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在揽月阁侍奉的第三天,终于摸清了邀月宫主的部分作息规律。
辰时初刻,宫主会出现在书房,处理昨夜各地暗桩送来的密报——这是苏晚第一次知道,移花宫表面上是个武林门派,实则掌控着江南漕运、盐铁乃至边关情报。她换花时偷偷瞥见过摊在书案上的卷宗,上面写着“扬州盐税亏空三十万两”“北漠铁骑异动”之类的字样。
【果然不是普通江湖门派……】苏晚一边擦拭博古架上的玉器,一边在心里嘀咕,【这简直是地下王国啊。难怪邀月宫主每天脸色那么差,管这么大摊子事,还得练绝世武功,换谁都得内分泌失调。】
窗边,正在批阅密报的邀月笔尖微顿。
“内分泌失调”。
又是这种陌生词汇。三天来,她从这个小侍女心里听到了太多奇怪的说法:“颜值担当”“996”“强迫症晚期患者”“更年期预警”……
虽然不明白具体含义,但结合语境,她大概能猜到这些词都指向一个意思:苏晚在担心她的身体。
这种担心毫无理由。
邀月放下朱笔,指尖无意识抚过微蹙的眉心。她是移花宫大宫主,明玉功已至第八层巅峰,寒暑不侵,百病不生。这世间能伤她的,只有人心。
而人心,她早已看透。
“宫主。”
轻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邀月抬眼,看见苏晚端着一个红木托盘,小心翼翼走到书案前三步处停下。托盘里不是平日奉的清露,而是一个白瓷盖碗,碗口正冒着袅袅热气。
一股混合着姜、枣、红糖的温暖甜香,在清冷的书房里弥散开来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邀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苏晚深吸一口气——这是她策划了两天的“姜枣茶行动”。根据这几天观察,邀月每日饮食极少,晨起必饮一杯冰露,午膳三口即止,且偏好寒性食物。长此以往,胃寒血虚是必然的。
“回宫主,这是……姜枣茶。”苏晚努力让声音不抖,“奴婢见近日倒春寒,书房临水湿气重,所以……所以擅自煮了这茶。姜能驱寒,枣可补血,趁热喝最好了。”
说完,她扑通一声跪下,把托盘举过头顶。
【喝吧喝吧喝吧!我都试过了,姜用的是老姜但不至于太辣,枣去核了,红糖按比例放的,不会太甜!绝对比你那冰露强一百倍!】
【不喝我就天天跪!跪到你肯爱惜自己为止!】
【虽然你可能直接把我扔出去……但总要试试!这么漂亮的脸蛋垮了是全人类的损失啊宫主!】
邀月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茶,又“听”见那一串噼里啪啦的心声。
沉默在书房里蔓延。
苏晚举托盘的手开始发酸,心里越来越慌:【完了,果然太逾矩了。会不会被罚去洗全宫的马桶?还是直接杖毙?系统系统,我要死了情节怎么办……不对,去他的情节,宫主的身体更重要!】
就在这时,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了过来。
指尖如玉,轻轻掀开了瓷碗的盖子。
热气蒸腾而上,模糊了邀月清冷的眉眼。她端起碗,送到唇边,停顿了一瞬。
苏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
然后,她看见邀月微微低头,就着碗沿,缓缓饮了一口。
接着是第二口。
第三口。
最后,一碗姜枣茶,被她慢慢饮尽。
碗底见空时,苏晚脑子都是懵的。
邀月将空碗放回托盘,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拭了拭唇角,然后重新拿起朱笔,仿佛刚才只是喝了一杯再普通不过的水。
“下去。”
“……是!”苏晚如梦初醒,端着空碗,同手同脚地退出了书房。
直到跑到楼下,她后背才惊出一身冷汗,随即又被狂喜淹没。
【她喝了!她真的喝了!没有发怒!没有惩罚!】
【第一步成功!明天继续!】
楼上,邀月听着那雀跃远去的心声,笔尖在纸上停顿良久,最终落下了一个字:
“准”。
***
午后,苏晚被派去药房取一批新到的药材。
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有机会正式接触移花宫的医药系统。药房位于内院东侧,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建筑,空气里弥漫着混合的药香。掌管药房的是位姓徐的老嬷嬷,据说是宫中老人,医术高明。
“月奴姑娘。”徐嬷嬷递给她一张清单,“这些是宫主吩咐要备齐的,三日内清点入库。你既是新调来揽月阁的,便由你协助核对吧。”
苏晚接过清单扫了一眼,心里暗暗吃惊。
清单上的药材种类繁多,从普通的外伤金创药,到稀有的解毒圣品“七叶灵芝”,甚至还有几味……她看着那几个药名,眉心微蹙。
【冰蚕丝、蚀骨草、幻心藤……这些都是**控制人心智的毒药或**的材料啊。】
【移花宫要这些做什么?】
她压下疑惑,开始认真核对药柜。前世的中医知识此刻派上了用场——她不仅能认出大部分药材,还能通过看、闻、摸,判断药材的年份和品质。
“这株人参须部有损,药性已流失三成。”苏晚指着其中一味药对徐嬷嬷说,“还有这包当归,表面看是上品,但内部有虫蛀痕迹,需尽快处理。”
徐嬷嬷惊讶地看着她:“姑娘懂药理?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苏晚谦虚道,心里却在想,【开玩笑,我家三代中医,我五岁就背《本草纲目》了。】
两人正说着,药房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徐嬷嬷在吗?”
