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天前,晚上十点十七分。地铁七号线终点站。
廖宁最后一个走出车厢。站台空荡荡的,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她习惯性地举起手机,点开录像模式——这是她坚持了三年的习惯,用镜头记录那些被常人忽略的角落。她的视频账号叫“宁探人间”,有十二万粉丝,都是冲着那些城市探险、废墟探秘、民间怪谈来的。
“今天收工晚了些。”她对着镜头小声说,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产生轻微的回音,“走桥那边回家吧,听说晚上的河景不错。”
她走出地铁站,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。桥上行人稀少,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投来一晃而过的光。桥下的河水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泽,像一匹摊开的、厚重的黑绸。
廖宁走到桥栏边,将手机探出去一些,调整角度。取景框里,河水、远处的稀疏灯火、桥墩的阴影构成一幅冷调的画面。她正准备说点什么解说词——
一个身影闯入镜头。
白色连衣裙,长发,从桥栏外侧纵身一跃。
动作干脆得不像坠落,像一次舒展的跳水。
廖宁的呼吸停了。
时间被拉长,又被压缩。她看见那团白色在黑暗中迅速缩小,听见“噗通”一声闷响——很轻,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。
“有人跳河!”
这个念头炸开的瞬间,她的身体已经动了起来。手机塞进口袋,拔腿就往桥下跑。高跟鞋敲击桥面的声音急促而凌乱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她冲到桥墩旁的观景平台,气喘吁吁地四下张望。
没有。
河面平静,只有微波荡漾。岸边没有人,水里也没有挣扎的痕迹。路灯昏黄的光笼罩着一小片区域,连个水花都没有。
“小姑娘?”
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廖宁猛地转身,看见一个穿着工装夹克的大叔,手里拎着个便利店塑料袋,正疑惑地看着她。
“你……你刚才看见了吗?”廖宁的声音在抖,“有人跳下去了!穿白衣服的!”
大叔皱起眉,走到栏杆边看了看河面,又回头看她:“没有啊。我一直在这儿抽烟,没看见有人跳河。”他顿了顿,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——同情,或者说是怜悯,“小妹妹,是不是太累了?没什么想不开的,人生还是很美好的。”
廖宁愣住了。
那种感觉又来了——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开始模糊。她摸了摸额头,满手冷汗。晚风一吹,后背的衬衫冰凉地贴在皮肤上。
“谢谢……”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,然后转身,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桥边。
回家的路上,她的脚步越来越快,最后变成了小跑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,又一层层熄灭。钥匙**锁孔时,手还在抖。
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,她才敢大口喘气。
是幻觉吗?
最近项目赶工,连续加班了两周,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。女魔头吕娟盯得又紧,方案改了一遍又一遍。压力大出现幻觉,也不是不可能。
可是……
那个身影太清晰了。白色连衣裙的褶皱,长发在风中扬起的弧度,甚至……她好像看见那人回头看了一眼镜头。
不,不可能。
廖宁甩甩头,撑着站起来,给自己倒了杯水。温水下肚,心跳才稍微平复了些。她掏出手机,指尖悬在相册图标上,犹豫了五秒,点开。
最新的视频文件:21:47_地铁桥夜景.MP4。
她深吸一口气,按下播放。
镜头晃动,是她走路的视角。上桥,停住,调整角度。河水,灯火,桥墩。然后——
来了。
白色身影闯入画面左上角。纵跃,坠落,消失在镜头边缘。“噗通”声被环境音掩盖,但仔细听,能分辨出一声微不可察的闷响。
廖宁的手一颤,手机差点掉在地上。
真的拍到了。
她将视频倒回去,放大,慢放。0.5倍速下,那个身影的每一个细节都更加清晰:确实是白色连衣裙,裙摆在风中鼓起像一朵惨白的花;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,但在跃出的瞬间,那个人……好像真的侧过头,朝镜头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只是模糊的一瞥,看不清表情。
廖宁后背发凉。
她退出视频,打开本地新闻APP,搜索“跳河”“地铁桥”“今晚”。刷新了几次,没有任何相关报道。社交平台也没有人讨论。仿佛那个坠落的瞬间只存在于她的手机里,和这个寂静的夜晚一样,被世界遗忘了。
那一晚,她几乎没睡。
闭上眼睛,就是那个白色身影不断下坠的循环画面。半梦半醒间,她做了很多梦,光怪陆离,但醒来时一个也记不清,只留下满心的疲惫和莫名的恐惧。
清晨六点,阳光透过窗帘缝隙,在棉被上切出一块温暖的光斑。廖宁睁开酸涩的眼睛,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,才慢慢坐起来。
手机就在枕边。
她拿起,解锁,再次点开那个视频。
拖拽进度条到关键帧——
河面平静。只有河水,灯火,桥墩。
那个白色身影不见了。
像被一双无形的手从视频里精确地擦除,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。就连那声微弱的“噗通”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寻常的夜风声和远处车辆的背景音。
廖宁反复看了三遍。
没有。真的没有。
她退出视频,重新进入相册,确认文件就是昨晚拍的那个,没有被替换。她甚至检查了手机是否安装了奇怪的修图软件,是否开启了云同步被覆盖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手机安静地躺在手心,屏幕暗下去,映出她苍白的脸和浓重的黑眼圈。
是幻觉吗?
还是记忆出现了偏差?
或者……那根本就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,渗透进了现实?
