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最后一点天光被粘稠的夜色吞没。
燕薇抱着自己那个与这栋冷硬建筑格格不入的米白色行李箱,站在玄关,
几乎能听见灰尘落定的声音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和硝石混合的气味,
并不难闻,只是冰冷,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肃杀。这里是城郊,
一栋孤零零的老旧洋房,据说是某个早已没落家族的遗产。邻居在五公里外。此刻,
暴雨如注,密集的雨点砸在屋顶和窗户上,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,越发衬得屋内死寂。
云寒就站在她面前几步之外,背对着她,正在关死最后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。
他身形异常高大挺拔,几乎挡住了玄关尽头那盏昏暗壁灯的所有光线,
投下的阴影将燕薇完全笼罩。他动作间,肩胛骨的轮廓在简单的黑色短袖T恤下清晰地绷现,
充满了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。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来。那一瞬间,
燕薇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滞涩了。他的眼神,和她想象中一样,或者说,比她想象的更冷。
那不是普通的严肃或者不苟言笑,而是一种彻底的、仿佛浸透了西伯利亚荒原寒冰的冷冽,
没有任何温度,只是在审视,像在评估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。“一楼,右手第二间。
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,没有任何起伏,像一块投入深井的石子,连回音都迅速被黑暗吸收,
“你的活动范围,仅限于卧室和连接的浴室。厨房,可以用,用完清理干净,
我不喜欢任何多余的气味。”他的语速不快,每一个字却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燕薇垂下眼睫,轻轻点头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弱又顺从:“好的,云先生,
我记住了。真的……非常感谢您能收留我。”她刻意让尾音带上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抖,
像是受惊后强作镇定的小动物。云寒没理会她的道谢,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,
那两秒长得让云薇觉得脸上的肌肉快要维持不住那副温顺的假面。然后,他移开视线,
越过她,走向客厅。云寒越过她,睦色深沉,走向客厅:“跟上”…燕薇深吸一口气,
拉起行李箱的拉杆,轮子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滚动声,跟在他身后。客厅极大,
也极空。深色的木质地板,没有任何地毯。家具少得可怜,
只有一张看起来坚硬无比的黑色皮质沙发,一张金属方桌,
以及靠墙立着的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。书架上大部分是空的,只有零星几本厚册子,
看不清书名。墙壁是原始的灰白色,没有任何装饰画或者照片,只有几处颜色略深的印记,
暗示着那里或许曾经挂过什么东西。整个空间,冷硬、空旷,像一个被临时征用的堡垒,
或者一个等待搬离的空壳。唯一的亮色,是壁炉台上放着的一盆仙人掌,通体墨绿,
布满了尖锐的、毫不妥协的硬刺。云寒径直走到沙发旁,
那里靠放着一个长方形的黑色金属箱。他打开箱子,里面是拆卸开的枪械零件,
保养油、绒布、通条、小刷子一应俱全,整齐地排列在特制的凹槽里。他拿起一块绒布,
又拿起一个冰冷的金属部件,开始擦拭。他甚至没有再看燕薇一眼,仿佛她不存在。
燕薇识相地没有再出声,拉着行李箱,快步走向他指示的房间方向。推开房门,
里面的陈设同样简单到近乎苛刻。一张单人床,一个衣柜,一张书桌,一把椅子。
窗户紧闭着,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空气里有淡淡的樟脑和灰尘味道。她放下行李箱,
没有开灯,就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点客厅的光,静静地站了一会儿。门外,
绒布摩擦金属的细微声响,稳定、规律,一下,又一下,在暴雨的背景音里,
清晰地敲打在人的耳膜和心尖上。那不是警告,
那是一种无声的宣告——关于这里谁才是绝对的主宰。她轻轻掩上门,将那声音隔绝在外,
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第一步,总算踏进来了。
晚餐是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中进行的。食物是云寒准备的,很简单,煎肉,水煮蔬菜,
没有任何花哨的调味。他吃得很快,动作精准而高效,
