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间寂静,无人敢上前。
西州王方才行至外堂,自然也听见苏雅的声音,跟在裴肃后方的他顿觉人头不保,心里恨骂苏雅还不如牛羊聪明,只盼着裴肃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谁料刚落座他便问起。
西州王连忙起来打哈哈,“陛下,不若先开席......”
裴肃可不管他说什么,径直看向苏雅,“你便是大王妃?”
方才气势汹汹骂人的苏雅此时熄了火,站起身回道:“我.....臣....臣妇是。”
苏雅起身时看了一眼裴肃,没由来的心虚,比看到野狼时还要心慌,话语间没了方才的嚣张之气。
裴肃端起面前的琉璃盏,晃了晃,盏中的葡萄酒沿着杯沿滚了一圈,他才慢悠悠道:“大王妃方才似有高论,不妨说给朕听听?”
苏雅握紧了手,什么高论不高论的,方才只不过仗着她大王妃的身份为难一下李长衿,她平日也是这样想说什么便说什么,父王母后也从未说过什么。
谁知今天运气不好,被大周帝听见了,此刻他兴师问罪,苏雅脑袋转不过来,哪里想得到说辞。
裴肃冷笑道:“既无高论,还在这丢人现眼吗?”
西州王无视身侧王后的眼神暗示,心里一声接一声骂着骆驼脑子,羊粪蛋子,
苏雅低着头,脑子里嗡嗡作响,自己就是骂了李长衿几句,怎么就成了这样,就算提到了裴肃,那也是在为他抱不平。
她鼓起勇气开口,“陛下息怒,臣妇也是为陛下不值,陛下月亮般的人物,怎么可以被那些流言污染,臣妇......臣妇也是为陛下不值。”
苏雅绞尽脑汁说出这番话,低着头等着裴肃的态度,久不见裴肃说话,悄悄抬了抬眼,往上方看去。
这一看不要紧,正好看见裴肃压下眉眼,沉着眸子望向李长衿的方向。
她侧头看去,只见那夫妇两个,旁若无人般手牵手,哥苏勒嘴角带笑,手指在李长衿手背上摩挲,似乎是在告诉她“别怕,有我”,乍一看看去,好一对情深似海的夫妻。
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,没把大周帝放在眼里。
她匆忙收回视线,没错过裴肃眼中一闪而过的杀心。
见此心中窃喜,她收拾不了这两口子,自有更厉害的人收拾,亏李长衿还是大周人,看大周帝的眼神,只怕对她憎恶万分,恨不得活剐了她,看来今日她是闹对了。
赫努拉住苏雅的衣袖,示意她不可再多言,苏雅在赫努凶狠的目光里退缩片刻,可一想到陛下那恨不得生吃了李长衿的目光,又信心满满。
她不会看错的,陛下讨厌李长衿,已经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,此时她做一把陛下的刀,为她清理讨厌的人,陛下一定会奖赏。
想到这,苏雅又狠狠瞪了回去,眼神示意赫努不要多管闲事。
赫努不喜这个无脑的妻子,她同没用的枯胡杨一样,而且她一点也不美丽,这些年,赫努早就受够了,见她这样,也下定决心不再管。
“砰!”
一声脆响,裴肃手中琉璃盏瞬间乍破,琉璃碎片散落一地,紫色葡萄酒顺着手腕沥沥落下,裴肃这才收回眼神。
席间众人不明所以,暗自猜测这位大周帝王到底是因为苏雅的行为和言语惹怒了他,还是因苏雅口中的流言。
西州王后连忙吩咐身边婢女打水,再取来净帕,不等婢女上前,裴肃身边的冷面随侍便上前接过,亲自为裴肃擦拭手上残酒。
“皇帝陛下息怒。”
西州王携王后从宴桌上起身跪下,紧随着整个东堂乌泱泱跪了一地。
裴肃瞧着跪了一地的人头,再看向某个方向,仍旧用眼神交流的两人,眼里冷意更甚。
良久后,云淡风轻笑了一声,食指在宴桌上叩响。
“都跪着做什么,朕又不会吃人。”
话虽如此,可没有明确示下,无人起身。
裴肃心里不耐渐渐升腾,尤其看着下面一群人,觉得甚是烦躁。
可偏偏这时,还有不知死活的人要往上撞,愣是问出一句:“陛下,今日要是不澄清谣言,狠狠处置了二王妃,恐怕以后......对陛下的英名有损,后患无穷啊。”
西州王再也忍不住,厉声呵斥:“闭嘴!”
又连忙向裴肃道:“陛下,她......她没有脑子,她蠢笨......。”
不等说完,裴肃便抬手制止,示意他闭嘴。
苏雅见状更加有恃无恐。
西州王倒吸一口凉气,脑子里车轱辘般地骂来骂去,一会儿是被秃鹫啄了眼的,一会儿又是吃馕噎住的旱獭嘴,总之脑中天人交战。
李长衿异常平静,在场众人,除了她和裴肃,唯一知晓当年真相的便是哥苏勒。
她不知裴肃会如何处理,当年他能为了沈灵越将脏水泼给她,今日呢?
裴肃的目光落在李长衿身上,这是自入席以来,他头一回这么直白地看着她,想从她身上看出点什么。
五年不见,她变了,又没变。
一身红色宫装,上绣葡萄藤纹,袖口和下摆嵌以银丝边,腰间束着腰带,环着银饰,好似动作稍微大点便有叮铃铃的响声,满头青丝编成多股辫子,缀以金银丝带与小珠坠,在灯影里轻轻颤动。
那张脸还是从前的模样,杏眼樱唇,眉如远山,就算在西州五年,皮肤依旧白得发光,眼角眉梢多了几分坚韧,和身侧的哥苏勒一起,看着真是碍眼极了。
裴肃缓缓开口,语气森冷,“西州,真是好地方,上赶着求活路的朕见过不少,上赶着找死的还是头一回。”
裴肃只一个手势,隐在暗处的暗卫便悄无声息地出现,转瞬之间,已经将苏雅拿下,迅速点了哑穴。
裴肃连一个眼神也懒得给她,挥了挥手,暗卫便拖着人下去。
没人敢求情。
曾经裴肃在高丽王的宴席上处置了一个宠妾,高丽王自觉受辱,命早已埋伏的人马拿下裴肃,周遭暗卫倾巢而出,他在杀声震天里稳坐钓鱼台,那夜暗卫杀尽了高丽王手中的所有筹码。
裴肃只是在事后踩着一地血水,命人一把火烧了高丽王宫,施施然离去。
高丽,便是西州的前车之鉴。
没人知道苏雅会面临什么,裴肃让诸位起身重新落座,夹起一块炙羊肉,端详半晌,慢悠悠道:“既然是长舌引出的祸端,那便拔了舌头。念在西州王尽心服侍,留她一条命。”
说完将手中玉箸连同羊肉扔在地上,无视众人劫后余生般的虚脱,起身离去。
留下一句。
“至于谣言。”
“至于二王妃——不过是毫无紧要之人,根本不值一提。”
裴肃的身影消失在东堂尽头,李长衿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。
哥苏勒握紧她的手,低声道:“走吧。”
她点头,没有再看裴肃离开的方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