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北的腊月,天寒地冻,雪粒子打着旋儿砸在林家老宅的窗棂上,发出细碎的噼啪声。
堂屋里,三炷香插在黄皮子的牌位前,烟气袅袅,却驱不散那股子渗人的阴冷。
黄皮子就蹲在牌位旁的八仙桌上,浑身黄毛油光水滑,两只后脚直立,前爪拢在胸前,
一双幽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,像两盏鬼火,依次扫过林春、林夏,
最后定格在最小的林晚身上。它嘴里发出“吱吱”的尖细声响,拖着长调,
是东北老林里流传百年的讨封话:“小丫头片子,你看我像人,还是像神?
”林春猛地掏了掏耳朵,梗着脖子装聋:“啥?风太大,我听不见!”她今年二十二,
是大姐,性子最是冲动爱财,可此刻脸白得像纸,手心里全是汗。
三年前父亲林大山“意外”坠河身亡,留下一**债,家里本就摇摇欲坠,
如今这黄皮子找上门,她哪敢接话。二姐林夏更不济,直接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
身子抖得像筛糠,头埋在膝盖里不敢抬:“大仙饶命,
我……我什么都看不见……”她二十岁,向来怯懦,
前两世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翻涌——上一世她答了“像人”,被凭空燃起的大火裹住,
烧得连骨头渣都没剩下。林晚站在最后,十八岁的姑娘,身形单薄,眼神却异常清明。
前两世的画面在她眼前历历在目:大姐答“像神”,被一双无形的手拧断了脖子,
死在堂屋门槛上;二姐答“像人”,化作一团灰烬,散在神龛前。而这一世,
是黄皮子的第三次讨封,也是林家最后的机会。她盯着黄皮子,目光掠过它油亮的皮毛,
注意到它右前爪上沾着未干的暗红色血迹,像是刚刨过什么活物。更诡异的是,
它头顶的黄毛里,隐约刻着三道细细的血色纹路,盘绕成圈,像是某种诅咒的印记。神龛上,
父亲留下的那面旧罗盘突然疯狂转动,指针死死指向黄皮子,发出“嗡嗡”的震颤。
黄皮子见没人答话,幽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戾气,前爪在八仙桌上重重一拍,
桌上的茶碗瞬间碎裂,茶水溅了一地。它再次尖声问道:“我问你,我像人,还是像神?
”林春缩着脖子往后躲,林夏的哭声压抑在喉咙里,整个堂屋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。
林晚深吸一口气,往前踏出一步,迎着黄皮子的目光,
一字一顿地开口:“我看你——像那凌霄宝殿上,
统御三界、执掌天道、至高无上的玉皇大帝!”话音落下的瞬间,堂屋突然刮起一阵狂风,
神龛上的香烛被吹得东倒西歪,供果滚了一地。黄皮子浑身的黄毛猛地炸开,
像只炸了毛的猫,眼中先是爆发出极致的狂喜,那狂喜却又在瞬间凝固,变成了惊恐,
连带着身子都开始微微发抖。屋外的天空中,隐隐传来闷雷滚动的声音,明明是腊月,
却像是有天道在冥冥中感应到了什么。一道细如发丝的金色枷锁,凭空出现在黄皮子头顶,
锁链没入它的皮毛,像是烙上去的一样,让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。“小丫头!
你……你怎敢!”黄皮子的声音变了调,不再是尖细的吱吱声,而是带着人味的怨毒,
“你可知封正此位,需担何等因果?!”它慌了,玉皇大帝这个封号太大了,
大到它一个修行数百年的黄皮子根本接不住。这不是封正,是把它架在火上烤,
是引天道的雷劈它!林晚紧紧攥着拳头,指尖掐进掌心,
强压下心底的恐惧:“不过是依着大仙的问,说句实话罢了。”黄皮子死死盯着她,
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,金色枷锁在它头顶闪着冷光。它知道,
此刻天道的目光已经落在它身上,若是再动手杀人,恐怕会直接引来天谴。它咬了咬牙,
丢下一句狠话:“七日!七日后我再来!若到时你不能给我一个‘合适’的封正,
我必让你林家绝户!”话音未落,它化作一道黄烟,从敞开的门缝里窜了出去,
消失在漫天风雪中。直到黄皮子的气息彻底消失,林春才瘫坐在地上,捂着胸口大口喘气,
林夏也抬起头,满脸泪痕地看着林晚:“三妹,你疯了?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?
