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云睁着眼,盯着房顶的茅草看了半晌。
没有“叮”的一声,没有老爷爷,没有空间,没有系统,只有一副快要散架的身体,和一个烂到根的摊子。
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陈云。
半个月前,爹娘染病走了,家里为了办丧事,最后一点家底都掏空了。
原主是个老实孩子,悲痛加饥饿,硬生生把自己闷死在床上。
现在接盘的是他,一个来自2025年的灵魂。
算是活过来了。
他撑起身,眼前黑了几秒。胃里像被一只手攥着拧,空的发疼。
走到破桌边,用盆里的冰渣子水搓了把脸。
水刺得皮肤生疼,脑子却清醒了些。
环顾四周。
土墙剥落,漏风的地方用茅草塞着。
墙上挂着一张断了弦的旧猎弓,弓身被手汗浸出深色,那是父亲留下的老伙计。
角落里的米缸,盖子斜靠着,里面干净得能照见人影。
陈云苦笑。
这哪里是穿越,这是来渡劫的。
原主的记忆零零碎碎涌上来:黑风岭,陈家沟,三十里雪封山路。爹是猎户,娘是村里的妇人,一辈子活在山里。
肚子又叫了,声音在空荡的屋里格外响。
再不吃东西,这第二次命也得交代在这里。
……
“笃,笃,笃。”
怯生生的敲门声,像是用指甲在刮木头。
陈云皱眉,拖着沉重的步子去开门。
门轴吱呀响,风雪呼啦一下灌进来,把他吹得晃了晃。
门口站着个小丫头。记忆里叫二丫,是流落到村里的外乡人,父女俩,爹是个书生,现在住在村头的破祠堂。
她身上裹着件明显是大人的破烂棉袄,下摆拖到地上,袖口卷了好几道。小脸冻得发紫,鼻涕吸溜着,手里死死攥着个缺口的陶碗。手指关节处全是冻疮,红肿着,有些已经溃烂。
看见陈云,二丫眼里闪过一丝希冀,但更多的是恐惧和羞愧。
“陈、陈大哥……”
声音裹着哭腔,又轻又颤。
“能不能……卖我……不,借我一点肉食?一点点油渣也行。”她说完立刻低下头,像是这话烫嘴。
陈云没说话,只是侧了侧身子。
屋里一览无余,家徒四壁这个词,在这儿都显得太富裕。
“半个月没进山。”陈云声音沙哑,没什么波澜。
二丫愣住,探头看了一眼比她脸还干净的米缸,眼里仅剩的光灭了。她肩膀垮下来,整个人小了一圈。
是啊,陈大叔都没了,陈大哥这半个月咋过的,村里有谁不知道?
没有纠缠,没有撒泼打滚。
在这个年月,谁家也没有余粮养闲人。
二丫低下头,冲着陈云深深鞠了一躬,棉袄下摆扫过门槛上的雪。
“打扰了。”
她转过身,小小的身子埋进积雪里。风卷起雪沫,打在她背上,那件破棉袄鼓起来,又塌下去。
陈云关上门,背靠在门板上。
心里堵得慌。
不是怜悯,是那种物伤其类的沉重。人人都像雪地里的蝼蚁,谁也不知道下一阵风来,会被卷到哪里去。
……
胃又在抽搐。
陈云走到墙边,取下那张硬木猎弓。
弓很沉,比他想象的重。
他试着模仿记忆里的姿势,左手握弓,右手虚拉。
可发现手指不知道该扣在哪里,手臂的肌肉因为虚弱而发抖。
他不会!
十分讽刺。
但陈云还是把弓拎在手里。
这不是工具,这是一根棍子,是壮胆的东西,是“猎户儿子”这个身份最后的象征。
总不能等死!
推开门的瞬间,风雪糊了一脸。他眯起眼,看见隔壁屋檐下,张婶正在劈柴。
湿柴难劈,斧头砍下去闷响,木屑飞溅。
张婶看见他,手里的动作停了,满是风霜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。
“云子……出来就好,肯出来就好。”
她扔下柴刀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“爹娘走了,你也得活下去啊,陈家不能绝了后。”
说完转身进屋,没一会儿,拿着个布袋子出来,抓了两把粟米,就要往陈云怀里塞。
“家里也不宽裕,这点你先拿去熬粥喝。”
陈云的目光越过张婶肩头,落在屋内炕上。两个裹在破被子里的孩子正睁大眼睛,紧紧盯着他手中那袋粟米。小的那个吮着手指,大的那个咽了咽口水。
前世为人的良知,今生这具身体里残存的那点猎户的尊严,在胃部的绞痛中拉扯。
最后,他把米推了回去。
“婶子,不用。”
他挺直腰杆,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眼前发黑。
“我是猎户的儿子,山里有吃的。”
张婶愣住了,“云子,这大雪封山……”
“总得试试。”
陈云没再多说,拎着弓转身走进风雪里。
……
黑风岭的外围,雪积到小腿肚。
每走一步都要把腿**,再踩进去。
体力消耗得飞快,不到半个时辰,陈云已经喘得厉害。
他像个傻子。
别的主角进山总是野味遍地,野猪撞树,兔子绊腿。
轮到他,只有刮不完的西北风,和一片死寂的白。
外围的活物早被扫荡一空。
流民,村里的猎户,甚至饿急了的野狗。
所有能动的都在找吃的。
他在雪地里行走,眼睛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东西的地方:树根底下,岩石缝隙,枯草丛。
偶尔看见兽类的脚印,很浅,被新雪盖了一半,辨不出是什么,也辨不出方向。
记忆里那些辨踪的知识碎片,此刻毫无用处。
胃越来越空,手脚开始发麻。
不是冻的,是饿的。
在一处背风的山坳,他终于走不动了,靠着一棵老松树滑坐下去。雪钻进衣领,激得他一哆嗦。
真的要死在这里?