仿佛只是为了完成一项维持身体机能的任务。燕薇小口吃着,
努力扮演着惊魂未定、食不知味的角色。饭后,云寒重新坐回沙发,继续他未完的擦拭工作。
这一次,他开始组装。他的手指修长有力,骨节分明,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,
每一个零件的嵌合都精准无误,发出清脆短促的“咔哒”声。那声音,在寂静的客厅里,
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感。燕薇收拾好餐具,洗干净,擦干,放回原处,
确保厨房台面光洁如新。她走到客厅边缘,准备回房。“燕**。”云寒的声音突然响起,
他并没有抬头,目光仍落在手中几乎成型的武器上。燕薇脚步一顿,
心脏莫名一跳:“云先生?”“这栋房子,有些地方,不欢迎访客。”他依旧没有抬头,
声音平铺直叙,“楼梯,通往二楼,不要上去。还有……”他终于抬起眼,
那双冰封般的眸子,在昏暗的光线下,锐利得像刚刚磨好的刀锋,直直刺入燕薇眼中。
“地下室。绝对,不要靠近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了最后一句,语气没有任何变化,
却比任何疾言厉色的威胁都更让人脊背发凉,“也别碰我的任何私人物品。记住这一点,
对你我都好。”他的眼神,像是在她周围画下了一个无形的禁区。
燕薇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。她用力点头,声音放得更轻更软:“我明白的,云先生,
您放心,我绝对不会乱走乱动。”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,轻轻关上门,落锁。
背靠着门板,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,撞击着肋骨。恐惧?或许有一点。
但更多的,是一种被挑战、被禁忌点燃的,隐秘的兴奋。深夜,
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,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,规律而清晰。
整栋房子沉入一片死寂,连木头发出的细微嘎吱声都消失了。燕薇悄无声息地坐起身。
她没有开灯,借着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、水洗过般清冷的月光,走到门边,侧耳倾听。
门外,没有任何动静。她轻轻拧动门把手,将门拉开一条缝隙。客厅里一片黑暗,
只有壁炉台上那盆仙人掌的轮廓,在稀薄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云寒的卧室门紧闭着,
门缝下没有灯光。时机到了。她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,滑出房间,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,
没有一丝声响。白天,云寒禁止她靠近楼梯和地下室。楼梯在客厅的另一端,
而地下室……她记得玄关附近,有一扇低矮的、与墙壁同色的门,门把手是黄铜的,
已经有些氧化发暗。她朝着那个方向移动。越靠近那扇门,空气里的灰尘味似乎越重,
还有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、陈旧的气息。她的心跳在耳膜里鼓噪,血液奔流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她的手,终于握住了那冰冷的黄铜门把。触手一片沁入骨髓的凉。她屏住呼吸,极其缓慢地,
开始用力。门,没有锁。“咔。”一声轻不可闻的响动,
门被推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。一股混合着尘封、霉变,
以及某种……类似化学试剂的味道,扑面而来。门内,是向下的、更为深沉的黑暗。
燕薇没有任何犹豫,侧身闪了进去,反手将门虚掩。她拿出手机,点亮屏幕,
借着那微弱的光源,照向脚下。一道陡峭的、狭窄的水泥台阶,向下延伸,
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。她一步步往下走,每一步都落得极轻,极缓。台阶只有十几级,
却仿佛走了一个世纪。终于,脚底踏上了平整的地面。她举起手机,光柱扫过。
这里比想象中要宽敞,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储物间。靠墙放着几个蒙尘的木箱,
一些用防尘布盖着的、形状不明的物件。空气凝滞,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阴冷潮湿。然后,
她的目光,被正对着楼梯的那面墙,牢牢钉住了。手机的光柱,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那面墙……那面墙上,密密麻麻,贴满了照片。从黑白,到彩色。从泛黄的老旧,
到带着日期水印的崭新。照片上,是同一个人。是她。五六岁时,
在街心公园的沙坑里堆城堡,扎着两个羊角辫,笑得缺了一颗门牙。十二三岁,
穿着蓝白相间的中学制服,背着沉重的书包,和同学走在放学路上,眉头微微蹙着,
