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砸在青石板上，溅起浑浊的水花，连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哗响。更深的夜裹着湿透的京城，唯有相府那两盏惨白的灯笼，在风雨中倔强地摇曳，像两只窥伺的眼。马蹄声由远及近，踏碎了雨夜的死寂，最终在巷子尽头那间不起眼的铺面前戛然而止。
铺子没有招牌，只悬着一盏昏黄油灯，在门楣上投下摇晃的光晕，勉强照亮门楣上模糊的“无名画坊”四个墨字。门内，沈墨正俯身在一幅残破的古画上，指尖捻着细如发丝的鼠须笔，蘸取碟中一种泛着奇异幽蓝的颜料，小心翼翼地填补着画中仕女裙裾上缺失的蝶纹。他动作极稳，呼吸几不可闻，仿佛与这寂静的雨夜融为一体。
急促的拍门声骤然响起，力道之大，震得门板嗡嗡作响，灰尘簌簌落下。
沈墨笔尖一顿，一滴幽蓝的颜料落在仕女素白的手腕上，迅速晕开一小片诡异的蓝斑。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，搁下笔，用一方素白丝帕盖住了那点瑕疵，这才起身。
门刚拉开一条缝隙，裹挟着雨水的寒风便猛地灌入，吹得案头油灯剧烈摇曳。门外，丞相府的大管家赵福浑身湿透，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，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阴沉。他身后，四个健壮的家丁抬着一副蒙着厚重黑布的担架，雨水浸透了黑布边缘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，汇成一小滩暗色的水渍。
“沈先生。”赵福的声音嘶哑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，“相爷有请。”
沈墨的目光越过赵福，落在那副被雨水打湿的担架上。黑布下，隐约勾勒出一个纤细的人形轮廓。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，比门外的风雨更甚，悄然爬上他的脊背。他沉默着，侧身让开。
家丁们抬着担架鱼贯而入，沉重的脚步在潮湿的地板上留下清晰的水印。赵福最后一个进来，反手重重关上门，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，只余下屋内压抑的喘息和担架上水滴落地的轻响。
“放下。”赵福低喝一声。
担架被小心翼翼地放在画坊中央的空地上。赵福上前一步，猛地掀开黑布。
饶是沈墨见惯了世面，瞳孔也骤然收缩。
担架上躺着一个少女，身形窈窕，穿着华贵却已湿透的锦缎衣裙。然而，本该是脸庞的位置，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。没有五官，没有起伏，只有一片平滑、惨白、毫无生气的皮肤，覆盖在头骨之上。脖颈处，一道整齐而诡异的切口，将这张空白的“脸”与身体连接，切口边缘的皮肤微微卷曲，透出一种非人的质感。唯有那头乌黑的长发，湿漉漉地铺散开，证明着她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。
“相府千金，昨夜暴毙。”赵福的声音冰冷，不带一丝情绪，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货物，“相爷要你，让她‘活’过来。”
沈墨的目光从那张空白的脸上移开，落在赵福脸上，声音平静无波：“赵管家，你该知道我的规矩。一不画活人，二不画死人，三不画贵人。”
“规矩？”赵福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，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，层层打开，露出里面三张泛黄、边缘磨损严重的残页。纸张的质地异常奇特，似皮非皮，似帛非帛，上面用暗红色的朱砂勾勒着繁复诡异的符文和图样，隐隐散发着陈旧而危险的气息。“沈先生，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相爷说了，只要**能‘完好如初’地出现在三日后的及笄礼上，这三页《画皮谱》，便是你的。”
《画皮谱》！
沈墨的心脏猛地一沉。那本记载着画皮师一脉所有禁忌与秘术的祖传宝典，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三页，竟在丞相手中！师父临终前念念不忘的遗憾，他追寻多年而不得的线索，此刻就**裸地摆在他面前。
赵福将那三页残谱往前递了递，眼神锐利如鹰隼：“或者，你也可以选择拒绝。只是相爷的耐心，向来不太好。这京城里，能‘修补’东西的，也不止你沈墨一人。”
威胁之意，溢于言表。拒绝，意味着失去这至关重要的残谱，更可能招致灭顶之灾。答应，便是亲手打破自己立下的铁律，为这权贵之家的亡女画皮。
画坊内死一般寂静，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越发滂沱的雨声。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，沉甸甸地压在沈墨肩头。他看着担架上那具失去面皮的女尸，又看向赵福手中那三页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残谱。师父临终前紧握他手，告诫他“三不”原则时那凝重而忧虑的眼神，清晰地浮现在脑海。
良久，沈墨缓缓闭上眼，深吸了一口气。那口气息带着画坊里常年不散的颜料和纸张的混合气味，也带着雨夜的湿冷与绝望。当他再次睁开眼时，眼底最后一丝挣扎已消失殆尽，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。
“备热水，净布。”他的声音低沉，听不出喜怒，“无关人等，退出去。”
赵福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得逞的冷笑，挥手示意家丁退到门外。他将那三页残谱重新包好，放在一旁的案几上：“沈先生是聪明人。相爷静候佳音。”
门被重新关上，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和窥探的目光。画坊内只剩下沈墨和那具躺在担架上的无脸女尸。
沈墨走到角落一个陈旧的木柜前，打开锁，从最深处取出一个狭长的紫檀木盒。盒盖开启，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笔。笔杆莹白如玉，触手温润，竟是一截打磨得极其光滑的指骨。笔尖则是由数根极细、闪烁着暗金色泽的毛发束成——那是传说中的“金猊毫”，取自早已灭绝的异兽。
他拿起这支骨笔，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、仿佛来自幽冥的凉意。转身，走向担架。
昏黄的灯光下，少女空白的脸庞像一张等待涂抹的惨白画布。沈墨在担架旁单膝跪下，骨笔的尖端悬停在那片空白之上，微微颤抖。他凝视着这张失去一切特征的脸，仿佛能透过这层皮囊，看到其下冰冷的血肉与骨骼。
最终，骨笔的尖端，轻轻点落在那片空白的眉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