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她要是真没了，你就自由了。"婆婆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。我躺在病床上，睁不开眼，

动不了手指。但我听得见。"那个方薇不是一直喜欢你吗？趁年轻，再找一个。

"江淮说："妈，别乱说。""我说的是真话。你和她过了四年，也没个孩子，

还不如——""行了，别说了，这是医院。"脚步声远了。病房安静下来。我在黑暗里，

伸手不见五指的黑。昏迷第四天，我终于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是什么。一个死了更方便的人。

---01黑。全是黑的。我听见机器在滴滴响，规律的，一声一声。有人在说话，很远，

又很近。"家属呢？通知家属了吗？""打了，说在开会，晚点过去。"我想睁眼，睁不开。

想动，动不了。脑子清醒得要命，身体却不听使唤。车祸。我想起来了。下班回家的路上，

一辆货车闯红灯。我记得最后的画面，是挡风玻璃碎成一片白光。"血压稳住了，先观察。

""家属还没来？""没有。"我在心里喊，江淮，江淮你在哪儿？没人应。

机器继续滴滴响。护士进来换药，脚步轻轻的。"这么年轻，真可惜。""家属还没来吧？

""没呢，说在开会。都两个小时了。"我听见她叹了口气。我也想叹气，叹不出来。

时间变得很慢。我数着机器的滴答声，一下，两下，三百下。病房门被推开，我心跳加速。

是他吗？"黎落的检查报告出来了，送去206。"不是。又是脚步声，又是门开门关。

"血压有点低，加一组液。"还是不是。我不知道等了多久。护士换了三班，

窗外的光从亮变暗，又从暗变亮。他没来。一整天，他没来。夜里，

我听见隔壁床的家属在小声说话。"你说咱妈会不会有事啊？""没事，医生说了，

观察几天就行。""我请了假，明天还来。"我闭着眼睛，在黑暗里流泪。流不出来。江淮，

我出车祸了。我在ICU。你在哪儿？手机响了。是护士台的。"喂，是黎落家属吗？

您爱人今天的情况稳定，明天方便来一趟医院吗？有些手续需要签字……好的，好的，

那您忙。"电话挂断。护士走过来，在我床边站了一会儿。"小姑娘，你丈夫明天来。

今晚你一个人挺着，别怕啊。"她不知道我能听见。我在黑暗里等着。等他来握我的手，

等他说一句"别怕"。等来的只有机器的滴滴声，一夜没停。天亮了。他还是没来。

02下午两点十五分，他来了。我听见他的脚步声。皮鞋踩在地板上，很急。"江先生是吧？

这边签字。""好。"他的声音。四年了，我太熟悉了。我想叫他，叫不出来。

"这是手术同意书，这是风险告知书，这是……""行，我签。"沙沙沙，笔在纸上划过。

护士说："江先生，您要不要和病人说几句话？虽然她昏迷着，但有研究说，

病人有可能听得见。"他沉默了两秒。"没什么说的。她又听不见。"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护士说："多陪陪她，对恢复有好处。""我公司还有事，改天吧。"脚步声响起。

