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见微摇了摇头，脸上是一副懵懵懂懂的神情。
蒋秀兰看了沈念念一眼，又转过头来，声音又压低了几分：“黄乐生那小子，表面上看着人模人样的，在供销社上班，端的是铁饭碗。可妈托人打听过了，他，那个不行。”
说到这里，蒋秀兰刻意顿了顿，像是要让这句话的重量慢慢落到沈见微心里去。
她脸上带着一种“妈也是为了你好才跟你说这些”的表情，好像自己多不情愿提这种话似的。
“那方面不行。”蒋秀兰又重复了一遍，看了眼沈见微的脸色，似乎在等着她震惊或害臊的反应。
等了半天，沈见微像是没听懂一样。
蒋秀兰深吸了一口气，语重心长的继续说道：“你说，一个女人嫁过去，男人不行，这日子可怎么过？你在家里受了这么多年的苦，妈心里有数，妈是想让你嫁个好人家，你倒好，还不领情。”
沈见微差点没绷住。
她飞快地低下头，借着抬手拢头发的动作，把嘴角那一丝抽搐压了下去。
黄乐生那方面不行？
蒋秀兰可真是被逼急了啊，这种话都能编得出来。
她怎么知道黄乐生那方面不行？
难不成她还亲自去试过？
这个念头在沈见微脑子里一闪，她差点真的笑出声来。
她咬着嘴唇里侧的肉，生生把那股笑意憋了回去，再抬起头来时，脸上已经换成了一副既委屈又为难的表情。
“妈，要是真像你说的这样，那更不能换亲了呀。”
沈见微的声音软绵绵的，带着小姑娘家提起这种话题时的羞涩和不安，可说出来的话却一字一句清楚得很。
“我不是常听村里那些婶子们说吗，那种不行的男人，心理都……都变态。黄乐生要是真不行，那他心里肯定憋着坏，折腾起媳妇来还不得往死里整？”
她说完这话，像是被自己的话吓着了一样，捂住嘴巴，大眼睛看着蒋秀兰，眼圈也跟着红了起来，声音里带着哽咽。
“妈，你想想看，我皮糙肉厚的，吃苦吃惯了，就算挨打挨骂也无所谓，再怎么样我都能忍。可是妹妹不一样啊，妹妹从小到大，连手指头破个皮你都要心疼好几天。让她嫁过去，那还不要了她的命？”
蒋秀兰张开嘴，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她脸上的表情，就好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闷棍。
先是没反应过来，反应过来之后，整张脸都僵住了。
“还是别换了，就这样吧。”沈见微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逆来顺受的认命感，又补了一刀。
“黄乐生虽然那个不行，但他好歹在供销社上班，一个月工资不少拿。只要有钱花，那方面行不行又怎么样？总不能什么好处都占全了。”
蒋秀兰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沉。
她的嘴张开又合上，合上又张开，憋了老半天，愣是没能找到一句能接的话。
她不能顺着沈见微的话往下说。
总不能说“那让念念嫁黄乐生”吧？
她更不能再强调黄乐生不行、需要沈见微去受苦。
沈见微刚才已经拿话把她这条路堵得死死的了。
既然黄乐生那么不好，你好意思让宝贝妹妹嫁过去？
蒋秀兰坐在那里，胸口重重地起伏了两下。
她盯着沈见微，两只眼珠子直勾勾的，嘴角的肌肉一抽一抽，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。
沈念念在一旁眨巴着眼，想帮腔又不知道怎么帮，急得拿手帕绞手指头，嘴唇动了几次都说不出话。
沈见微看着蒋秀兰吃瘪，心里只觉得浑身通泰。
前世她被这母女俩拿捏了二十多年，不管蒋秀兰说什么，她都老老实实听着，一句嘴都不敢还。
现在倒好，三言两语就把蒋秀兰噎得说不出话来，这滋味，比喝十捧灵泉水都舒坦。
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，蒋秀兰闷在那里，脸上阴晴不定，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。
沈念念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，想催蒋秀兰开口又不敢催，只拿手帕一下一下地绞着，都快把那块帕子绞烂了。
沈见微站起来，整了整衣角，朝蒋秀兰微微低了下头，语气恭顺得像在请安：“妈，要是没别的事，我就先去忙了。灶房里还有一堆碗没洗呢。”
蒋秀兰猛地抬起头来，像是想说什么。
可她嘴巴动了动，愣是没发出声来。
沈见微看着她那副表情，心里头快意极了。
她转过身，朝门口走去，步子不急，不快，甚至还有几分轻巧。
她刚走到堂屋门口，还没走出去……
身前的门被人一下子关上了。
厚重的门板呼地一声擦过沈见微的肩头，险些撞上她的胳膊。
沈见微侧身往旁边一闪，门板的风夹着一股子沈念念身上甜腻腻的雪花膏味儿。
沈念念脸上哪里还有方才那副哭哭啼啼的可怜相？
她两只眼睛红红的，可那不是哭的，是急红了眼。
她快速把门闩插上，越过沈见微，径直冲到蒋秀兰身边，两只手抓住蒋秀兰的胳膊使劲晃了晃。
“妈！不能再耽误了！婚期就剩三天了！”
说完这句话，沈念念猛地转过身来，面朝着沈见微。
两个姑娘面对面站着，隔了也就三四步的距离。
一个穿着八成新的碎花棉袄，脸颊圆润，养得白白净净；一个穿着补丁褂子，瘦得脱了相。
沈念念的眼眶还红着，可那双眼睛里一点泪意都没有了，剩下的只有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儿。
她盯着沈见微，一字一字从牙缝里往外挤：“沈见微，今天这婚，你换也得换，不换也得换！”
沈见微站在门口，门缝里的阳光钻进来，把她整个人笼在光里。
她的表情藏在逆光中，看不分明，只看见她的肩背挺得笔直，没有后退一步。
沈念念终于不装了。
沈见微心里出奇的平静。
前世沈念念也是这样的脾气，想要什么就非得弄到手，弄不到手就撒泼打滚，蒋秀兰总归会顺着她的意。
只是前世沈念念还肯装一装，说几句“姐姐你最好”、“姐姐你什么都让给我”的软话。
这一世被她连着挡了两次，沈念念装都懒得装了。
沈见微看着沈念念，嘴角微微挑起，语气平淡：“我，不换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