闹钟在这时响了起来。刺耳的**划破早晨的宁静。廖宁手一抖,手机掉在被子上。她盯着那个不断震动的机器,突然感到一种荒诞的恐惧。
七点半,她不得不爬起来。今天要交最终方案,九点开会。
刷牙时,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涣散,嘴角还沾着一点牙膏沫。她用冷水泼脸,试图让自己清醒。出门前,她鬼使神差地又看了一眼手机相册。
那个视频还在。
标题,时长,大小,都和昨晚一样。
只是内容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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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铁上,早高峰。
人挤人,各种气味混杂。廖宁抓着扶手,身体随着列车晃动。她试图在脑子里过一遍方案要点,却发现一片空白。那个白色身影和消失的视频,像一根细针,扎在思维的某个角落,让她无法集中。
出站时,她又经过了那座桥。
脚步不自觉地放慢。她站在昨天拍摄的位置,看向桥下。白天的河水呈现出浑浊的黄绿色,有环卫船在打捞漂浮的垃圾。一切正常得令人不安。
一阵风吹过,桥面扬起灰尘。廖宁突然觉得冷,明明是初秋晴朗的早晨,阳光晒在背上应该是暖的,她却打了个寒颤。
“小姑娘,煎饼果子加不加辣?”
旁边早餐摊老板的吆喝把她拉回现实。廖宁回过神,闻到煎饼面糊和酱料的香气——那股“好香的味道”原来来自这里。她买了份加蛋加肠的,热腾腾地捧在手里,温度从掌心蔓延开,才觉得活过来一点。
到公司时,八点五十。
办公室已经坐满了人,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。廖宁的工位在靠窗的角落,她放下包,打开电脑,煎饼果子还没来得及吃,女魔头吕娟的高跟鞋声就从走廊那头由远及近。
哒,哒,哒。
每一声都像踩在心跳的节拍上。
吕娟三十七八岁,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套裙,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。她走路带风,眼神锐利得像能刮下一层皮。部门里私下都叫她“吕太后”——垂帘听政,生杀予夺。
“九点整,小会议室。”吕娟停在部门中央,声音不高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方案终稿,打印好带进去。我要看到数据支撑、落地细节、和竞品的差异化分析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廖宁,“特别是你,廖宁。上周的初稿逻辑混乱,这周如果没有质的提升,这个项目你就别跟了。”
廖宁低下头:“明白,吕总。”
吕娟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两秒,眉头微皱,但没说什么,转身进了自己的玻璃办公室。
九点整,小会议室。
长桌两侧坐满了人。廖宁翻开自己的方案,开始讲解。前五分钟还算顺利,但讲到市场分析部分时,她的脑子又卡壳了。那些数据、图表、用户画像,突然变得陌生而扭曲。她看见PPT上的柱状图在晃动,像桥下的河水……
“廖宁。”
吕娟的声音冷冰冰地切进来。
廖宁一颤,抬头。全会议室的人都看着她。
“你刚才说的第三点,用户年龄层分布,数据来源是哪里?”吕娟手指敲了敲桌面,“我记得上次会议明确要求用今年Q2的最新报告,你用的还是去年的。”
廖宁低头看文件,冷汗瞬间下来了。
她真的用了旧数据。
“对不起,我……”
“会议暂停十分钟。”吕娟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所有人,“你去把正确数据更新好,重新打印。其他人休息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起身声。廖宁抓着文件冲回工位,手忙脚乱地查找资料、修改、打印。等她把新方案送进会议室时,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。
吕娟接过,快速翻看,没再说什么。会议继续进行。
一个半小时后,早会终于结束。廖宁感觉像打了一场仗,精疲力尽。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,吕娟却叫住了她。
“廖宁,留一下。”
其他人迅速撤离,会议室只剩下她们俩。吕娟关上门,走到廖宁面前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。
“你最近状态很差。”吕娟的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,但依然没什么温度,“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。晚上没睡好?”
廖宁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公司不鼓励无效加班。”吕娟继续说,“效率低下,熬夜硬扛,最后方案一塌糊涂,有什么意义?”她停顿了一下,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,“还有,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好好上班,注意身体。女孩家家的,要注意保养。”
廖宁愣了一下。
吕娟转身走向门口,在拉开门之前,又丢下一句:“今天下班就回去休息,别在公司耗着。方案明天上班前发我邮箱就行。”
门开了又关。
廖宁站在原地,半天没回过神。
刚才……吕太后是在关心她吗?
还是说,只是怕她状态差影响项目进度?
她摇摇头,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。回到工位,看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,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。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昨晚的视频,今早消失的画面,桥下的河水,还有吕娟那句“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”。
乱七八糟的东西……是指她的探险视频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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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六点,下班时间。
廖宁准时关电脑。走出写字楼时,夕阳正悬在高楼之间,给整条街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。她深吸一口气,感觉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。
手机震动,是笑笑发来的微信。
【笑笑:宁宝!晚上七点,老地方火锅店!介绍个神人给你认识!保证是你喜欢的款!坏笑.jpg】
廖宁苦笑。笑笑本名林笑笑,人如其名,笑点低得像在地平线以下。她们从高中就是闺蜜,大学同城不同校,工作后合租了两年,直到去年笑笑交了男朋友才分开住,但感情一点没淡。
【廖宁:什么神人?你又搞什么幺蛾子?】
【笑笑:来了就知道!绝对惊喜!记得打扮一下!你那些冲锋衣登山裤都给我收起来!今天要见人的!】
廖宁翻了个白眼,但还是回了句“知道了”。
地铁一如既往地拥挤。廖宁靠在车厢连接处,戴着耳机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灯箱。列车经过那座桥时,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出去。
桥墩,河水,路灯。
一切如常。
可当她移开视线时,眼角的余光好像瞥见桥栏边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。
她猛地转回头。
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几个散步的行人,和一只蹲在栏杆上的流浪猫。
又是幻觉吗?
廖宁闭上眼,揉了揉太阳穴。最近真的太累了。也许真该听吕娟的,少想些有的没的,好好休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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