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开业席在赶我走的前三天。

我去得早，带了六百块红包。

薛成站在门口迎客，见了我，接过红包，把我安排在主桌。椅背上搭着红绸，面前的杯子擦得透亮。

我刚坐下，王玉芬就过来给我倒茶。

“今天您是贵客，别忙，坐着吃。”

这话听着暖和，我还真就坐住了。

等人来齐，薛成端着酒杯站起来，先谢亲戚，再谢朋友，说一家人能有今天，离不开长辈支持。

说着说着，提到了我。

“尤其方阿姨，拿了那么多积蓄帮妹妹一家。以后店里挣钱了，肯定忘不了您。”

邻座问我出了多少。

我还没开口，王玉芬先笑着答了：“一百多万呢。老人疼儿子，有钱不就留给孩子花。”

我握着茶杯，没喝。

薛莉从包里拿出两张纸，放到我的碟子旁边。

“妈，正好大家都在，顺手签一下。以后都是一家人，钱的事别挂来挂去，省得亲戚误会。”

我看见家庭出资确认书几个字。

菜还没动，纸底下先沾了一点茶水。

我翻到后面，找到那句话。

一百零八万元，无偿赠与。

“这不是借款的确认。”

桌上的笑声停了一下。

薛莉低声说：“您别在这儿说这个。”

“那你拿到这儿来，是让我说什么？”

薛莉脸上绷住了。

王玉芬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：“淑兰，先吃。这也不是什么大事，孩子有出息，您还怕没人养？”

我把筷子放下。

“亲家，借的钱，我从来没说不借。可我什么时候答应送了？”

有位不熟的亲戚劝，说今天开门做生意，老人给点面子，别让年轻人下不来台。

我望了望那位亲戚，又望向薛成。

“我今天拿了红包，是来贺开业的。店里我没有投过资，也没答应把买房借款拿来给店里周转。这两件事，你们得跟客人说清。”

薛成举着杯子，手慢慢落下来。

“方阿姨，您想多了，我们也没那个意思。”

“那就把纸收回去。”

纸还在我面前。

薛莉的眼圈开始红，王玉芬也不笑了。

何明川那时才赶到。儿子原先在公司有事，进门还在回工作电话，见主桌静着，走到我旁边问怎么了。

薛莉将纸递给丈夫：“你自己看，妈非要把一家人分这么清。”

何明川看完，眉头皱起来。

“那笔是借的。”

我抬头，等着儿子接着说。

他却先看看周围，再压低声音：“但今天别在这儿讲，哥还有客人。妈，咱们回去谈。”

我胸口那点刚松开的地方，又堵住了。

“借钱能当着人讲，还钱就得背着人？”
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“那我也把意思说清楚。我没答应赠与，这张纸我不签。”

我把红包旁的杯子放稳，起身拿包。

薛成跟到门边，想留我再坐，我摇了摇头。

出了店门，太阳晒得我眼睛疼。我在路旁站了一会儿，才想起来出门前给斗斗留的水杯还没洗。

那天晚上，薛莉回来，没像往常一样把要洗的衣服放到我门口。

儿媳走进客房，打量了一圈。

我正给斗斗改一件衣服，薛莉问我：“这台机器，还得在这儿摆多久？”

我当她是嫌地方窄，说可以把边上的小柜子腾出来。

薛莉没回答，转身走了。

三天后，我听见缝纫机的铁脚，在地砖上划出一声长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