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,将整个城市严密包裹。凯悦酒店巨大的霓虹招牌在远处闪烁着冰冷而浮华的光芒,像一颗不怀好意的眼睛,俯瞰着空旷的街道。
凌寒的车无声地滑入酒店地下停车场入口那狭窄、光线昏暗的通道。刚才临时接到酒店宴会厅副经理李明的电话,语气带着一丝不寻常的急促,说有个“小状况”需要他亲自确认一下。凌寒没多问,径直驱车过来。车轮碾过减速带,发出沉闷的“咯噔”声,在过分寂静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的停车位在B区。车子刚停稳熄火,车灯熄灭的瞬间,整个空间陷入更深的昏暗。只有几盏功率不足的顶灯,散发着惨淡昏黄的光晕。凌寒推开车门,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一股混杂着机油和灰尘的浑浊气味扑面而来。
他下意识地抬眼,目光扫过对面一排同样停泊着的车辆。
就在这一瞥之间,动作凝固了。
斜对面,距离他车位不到十米的地方,一辆线条流畅的白色雷克萨斯NX安静地停在那里。那辆车,他认识。车牌号“滨A·RZ518”,每一个数字和字母都像烧红的烙铁,瞬间烫进了他的眼底。那是陈默的车。
凌寒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液体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,四肢百骸在刹那间冻僵。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声瞬间盖过了停车场里所有细微的声响。他站在原地,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石像,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。
视线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,不受控制地投向那辆白色雷克萨斯。车窗贴着深色的膜,在昏黄灯光下如同密不透风的堡垒。然而,就在副驾驶那一侧,靠近车顶的位置,一小片浅色的纱质布料,像一只不慎迷途的柔弱蝴蝶,被夹在了紧闭的车窗缝隙里。
那抹柔软的白色,在深色车窗的映衬下,突兀得扎眼。
凌寒认得那料子。苏晚今天下午穿的那件米白色羊绒连衣裙的裙摆内衬,就是这种柔软的、带着细微珠光的纱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、扭曲。周遭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刺痛。他死死盯着那抹刺眼的白色,脑子里一片尖锐的空白,所有的血液都涌向头部,又骤然退去,留下彻骨的寒意。
“凌先生!”一个刻意压低的、带着明显讨好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响起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凌寒猛地回神,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他缓缓转过身,动作僵硬得像个关节生锈的木偶。
宴会厅副经理李明搓着手,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,快步迎了上来。“实在不好意思,这么晚还麻烦您跑一趟。主要是明天仪式要用的那个全息投影设备,厂家那边临时说有个接口需要您这边签字授权升级,不然效果可能打折扣……”他喋喋不休地说着,目光触及凌寒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、仿佛凝着冰的眼睛时,声音戛然而止,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。“凌……凌先生?您……您脸色不太好?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
凌寒的目光掠过李明那张写满关切和一丝惊惧的脸,最终落在他身上那件熨帖的酒店经理制服上。他的声音像是从结了冰的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,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:“李先生,麻烦你一件事。”
“您……您说!”李明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,腰下意识地弯得更低了些。
“B区监控室,”凌寒的视线重新投向那辆白色雷克萨斯的方向,声音低沉,没有丝毫起伏,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穿透力,“我要看今晚八点三十五分之后,这个区域的所有录像。”
李明顺着凌寒的目光看过去,当他看清那辆白色雷克萨斯和车窗上夹着的那抹白色纱料时,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,额头上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在凌寒那几乎能冻结灵魂的目光逼视下,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,只剩下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凌先生,这……这个……按照规定……”李明的声音干涩发颤,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。
“现在。”凌寒只吐出了两个字,目光依旧盯在那辆车上,像两柄淬了冰的剑,不容置疑。