”林晚也腿软,扶着桌子才站稳,摇了摇头:“我要是按它的话答,我们还是死路一条。
”三姐妹抱在一起,后怕地痛哭起来。哭够了,林晚擦了擦眼泪,走到神龛前收拾残局。
手指碰到父亲的牌位时,她忽然觉得牌位背后似乎有东西,摸索了一下,
发现牌位后有个小小的夹层,里面塞着一张发黄的信纸,是父亲林大山的笔迹。
“春、夏、晚:若见黄仙讨封,切记勿答人神。此獠乃‘窃运之仙’,所求非封,
乃替罪承灾之人。吾当年窥其秘,已遭其害。破解之法或在祖宅井下。父绝笔。”字迹潦草,
像是临终前匆忙写就的。林晚的心猛地一沉,父亲的死果然不是意外,是这黄皮子害的。
她又看向那尊黄皮子的牌位,翻过来一看,背面用血画着一个诡异的阵法,
阵法中心写着她们三姐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,红得刺眼。“祖宅井下……”林晚捏着信纸,
看向窗外被大雪覆盖的老宅子方向,“爹一定在井下留了东西。”七日之期,
从这一刻开始倒计时。林家的祖宅在村子东头,早就荒废了,那口老井也在十几年前被封填,
井口压着块千斤重的青石板。深夜,雪停了,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给大地裹上一层惨白。
林晚带着大姐二姐,拿着撬棍和手电筒,摸黑来到祖宅。林春虽然害怕,但想到父亲的仇,
还是咬着牙帮忙撬石板;林夏胆子小,却也攥着一把砍柴刀,守在井口边放风。
青石板被撬起来的瞬间,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井下冒出来,夹杂着淡淡的霉味。
林晚打着手电往下照,井里的水不多,只积在底部,而井壁的西侧,
竟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隐蔽洞穴。“应该就是这里了。”林晚深吸一口气,率先钻了进去。
洞穴里比想象中干燥,走了几步,眼前豁然开朗,竟是一个不大的石室,
中间摆着个简陋的法坛,上面放着一本线装的手札、三枚刻着符文的铜钱,
还有一面锈迹斑斑的八卦镜。法坛下还压着一封厚厚的信,同样是父亲的笔迹。
林晚先拿起那本《山野异闻录》,封面已经泛黄,里面是父亲的手书,
记载着他这些年在山里遇到的怪事,翻到最后几页,字迹变得急促:“黄皮子讨封,
非求真封,乃行‘嫁祸仙道’。此獠名黄三爷,修的是旁门左道,需找血亲三人,
历三世讨封。第一世答‘像神’,它窃神格认可,
将僭越之业力转于答者;第二世答‘像人’,它获人道根基,
将沉沦之业力转于答者;第三世乃关键,需得一‘圆满’封号,完成三世业力转移,
它便无劫成仙,而受业者家族,永世衰败,断子绝孙。余三年前救一游方道士,
道士言本地有嫁祸仙,特征与家中供奉的黄仙吻合。余假意与它合作,欲破其仪式,
却被察觉,遭其反噬。此乃吾之劫,亦是林家之劫。”后面的字迹模糊,
像是写了一半就断了气。林晚又打开那封厚信,里面写得更详细:父亲知道自己难逃一死,
提前将破解之法藏在井下,还说黄皮子真正想要的,
是“地仙之主”“一方城隍”这类有实权、不惹天道的封号,绝不能让它得逞。
那三枚铜钱能护身,八卦镜则可照出它的本相。“原来它一直想让我们替它背锅。
”林春气得浑身发抖,“爹就是发现了这个,才被它害死的!”林晚拿起八卦镜,
对着从家里带来的黄皮子牌位照去。镜面闪过一道微光,
里面映出的不是那只油光水滑的黄皮子,
而是一只皮毛斑秃、浑身裹着黑色孽债血光的老黄皮子,脖颈上还挂着三串小小的骷髅头,
像是它害死的三组家庭的怨念。“它根本不是什么厉害的大仙,就是个外强中干的老妖怪。
”林晚放下镜子,心里有了底。可还没等她们松口气,第二天一早,债主就找上门了。
那债主是村里的泼皮,平时收债就凶神恶煞,今天更是红着眼睛,拎着棍子就要砸东西,
嘴里喊着:“林大山欠的钱,你们姐妹仨今天必须还!不然拆了你们家房子!