一道温润悦耳的男声。
苏晚回头,只见一名蓝衣公子踏进药房。来人约莫二十出头,眉目如画,气质温雅,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。他站在那里,仿佛整个药房都亮了几分。
天下第一美男子,江枫。
苏晚呼吸一滞。
按照原著情节,这是她和江枫第一次正式见面。原主月奴就是在这个时候,被江枫的风采所迷,从此一步步走向悲剧。
“江公子。”徐嬷嬷恭敬行礼,“您怎么亲自来了?需要什么药材,吩咐一声便是。”
江枫微笑:“劳烦嬷嬷挂心。在下伤势已愈,只是夜间仍有些许咳嗽,想来讨些川贝枇杷膏。”
说话间,他的目光自然落在苏晚身上:“这位姑娘是……”
“这是揽月阁新来的月奴姑娘。”徐嬷嬷介绍。
江枫眼中闪过一丝异色,随即笑容加深:“原来是月奴姑娘。在下江枫,前些日子承蒙贵宫相救,感激不尽。”
他说话时语气真诚,目光温柔,任谁看了都会心生好感。
苏晚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【来了来了!经典美男计开场!】
【按照情节,接下来他该问我喜欢什么、在宫中过得如何,然后找个机会‘不小心’碰到我的手,再送个贴身玉佩之类的东西……】
【可惜啊江公子,你这套对恋爱脑小姑娘有用,对我这个看过原著还知道你是朝廷密探的穿越者来说,简直漏洞百出。】
她心里吐槽得欢,面上却装出怯生生的模样,低着头行礼:“江公子。”
江枫果然如她所料,开始闲聊:“月奴姑娘在揽月阁侍奉?真是好差事。邀月宫主待下虽严,但最是公正,姑娘能得她青眼,必有过人之处。”
苏晚:“奴婢不敢。”
江枫又走近一步,从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簪子:“前日在下得了一支簪子,素雅简洁,与姑娘气质相合。小小礼物,不成敬意,就当谢过姑娘那日……送药之情。”
他特意在“送药”二字上微微停顿,目光意味深长。
苏晚盯着那支簪子。
玉质确实不错,雕的是简单的兰花纹样。如果是原主,此刻恐怕已经心动神摇。
但她心里却在飞快盘算:【这玉成色中上,但雕工匠气太重,线条呆板。还不如前天我在揽月阁擦博古架时,看见宫主随手扔在角落的一块边角料——那才是真正的羊脂白玉,温润如脂,可惜宫主嫌雕工不好看,直接拂袖扫到地上了。】
【等等,他为什么特意提‘送药之情’?难道那天晚上他知道我换了药?】
【是在试探我?还是想用这支簪子收买我,让我当他在宫主身边的眼线?】
一瞬间,无数念头闪过。
苏晚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脸上露出惶恐的表情:“江公子厚爱,奴婢不敢当。那日……那日奴婢只是奉管事之命送安神香,并未特意做什么。这簪子太过贵重,奴婢身份低微,实在配不上。”
她后退一步,深深低头:“宫中规矩森严,私相授受是大忌。公子若真想谢,不如……不如多喝些川贝枇杷膏,早日养好身子。”
说完,她匆匆对徐嬷嬷行了一礼:“嬷嬷,奴婢还要回去给宫主换花,先告退了。”
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了药房。
江枫握着那支白玉簪,站在原地,看着苏晚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,眼中温润的笑意渐渐淡去,转为深思。
而他没有注意到,药房二楼的一扇小窗后,一道白影一闪而过。
***
回到揽月阁时,已是申时。
苏晚气喘吁吁跑上二楼,发现书房里空无一人。窗边的书案上,她早上插的那瓶玉兰依然开得正好,花瓣上的露水早已干了。
【宫主去哪儿了?】
她放下药包,开始例行打扫。擦到窗台时,目光不经意瞥向窗外——
然后整个人愣住了。
揽月阁后方,有一片开阔的白石平台,名曰“明玉台”,是邀月平日练功的地方。此刻,夕阳西下,金色余晖洒满石台。
邀月宫主正立于台心。
她没穿平日那身繁复的宫装,只着一袭素白劲装,长发用一根银簪高高束起,正缓缓演练一套掌法。动作看似轻柔舒缓,但每一掌推出,空气中都会泛起肉眼可见的冰蓝色涟漪,周围三丈内的温度骤降。
明玉功第八层,“寒冰绵掌”。
苏晚看呆了。
不是为那绝世武功,而是为那画面本身——白衣女子在金色夕阳中独舞,身周寒雾缭绕,冷与暖,静与动,极致的矛盾,又极致的和谐。
【太美了……】
【这才是真正的武侠女主啊!什么江枫花月奴,都该靠边站!】
【不过……她今天练功的时间是不是比昨天短了一刻钟?我昨天偷偷记了时的,从酉时初到酉时三刻,今天酉时初开始,现在才酉时二刻就收势了。】
【是不是累了?还是身体不舒服?】
【累了好,累了就能早点休息了……不对,我在想什么!宫主怎么可能累!她可是邀月!】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