李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所有职业化的托词在这股无声的重压下土崩瓦解。“好……好的!您……您这边请!”他几乎是半躬着身,做了个请的手势,脚步虚浮地在前面带路。
监控室位于酒店后勤区域深处,灯光惨白,弥漫着一股电子元件和灰尘混合的沉闷气味。巨大的屏幕墙分割成无数个小方块,无声地展示着酒店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。值夜班的保安是个年轻小伙,正戴着耳机刷着短视频,突然看到经理带着一个面色冷峻、气场骇人的男人进来,吓得立刻摘下耳机站了起来。
“小王,把……把B区停车场的监控,今晚八点三十五之后的,调出来!”李明的声音还在抖,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。
年轻保安不明所以,但被凌寒周身散发的那股冰寒气息震慑,手指有些发抖地在控制台上操作着。很快,屏幕上出现了地下停车场B区的俯视图,时间显示:20:35:17。
画面有些模糊,但足够清晰。
20:36:05。那辆白色的雷克萨斯NX驶入画面,准确无误地停在凌寒所指认的那个车位。驾驶位的车门打开,一个穿着深灰色休闲西装、身形挺拔的男人走了下来。是陈默。他绕过车头,走到副驾驶旁,拉开了车门。
紧接着,一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、身形窈窕的女人从车里钻了出来。长发披肩,微微低着头,动作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……急切?视频没有声音,但那种肢体语言传达出的仓促和紧张,像无声的尖叫。她几乎是刚站稳,就被陈默一把揽住腰,半推半就地拥着,快步走向停车场深处,那个方向,是通往酒店内部电梯的通道入口。
镜头切换到一个更低角度的摄像头。画面捕捉到了苏晚的脸。
尽管光线昏暗,监控画质粗糙,但那眉眼,那轮廓,凌寒闭着眼睛都能勾勒出来。正是苏晚。她脸上没有任何被迫的痕迹,甚至在那仓促之中,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?她的身体微微侧向陈默,那是一种依赖和顺从的姿态。
凌寒的呼吸停滞了。他死死盯着屏幕,仿佛要将那画面刻进视网膜深处。
20:38:52。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通往电梯间的安全通道门后。画面恢复平静,只剩下那辆白色的雷克萨斯,像一头蛰伏的怪兽,安静地趴在原地。
李明面如死灰,大气不敢出。年轻保安也感觉到了气氛的恐怖,缩着脖子不敢动弹。
凌寒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每一块肌肉都蓄满了冰冷的力量。他慢慢转过身,目光扫过李明惨白的脸。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,只有一片死寂的、望不到底的寒潭。
“继续放。”他的声音低沉沙哑,如同砂纸摩擦。
“凌先生……这……”李明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我说,继续放。”凌寒重复了一遍,平淡无波。
李明哆嗦着示意保安继续操作。时间轴拖到接近午夜。
23:48:31。电梯通道的门终于再次被推开。
陈默搂着苏晚走了出来。苏晚身上还是那件米白色连衣裙,但头发明显有些凌乱,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濡湿了几缕,贴在光洁的额角。她的步伐有些虚浮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,软软地靠在陈默怀里,头微微垂着。陈默半扶半抱着她,脸上带着一种餍足后的、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。
两人走到白色雷克萨斯旁。陈默拉开车门,苏晚几乎是有些腿软地坐了进去。就在她弯腰进入车厢的瞬间,或许是动作太大,或许是拉扯到了什么,她裙摆的一角——那层白色的纱质内衬,被车门上沿的密封条死死夹住了。
她自己并未察觉。
陈默绕到驾驶位,上车,发动引擎。车子缓缓驶离车位。
就在车子驶出监控画面边缘的最后一秒,高清摄像头清晰地捕捉到了副驾驶车窗里的一幕——坐在副驾驶的苏晚,似乎终于缓过神来,她微微侧过头,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,眼神空洞而茫然。然后,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适,她下意识地抬起手,指尖掠过自己左侧颈项的肌肤。
在那个动作的间隙,在她白皙的颈侧,靠近耳后的位置,一道新鲜的、带着刺目红痕的抓伤,清晰地暴露在惨白的监控灯光下!
“砰!”
一声沉闷的巨响。凌寒的拳头,带着全身无法宣泄的狂暴力量,狠狠砸在了冰冷的金属控制台上。整个操作台都剧烈地震动了一下,屏幕墙上的画面也跟着闪烁晃动。年轻的保安吓得惊叫一声,猛地后退一步,撞在椅子上。
凌寒缓缓收回手,指骨关节处破皮渗血,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。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已经定格的那一帧画面——苏晚颈侧那道刺眼的红痕。监控室惨白的光线下,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种骇人的、玉石俱焚般的冰冷。
他看也没看旁边吓得几乎要瘫软在地的李明,转身,一言不发地大步走向门口。每一步踏在光洁的地砖上,都发出沉重的回响,像敲打在人心上的丧钟。
“凌先生!凌先生!”李明反应过来,惊恐地追了两步。
凌寒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。他拉开门,身影消失在外面的黑暗走廊里,只留下一股令人窒息的、凛冽的寒意,久久不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