”林晚想起父亲信里说的铜钱能护身,赶紧让大姐二姐拿出铜钱攥在手里。
债主的棍子刚要砸到门框上,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摔了个狗吃屎,
爬起来后眼神恢复了清明,一脸茫然地看着林家三姐妹:“我……我怎么在这?
”他挠了挠头,嘟囔着“可能是走错路了”,转身就走了。显然,是黄皮子在暗中操控债主,
给她们施压。七日的考验,从这一刻就开始了。接下来的几天,林家不得安生。第三夜,
堂屋里突然浮现出父亲坠河的幻象,冰冷的河水、父亲挣扎的脸、黄皮子在岸边阴笑的身影,
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。林夏当场吓晕过去,林春也吓得尖叫,只有林晚紧紧攥着铜钱,
嘴里反复念着父亲信里写的“天道有常,因果不空”,直到幻象慢慢消散。第五夜,
隔壁的孤寡张婆婆突然来敲门,声音诡异得不像人声,一遍遍地喊:“给我个封号吧,
给我个封号吧……”林晚知道是黄皮子附体了,拿起八卦镜就朝张婆婆照去,
镜面射出一道白光,张婆婆浑身一颤,倒在地上昏了过去,黄皮子的气息也随之消失。
第二天张婆婆醒来,对昨晚的事一无所知。林晚明白,黄皮子急了,它的时间也不多了,
若是七日之内得不到合适的封正,它前两世的积累可能都会付诸东流。为了找到破局的关键,
林晚带着铜钱和八卦镜,去了村里最老的瞎眼陈婆婆家。陈婆婆年轻时懂些民俗门道,
父亲在世时和她交情不错。陈婆婆摸了摸铜钱,又用手指抚过八卦镜的纹路,
突然颤声说:“你们惹上的是‘讨债仙’啊……它不止要你们的运,
还要你们的命去填它的坑。你爹是个明白人,可惜还是没躲过。”她告诉林晚,
真正的封正仪式,从来不是简单的口头上的回答,而是需要双方立约明责,有天地见证。
黄皮子狡猾地只想要“权力”,却不想承担任何“责任”,这才是最阴险的地方。
“天道最公,赏罚分明。无罚之赏,必是陷阱。”陈婆婆递给林晚一截雷击桃木,“要破局,
就得给它的封号加上枷锁。”林晚看着手里的雷击桃木,突然顿悟了。
黄皮子要的是“有职有权无责”的封正,那她就反其道而行之,
给它一个听起来正统、有实权,却又绑定了严苛责任的封号。既不算拒绝讨封,
又不让它真正得利,甚至让它被规则束缚。第六夜,林晚带着大姐二姐,
按照父亲手札里的残阵,用石灰、盐和桃木屑在堂屋布了个简易结界,
又把八卦镜悬在神龛正中,镜面对准门口。三姐妹坐在堂屋里,守着摇曳的烛火,
等待第七夜的到来。林晚的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方案,
她要封黄皮子做“本地城隍”——这是黄皮子可能渴望的正统阴神之位,
有监察一方、受香火供奉的实权,但她要给这个封号,
加上四道让黄皮子避之不及的契约条款。第七夜,子时刚到,阴风骤起,
堂屋的门窗哐哐作响,蜡烛的火苗被吹得忽明忽暗。黄皮子来了。这一次,
它不再是那只矮小的黄皮子,而是幻化成了一名穿着明黄色长袍的老者,面容阴鸷,
颧骨高耸,手里拿着一根藤杖,杖头挂着三个铜铃,一晃就发出“叮铃铃”的声响,
听得人心头发麻。它无视了瑟瑟发抖的林春和林夏,
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林晚:“七日之期已到。小丫头,可想好了?莫要再耍花样,
否则林家今日便绝户。”林晚站起身,手里攥着雷击桃木,不卑不亢:“黄大仙,
讨封是修仙大事,需按古礼来。您既要我封正,便得立约明责,天地共鉴。否则空口白话,
天道不认,于您也无益。”黄皮子眯起眼睛,幽绿的目光在林晚身上打转:“哦?
