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冲到宫门口的时候，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。

周衍一身披玄甲，手持长剑，带着一队禁军，将我的寝宫围得水泄不通。

火把的光亮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，那双曾经让我沉迷的眸子，此刻淬满了冰霜和杀意。

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，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。

看到我出来，他眼中杀意更甚，长剑一指，直直地对着我。

「沈朝雨，把令仪交出来！」

他的声音，冰冷刺骨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我看着他，忽然觉得有些疲惫。

又是这样。

又是为了姜令仪。

二十年了，他永远都是这样，不问缘由，不辨是非，只要涉及到姜令仪，他就会立刻失去所有的理智。

「周将军，」我站在台阶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「你深夜带兵围困公主寝宫，是想造反吗？」

我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禁军士兵的耳朵里。

那些士兵脸上的表情明显一僵，握着兵器的手都有些不稳。

围困公主寝宫，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。

周衍一的脸色也变了变，但他很快就压下了那丝动摇。

他上前一步，剑尖几乎要抵到我的喉咙。

「我再说一遍，把令仪交出来！」

「否则，别怪我今天踏平你这朝雨宫！」

我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剑尖，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。

前世，比这更凶险的场面，我都经历过。

死过一次的人，又怎么会怕一把剑。

「她不在这里。」我平静地开口。

「不可能！」周衍一厉声喝道，「令仪下午进了你的宫，就再也没有出去过！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？」

看来，姜令仪晕倒后，被我派人送回去的事，他并不知道。

又或者说，他根本不信。

在他心里，我就是一个会为了得到他，而不择手段的恶毒女人。

把他心爱的女人藏起来，以此要挟他，这种事，我完全做得出来。

「我说了，她不在这里。」我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。

「你若不信，可以自己进来搜。」

我侧过身，做了一个「请」的姿셔。

我的坦然，让周衍一愣住了。

他死死地盯着我，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心虚的痕迹。

可我没有。

我的脸上，只有一片漠然。

他犹豫了。

搜查公主寝宫，这个罪名，比围困更重。

他虽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，但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。

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，一个焦急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。

「衍一哥哥！住手！」

是姜令仪。

她被人搀扶着，脸色依旧苍白，但神志已经清醒。

她看到眼前的阵仗，吓得腿都软了。

「衍一哥哥，你这是在做什么！快把剑放下！」

她挣开搀扶的人，踉踉跄跄地跑到周衍一身边，抓住他的手臂。

周衍一看到她，浑身的戾气瞬间消散了大半。

他扔掉长剑，一把将她揽入怀中，紧张地上下打量。

「令仪，你怎么样？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？」

姜令仪在他怀里摇了摇头，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
「我没事……衍一哥哥，你误会公主姐姐了……」

她抬起头，看向我，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。

有恐惧，有愧疚，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困惑。

「是令仪身体不适，在公主姐姐宫里晕倒了，公主姐姐已经派人将我送回府上……是我醒来后不见你，下人又说你往宫里来了，我怕你……怕你冲动……」

她的话，让周衍一彻底僵住了。

他缓缓地转过头，看向我。

那眼神，比刚才的对峙更加复杂。

有错愕，有怀疑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尴尬。

他意识到，自己搞错了。

他像一个跳梁小丑，在我面前上演了一场可笑的闹剧。

而我，从头到尾，都像一个局外人，冷眼旁观。

周围的禁军士兵们面面相觑，也都明白了过来。

气氛，一时之间尴尬到了极点。

「周将军，」我打破了沉默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，「既然人已经找到了，你是不是该带着你的人，从我的地盘上离开了？」

我的话，像一记耳光，狠狠地扇在了周衍一的脸上。

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，握紧了拳头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「还有，」我看着他，继续说道，「深夜带兵，私闯宫禁，这笔账，我想明天早朝，我会好好跟父皇算一算。」

