚没有兄弟,便由堂兄代劳。
我看到堂兄背起云岚时,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肩膀,指节泛白。那一刻,我真想冲下去,
揭开这个荒谬的骗局。母亲紧紧抓住我的手,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。她对我摇头,
眼中满是乞求。我知道,如果现在揭穿,苏家就完了。不仅生意破产,还会成为全县的笑柄,
父母再无颜面见人。我眼睁睁看着云岚被送入花轿,帘子垂下,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。
李承泽翻身上马,没有回头看一眼苏家大门。花轿起行,吹鼓手又奏起喜乐。
那乐声本该欢快,此刻听来却像是哀乐。队伍转过街角,消失在视线中。母亲终于支撑不住,
晕倒在地。众人一阵忙乱,将她扶回房。父亲站在门口,望着空荡荡的街道,背影佝偻,
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。我一个人回到房间,摘下右耳的玉坠,放在梳妆台上。
镜中的脸依然狰狞,但此刻,这丑陋反而成了我的保护色。因为这张脸,
我逃离了不情愿的婚姻;也因为这张脸,我将妹妹推入了火坑。夜幕降临时,
李家应该正在举行婚礼。我想象着云岚被搀扶着跨过火盆,与李承泽拜天地,
然后被送入洞房。她会独自坐在婚床上,等待新郎揭盖头。那一刻,真相大白,
她会面临什么?我整夜未眠,望着窗外的月亮从东边升到中天,再向西边沉去。
每一刻钟都像一年那么漫长。与此同时,在李家大宅,红烛高照。
云岚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上,头顶的红盖头隔绝了视线,只能看到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,
和那对微微晃动的玉镯。四周很安静,能听到远处隐约的宴饮声。不知过了多久,
房门被推开,脚步声由远及近。一双黑色缎面靴子停在眼前,她能感觉到有人站在面前,
打量着她。盖头被秤杆缓缓挑起。她抬起头,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。李承泽看着她,
脸上没有表情,看不出喜怒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良久,然后移到她手腕的玉镯上。
“你不是苏云舒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。云岚的心跳几乎停止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准备好的说辞,却发不出声音。“苏家大**右眉梢有一颗小痣,
”李承泽继续道,“你没有。而且,你太年轻了。”他怎么会知道姐姐眉梢有痣?
云岚脑中一片混乱。他们只见过两次面,还是在正式场合,他竟观察得如此仔细?
“我...我是苏云岚,云舒的妹妹。”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,颤抖着说,
“姐姐得了天花,脸上留了疤痕,怕辱没门楣,所以...”“所以让你替嫁。
”李承泽接过话头,语气依然平淡。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,
“你们以为这样就能瞒天过海?”云岚的泪水涌上眼眶,
她强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:“李公子若是不满,可以...可以退婚。”“退婚?
”李承泽轻笑一声,却无笑意,“婚礼已经办了,全县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。现在退婚,
李家颜面何存?”他放下茶杯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:“既然木已成舟,
你就安心做你的李少奶奶吧。从今往后,你就是苏云舒,记住了吗?”云岚愣住了。
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:愤怒、斥责、羞辱,甚至当场将她送回苏家。
唯独没想到他会如此平静地接受这个骗局。“为什么?”她忍不住问。
李承泽没有回头:“我需要一个妻子,苏家需要一个女婿。你是苏云舒还是苏云岚,
对我来说区别不大。”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云岚心上。原来她的挣扎、她的牺牲,
在别人眼中不过是场交易。“睡吧。”李承泽走向外间的榻,“今晚我睡这里。
”红烛静静燃烧,滴下烛泪,如同云岚心中流不出的泪水。她独自坐在婚床上,
看着那对燃烧的红烛,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:她是一个替身,一个名义上的妻子,
一个为了家族利益而被交换的筹码。而远在苏家的我,对此一无所知,
只能在无尽的担忧中等待天明。四、深宅婚后的日子平静得令人不安。
云岚从李家送回的消息总是“一切安好”。她说李承泽对她相敬如宾,
公婆虽然严肃但也不苛待,生活富足无忧。但字里行间,我总觉得她在隐瞒什么。三个月后,
母亲终于获准去李家探望。她回来时神色复杂,欲言又止。“云岚看起来气色不错,”她说,
“穿戴都是上好的料子,房里布置得也精致。李家的下人对她恭敬有加。”“但是?