似乎在想心事。十七八岁,高中毕业典礼上,穿着学士服,手里拿着卷起的毕业证书,
对着镜头笑容灿烂,眼里有光。大学时,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低头看书,阳光洒在她侧脸上,
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。前几天,她穿着一条新买的碎花裙子,
和闺蜜在商业街的咖啡馆外喝下午茶,指尖沾着一点奶油,正笑着去戳对方的额头。
还有更多,更多……她独自行走的,在超市购物的,
甚至只是站在自家阳台上发呆的……角度各异,有的清晰,有的模糊,显然很多都是**。
从她的童年,到她的少女时代,再到她如今……几乎覆盖了她迄今为止的整个人生。
一种冰冷的、粘稠的恐惧,像湿透的蛛网,瞬间裹缠住她的心脏,然后猛地收紧,
让她几乎无法呼吸。胃里翻江倒海,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。她不是猎手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是。直到此刻,站在这面由她人生碎片砌成的、诡异而恐怖的墙前,
她才骇然惊觉,自己才是那个早已落入网中的……猎物。“嗒。”一声轻响,从她身后,
楼梯上方传来。是电灯开关被按下的声音。紧接着,头顶一盏功率不大的白炽灯闪烁了两下,
惨白的光线瞬间驱散了地下室的黑暗,也将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影像,照得更加无处遁形。
燕薇猛地回头。云寒就站在楼梯口。他依旧穿着白天那件黑色短袖,
身形在狭窄的入口处显得更加高大,几乎堵死了所有的光和他唯一的退路。
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没有惊讶,没有愤怒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而他的手里,
握着一把枪。不是白天拆卸保养的那把,是另一把,更小巧,更便于携带,
此刻被他随意地垂在身侧,金属枪身在白炽灯下反射着冷硬的光。他的目光,
平静地掠过她惨白的、毫无血色的脸,然后,缓缓抬起,落在那面贴满她照片的墙上,
眼神里,竟然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类似欣赏,或者说,占有的意味。接着,他转回视线,
重新看向她,那双冰封的眸子里,有什么东西,在惨白灯光下,开始无声地碎裂,融化,
露出底下更深、更暗的汹涌。他的嘴角,极其缓慢地,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。与此同时,
他握着枪的手,抬了起来。不是指向她,而是以一种熟练得令人胆寒的姿态,拇指拨开保险,
另一只手拉动套筒。“咔嚓。”子弹上膛的金属撞击声,在死寂、空旷的地下室里,
清脆、冰冷,带着终结般的回响,狠狠地凿进云薇的耳膜,凿进她瞬间空白的大脑。
他看着浑身僵硬、无法动弹的她,开口了。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低沉,
带着一丝奇异而危险的沙哑,像毒蛇吐信,缠绕上她的脖颈:“现在,轮到我来追你了。
”那声子弹上膛的脆响,像是一把冰锥,狠狠凿进了她的天灵盖,
瞬间冻结了她所有的思维和血液。她僵在原地,连眼珠都无法转动,
只能死死盯着楼梯口那个逆着光的高大身影。云寒一步步走下台阶。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
发出清晰、沉稳的声响,在这死寂、空旷的地下室里,被无限放大,
每一步都像踩在燕薇濒临崩溃的神经上。他走得很慢,目光却始终锁在她脸上,
那里面不再是纯粹的冰冷,而是一种……翻涌的,近乎贪婪的审视。他走过那些蒙尘的木箱,
走过盖着防尘布的未知物件,径直来到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前,站定。距离燕薇,
只有三步之遥。他抬起没有握枪的那只手,指尖极其缓慢地,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温柔,
拂过墙上的一张照片——那是燕薇十六七岁时,在学校文艺汇演上拉小提琴的抓拍,
侧脸弧线优美,眼神专注。“1998年,市少年宫汇演,《沉思》。”他低声说,
声音沙哑,带着回忆的质感,“你拉错了一个音,升Re忘了升。结束后躲在后台哭,
鼻子都红了。”燕薇的瞳孔骤然收缩。这件事,连她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。他的指尖移动,
落在一张她大学时在图书馆睡着的照片上,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2003年,4月12日下午两点。你复习太累,趴着睡了四十七分钟。
有个男生想给你披衣服,我打断了他的手。”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,
内容却让燕薇遍体生寒。那些被她遗忘的,或者从未在意过的细节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