他盯着手里的猎弓。
弓身的木质纹理在雪光下清晰可见,握把处被磨得光滑,那是父亲一辈子的手感。
而现在,在他手里,这只是根沉重的木头。
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,视线落在松树根部。
一个不起眼的凹陷,被积雪半掩着。
如果不是坐下来这个角度,根本看不见。
陈云爬过去,用手扒开雪。
是个洞。
野兔?獾?还是……
心跳快起来。
他握紧猎弓,弓身当棍子使。
如果是大家伙,今天恐怕真要交代在这里。
小心翼翼凑近。
洞口不大,里面黑黝黝的。
他等了等,没有动静。
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去,闷响,还是没有动静。
大着胆子伸手进去摸。
指尖触到干燥的草,然后是……圆润的、冰凉的东西。
掏出来。
两枚野鸡蛋。
灰扑扑的,不大,握在手里冰凉。
陈云愣了几秒,然后猛地攥紧。
有了。
真的有了。
他颤抖着手,把两枚蛋塞进怀里,贴着最热乎的胸口皮肤。
冰凉的感觉透过单薄的衣衫,却让他从里到外热了起来。
……
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。
怀里的鸡蛋硌着胸口,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。
陈云脑子里飞快盘算:两个蛋,自己吃,能顶两天。省着点,一天一个,能撑四天。四天之后呢?
不想了。
先活过今天!
走到村口时,天已经暗下来。风雪小了些,但更冷了。
路边,一团黑影蜷在雪堆旁。
是二丫。
她似乎没力气回家了,或者……是不敢回去面对等死的父亲。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,破棉袄上积了一层雪,远远看去像块石头。
陈云脚步顿住。
怀里的鸡蛋贴着皮肤,已经捂得温热。
自己吃两个,能顶两天。
分出去一个,就少一半活路。
他站在风里,看着那个雪堆旁的身影。
二丫动了动,抬起头,看见他。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,空的,像两口枯井。
陈云想起她鞠躬的样子,棉袄下摆扫过门槛。
想起她转身时,背影小得像要被风吹走。
“妈的。”
他骂了一句。
骂这操蛋的世道,骂自己这点改不掉、也不打算改的心软。
走过去,没有废话,从怀里掏出一枚还带着体温的野鸡蛋,抓过二丫冻得僵硬的手,粗暴地塞进她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
二丫惊愕地抬头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陈云已经转身走了。
……
敲开张婶家的门时,天完全黑了。
陈云掏出另一枚鸡蛋,“换碗粥。”
张婶看着他,又看看鸡蛋,眼圈突然红了。
她什么都没说,接过蛋,转身进灶间。没多久,端出来一大碗热腾腾的粟米粥,稠得能立住筷子。
“趁热吃。”
她把粥塞给陈云,声音干涩,“鸡蛋……我给孩子蒸个蛋羹,他们好久没见荤腥了。”
陈云点点头,捧着碗蹲在屋檐下。
粥很烫,一口下去,从喉咙暖到胃里。
活过来的感觉,真实得让人想哭。
他大口大口地喝,烫得舌头发麻也不停,直到碗底干干净净。
放下碗,擦了擦嘴。
怀里空了,但胃里满了。
他拎起靠在墙边的猎弓,走回自己那间黑漆漆的屋子。关上门,把风雪挡在外面。
躺在冰冷的炕上,听着窗外风声呼啸。
今天活下来了。
明天呢?
不知道。
但怀里曾有过两枚鸡蛋的温度,胃里有过一碗热粥的踏实。
这两件事,让他觉得,或许还能再撑一撑。
他握了握拳,闭上眼睛。
睡意袭来前最后一个念头是:那张弓,得想法子修好。不会打猎,可以学。总得学。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。
“砰!砰!砰!”
剧烈的砸门声,混着风雪一起砸进来。
陈云猛地睁眼。
天还没亮。
砸门声没停,反而更急了,还夹杂着男人的吼叫和……张婶惊慌的哭喊?
他翻身坐起,抓起枕边的猎弓。
手指扣在冰凉的弓身上,一点点收紧。
这世道,想睡个安稳觉,果然太难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