”我听出了弦外之音。母亲叹了口气:“但我总觉得那孩子不开心。她笑得时候,眼睛不笑。
而且,李承泽...他们之间太客气了,不像夫妻,倒像主客。”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相敬如宾,多么美好的词,却也是多么冰冷的现实。更让我担忧的是,
云岚在信中提到李家规矩繁多,不能常回娘家。父亲曾去拜访过两次,
都被以各种理由挡了回来。李家似乎在刻意隔绝她与娘家的联系。与此同时,
我的脸经过几个月的治疗,痘痕淡了一些,但仍无法恢复原貌。我用面纱遮脸,深居简出,
偶尔去茶园走走,也是避开人群。在那里,我遇到了陈景明。他看见我时明显愣了一下,
但很快恢复常态,像往常一样打招呼:“云舒**,好久不见。”“景明哥。”我低头回应,
面纱下的脸在发烫。我们沿着茶垄慢慢走,他向我介绍今年的收成,语气平静自然,
仿佛我脸上没有那些可怖的疤痕,仿佛我没有差点成为别人的新娘。
“听说**妹嫁去了李家。”他突然说。我心头一紧,点点头。
“那你的婚事...”他迟疑地问。“我这样,还能有什么婚事。”我苦笑。
陈景明停下脚步,认真地看着我:“云舒,容貌会变,但人不会。你还是你。
”他的话让我几乎落泪。这些日子,所有人看我都是怜悯或躲避的目光,只有他,
还把我当作从前的苏云舒。“如果你不嫌弃,”他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,
“我可以向父亲提亲...”“不!”我脱口而出,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
“我的意思是...我现在这样,不能连累你。”“我不觉得是连累。”他语气坚定。
但我摇头。且不说父亲不会同意,单是我自己的心境,也还未准备好接受另一段感情。
云岚为我牺牲了幸福,我怎能安心追求自己的?分别时,陈景明说:“我等你,云舒。
等你准备好。”那天夜里,我梦见了云岚。她站在李家深深的庭院里,四周是高高的围墙,
她仰头望着天空,眼神空洞。我想叫她,却发不出声音;想走近,却被无形的屏障挡住。
惊醒后,我浑身冷汗。那个梦太过真实,让我感到强烈的不安。几天后,
一个李家的仆役悄悄来到苏家,说是受少奶奶之托,带封信给我。这不合规矩,
他是偷偷来的。云岚在信中终于说了实话。“姐姐,见字如面。此前所说皆安好,
实乃宽慰之词。李宅深似海,规矩如锁链。公公严厉,婆婆挑剔,每日晨昏定省,
一言一行皆受审视。承泽他...对我客气疏离,每月仅在初一、十五来我房中,
其余时间多在书房或...或那位柳姨娘处。”柳姨娘?我心中一惊,继续往下读。
“柳姨娘是承泽婚前就有的房里人,颇得宠爱。我进门后,她表面上恭敬,暗地里使绊子。
前日我房中一支玉簪不翼而飞,后来在她丫鬟身上发现,她却反咬一口说我栽赃。
承泽虽未责备我,但眼中已有疑色。”“姐姐,我常想起在家时的日子。想念娘做的桂花糕,
想念和你一起刺绣聊天的午后,想念父亲在庭院里教我背诗。如今这些,
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。”“但姐姐不必为我担忧。这是我自己选的路,我会走下去。
只愿你和父母一切安好,我便安心。”信末,
她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——我们姐妹俩最喜欢的花。我握紧信纸,泪水滴落,晕开了墨迹。
我可怜的妹妹,在那深宅大院里该是多么孤独无助。“我要去看她。”我对母亲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