周衍一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
他知道，我不是在开玩笑。

以他今晚的所作所为，就算父皇再怎么器重他，也免不了一顿重罚。

轻则削职夺权，重则……人头落地。

他身后的姜令仪也吓坏了。

她连忙从周衍一怀里出来，再次向我跪下。

「公主姐姐，求求你，不要……」

「衍一哥哥他只是一时糊涂，他太担心我了……」

「求求你看在令仪的份上，饶他这一次吧！」

她哭得梨花带雨，我见犹怜。

若是换做前世，我看到她为周衍一求情，只会更加嫉妒发狂。

但现在，我只觉得无比厌烦。

「你的面子？」我冷笑一声，「姜令仪，你以为你的面子值几个钱？」

「还是你觉得，你替他求情，我就会心软？」

「别天真了。」

我绕过他们，一步一步走下台阶，走到周衍一面前。

我们离得很近，近到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。

那个倒影，冷静，陌生，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。

「周衍一，」我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，「你想让我放过你，也不是不可以。」

他的瞳孔微微一缩，似乎没想到我会有此一说。

「你想要什么？」他声音沙哑地问。

「我要你，」我凑近他，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，轻声说道，「娶她。」

周衍一猛地抬起头，眼中是全然的不可置信。

「你说什么？」

「我说，」我加重了语气，「我要你，立刻，马上，去向父皇请旨，娶姜令仪为正妻。」

「只要你做到，今晚的事，我就当没发生过。」

「否则……」我看着他，笑得像个妖魅，「后果自负。」

他死死地盯着我，仿佛要将我看穿。

他想不通。

他怎么也想不通。

我，那个爱他如命，为了嫁给他不惜一切代价的沈朝雨，为什么会亲手把他推向别的女人。

他眼中的震惊，慢慢变成了警惕和怀疑。

「你到底想干什么？」

又是这个问题。

我有些不耐烦了。

「我的目的，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？」

「我要成全你们。」

「周衍一，你不是一直觉得，是我拆散了你们吗？你不是一直觉得，是我害了姜令仪吗？」

「现在，我给你一个补偿的机会。」

「娶她，护她一生周全。这是你欠她的，也是你欠我的。」

我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把重锤，狠狠地敲在他的心上。

他脸上的血色，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
他一直以为，我对他的爱，是占有，是纠缠，是毁灭。

他从未想过，有一天，我会用「成全」这种方式，来结束我们之间的一切。

这种感觉，比我哭着闹着要嫁给他，更让他感到……恐慌。

一种即将失去某种重要东西的恐慌。

「怎么？」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，继续逼迫，「你不愿意？」

「你不是爱她爱到可以为她去死吗？」

「怎么让你娶她，就这么难？」

「还是说，」我瞥了一眼他身后那个柔弱无依的女子，「你所谓的爱，也不过如此？」

「你既想要她的人，又想要我沈家和你背后周家的权势？」

「周衍一，你是不是太贪心了？」

我的话，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刀，剖开了他内心最深处，最不堪的欲望。

他的身体，几不可察地晃了晃。

是的，我戳中了他。

前世，他虽然恨我，却也不得不承认，与我成婚，让他和他背后的周家，得到了巨大的好处。

他是镇国公府的世子，我是皇帝最宠爱的嫡公主。

我们的结合，是强强联手，是名正言顺。

而姜令仪呢？

她只是一个身份尴尬的私生女。

娶她，他会得到一个心爱的女人，但也会失去唾手可得的权势和地位。

所以，他一直在犹豫，一直在权衡。

他既想要爱情，也舍不得江山。

他希望我能像前世一样，继续做那个被他掌控的棋子，让他可以在爱情和权势之间，游刃有余。

可惜，我不想再配合他演戏了。

「我给你三天时间。」

我站直身体，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公主仪态。

「三天之内，我要在金銮殿上，听到你向父皇请旨赐婚的消息。」

「否则，」我没有再说下去，但威胁的意味，不言而喻。

说完，我不再理会他，转身就走。

「等一下！」

他突然开口，叫住了我。

我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
「为什么？」

他的声音里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困惑和……脆弱。

「沈朝雨，你为什么要这么做？」

「你不是……」

他顿住了，那三个字，终究没能说出口。

你不是……爱我吗？

我站在原地，沉默了很久。

夜风吹起我的长发，带来一阵寒意。

良久，我轻声开口。

「因为，我不想再爱你了。」

「周衍一，我放过你。」

「也请你，放过我。」

说完，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宫门。

厚重的宫门，在我身后缓缓关上。

将他，和我们那段纠缠了两世的孽缘，彻底隔绝在外。

门外，周衍一久久地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
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宫门，仿佛要把它看穿。

他脑子里，反复回响着我最后那句话。

「我不想再爱你了。」

这句话，像一根刺，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。

不痛。

但是，很空。

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感，瞬间将他吞噬。

他一直以为，沈朝雨的爱，是他的负担，是他的枷锁。

他迫不及不及地想要挣脱。

可当她真的说要放手时，他却发现，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。

反而，像是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。

脚下，是万丈深渊。

「衍一哥哥……」

姜令仪怯怯的声音，将他从失神中拉了回来。

他低下头，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，心中却生不出一丝怜惜。

他第一次发现，这张他曾经无比迷恋的脸，似乎……也没有那么动人。

「我们回去。」

他推开她，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。

他弯腰，捡起地上的长剑，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，就转身大步离开。

只留下姜令仪一个人，bewildered地站在原地。

她看着他决绝的背影，一股强烈的不安，涌上心头。

她感觉，有什么东西，已经开始失控了。

而这一切，都是从沈朝雨说要去和亲的那天开始的。

她看着朝雨宫那紧闭的大门，眼中闪过一丝怨毒。

沈朝雨……

你到底，想干什么？

你以为你去了南昭，我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？

你错了。

我不会让你如愿的。

无论是周衍一，还是这京城，都只能是我姜令仪的。

你休想，从我手里抢走任何东西！

我回到寝宫，一夜无眠。

我不知道周衍一会做什么选择。

但我知道，无论他选哪个，对我来说，都无所谓了。

如果他选择娶姜令仪，那最好不过。他们锁死，我眼不见心不烦。

如果他选择放弃姜令仪，保全自己的前程，那也只能证明，他所谓的深情，不过是个笑话。

姜令仪会恨他，会闹。

他们之间，依然会不得安宁。

而我，只需要安安静静地，等待出发的日子。

去南昭。

去一个没有周衍一，也没有姜令仪的地方。

开始我自己的新生。

第二天，我没有等来周衍一请旨赐婚的消息。

却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
我的母后，当朝皇后。

她屏退了左右，单独见我。

她看着我，眼神复杂。

「朝雨，你真的决定了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