你想如何立约?”“以此镜为凭,映照真相。以我林家血脉为引,祖灵为证。
”林晚抬手摘下神龛上的八卦镜,镜面朝外,光芒微闪,“我林晚,今日在此,
为黄三爷封正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我看你,
像那执掌阴阳秩序、监察善恶功过、护佑百里生灵、受万民香火供奉的——本地城隍尊神!
”城隍!黄皮子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狂喜,这正是它梦寐以求的封号!正统阴神,有实权,
受香火,还不会像玉皇大帝那样引来天道的忌惮,简直完美!可它的狂喜还没褪去,
林晚就紧接着开口,语速极快,不给它打断的机会:“然,既为城隍,
当立神约:一、需即刻化解我林家所欠阳债,
以示调和阴阳之能;二、需保我林家姐妹三人此生平安顺遂,无病无灾,
作为你受我封正之回报;三、自今日起,需恪尽职守,真身坐镇本地,每年清明、中元显圣,
受民祭拜并回应正当祈求,累积功德;四、若有一款未行,或行恶害人,则神约立破,
封号收回,你之修为尽散,反归轮回!”每说一条,黄皮子的脸色就沉一分,到最后,
它猛地一拍桌子,阴鸷的脸上布满戾气:“黄口小儿,也配与我立约?”藤杖一挥,
数道黑色的鬼爪从阴风里钻出来,直扑林晚的面门。可就在这时,
八卦镜突然爆发出耀眼的白光,堂屋里的结界也随之启动,鬼爪撞在白光上,瞬间消散无踪。
三枚铜钱从三姐妹怀中飞出,悬浮在半空,形成一个三角光阵,将黄皮子困在中间。
镜中隐隐传来父亲的声音,
低沉而坚定:“三爷……因果循环……该还了……”黄皮子抬头看向天空,闷雷声再次响起,
一道威严的天道意念扫过堂屋,像是在记录这场封正仪式。它惊恐地发现,
因为它默许了林晚“按古礼立约”的提议,此刻在林家祖宅的血脉牵引、法器见证下,
林晚的封正和神约,已经被天道规则记录在案。若是它此刻杀人或者拒绝,
就等于公然违背自己发起的讨封仪式,会遭规则反噬,前两世的积累全毁;若是接受,
就必须受这四道条款的束缚,尤其是第三条和第四条,简直是给它套上了紧箍咒。
黄皮子的脸扭曲着,挣扎了许久,最终咬着牙,
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好……”它咬破指尖,弹出一滴黑红色的精血,飞向八卦镜。
林晚也毫不犹豫地刺破手指,将血滴在镜面上。镜面光华大盛,金色的文字在镜中浮现,
正是“本地城隍”的封号和那四道神约。光华收敛的瞬间,林晚清晰地感觉到,
一股无形的契约之力,将她和黄皮子绑定在了一起。黄皮子的身上,孽债的血光淡了几分,
多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官袍虚影,它看着林晚,眼神怨毒却又无可奈何:“契约已成,
你好自为之!”说完,它化作一道黄烟,消失在堂屋里。第二天一早,
昨天还凶神恶煞的债主突然上门,手里拿着借据,二话不说就撕了,
还赔着笑说:“之前是我不懂事,林大叔的债就算了。”林春愣在原地,这才知道,
黄皮子已经履行了第一条契约。三姐妹看着满地的狼藉,终于松了一口气,抱在一起,
哭着笑了出来。契约成立后的几个月,林家的日子渐渐安稳下来。债务没了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