越来越远。门开了，门关了。从头到尾，十五分钟。他没碰过我的手，没看过我的脸，

连床边都没靠近。我在黑暗里，数着他的脚步声，一步，两步，越来越远。护士叹了口气，

给我掖了掖被角。"小姑娘，你好好养着。"她不知道我听见了一切。下午的阳光照进来，

暖的。我感觉得到。可我心里冷。十五分钟。我们四年的婚姻，在他眼里，

大概也就值十五分钟。晚上，妈打来电话。护士接的。"阿姨您好，您女儿情况稳定，

家属今天来签过字了……在的在的，下午来过，待了一会儿就走了……好的，您放心。

"妈在电话里哭了。"我闺女从小没吃过苦，她怎么会出车祸……那个江淮呢？

他怎么不陪着……"护士安慰了几句，挂了电话。病房又安静了。机器滴滴响，空调嗡嗡转。

我在黑暗里想，江淮，你签字的时候，手都没抖一下。结婚那天，你说会照顾我一辈子。

现在我躺在这儿，你签完字就走了。十五分钟。连假装关心都懒得装。03"喂，

是保险公司吧？"江淮的声音，在走廊里。我竖起耳朵听。病房的门没关严，

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。"对，车祸……我老婆……那保险赔多少？"我愣住了。

"流程怎么走？需要什么材料？"他在问保险。我还在ICU躺着，他在问保险赔多少。

"行，你发我邮箱，我回头准备。"电话挂了。脚步声响起，越来越近。门推开了。

他走到我床边，站了一会儿。"医生说你这情况，一周左右能醒。"他自言自语。

"保险赔下来，也算没白出这趟事故。"我心里发凉。他坐下来，椅子吱呀响了一声。

"你也是，开车不注意，闯什么黄灯。"我没闯黄灯。是货车闯的红灯。他不知道吗？

"算了，反正你也听不见。"他站起来，椅子又响了一声。"我先走了，公司还有事。

"脚步声远去，门关上。这次，他待了八分钟。比昨天少七分钟。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。

睁不开，但我知道自己在努力。江淮，我还没死呢。你在算赔偿金了。护士进来换液体，

轻声嘟囔："这丈夫也真是，来了就打电话，打完就走。"她不知道我听见了。窗外天黑了。

我数着机器的滴滴声，数着自己的心跳。一下，一下，一下。每一下都在告诉我：你还活着。

可对他来说，我只值一张保单。04高跟鞋的声音，踩在地板上，嗒嗒嗒。门被推开。

香水味飘进来，很浓，我不喜欢的那种。"淮儿，你在这儿呢？"是婆婆。"妈，

你怎么来了？""我来看看她。"脚步声靠近，停在我床边。"啧，这脸色，不太好啊。

""医生说观察几天，能醒。""能醒最好。"婆婆压低声音，"不能醒也……算了，

不说这个。"她没说下去。但我听懂了。江淮没接话。婆婆在床边站了一会儿，叹了口气。

"儿子，我跟你说。""嗯？""她这回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……""妈，你说什么呢？

""我说真的。"婆婆的声音更低了，"她要是没了，你就自由了。趁年轻，再找一个。

"我浑身发冷。"那个方薇，不是一直喜欢你吗？人家条件多好。爸妈都是当官的，

家里两套房。"方薇。谁是方薇？"妈，你别说了。""我这不是为你好吗？你看看她，

娘家没钱没势，嫁过来四年也没生个孩子。""妈！""行行行，我不说了。

"婆婆嗤了一声，"反正她也听不见。"脚步声远去，门开了又关了。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
江淮没走。他站在我床边，一句话没说。我等他开口。等他说一句"我妈胡说的，

别放心上"。他没有。过了很久，他叹了口气。"妈说得也不是没道理。"他声音很轻，

像是自言自语。"算了，先这样吧。"脚步声响起。他走了。我在黑暗里，把指甲掐进肉里。

掐不疼，但我知道自己在用力。方薇。不是一直喜欢你吗？我在这个家里，从来不是家人。

我是外人，是绊脚石，是他们口中"没了就自由了"的那个人。四年。我嫁进这个家四年。

逢年过节抢着干活，婆婆生病我请假伺候，结婚纪念日我一个人过，他出差应酬我从不问。

我以为我做得够好了。她在我病床前说，我死了他就自由了。他听完，说"也不是没道理"。

窗外有风，吹得窗帘沙沙响。我在黑暗里，第一次觉得这段婚姻，和我想的不一样。

05第五天，我开始数他来的次数。早上，护士来量体温。"黎落，今天感觉怎么样？

我知道你听不见，但我就当聊天啊。你老公今天还没来呢。"我知道。中午，他来了。

门推开，脚步声很快。"医生呢？我找医生问问情况。"护士说："医生查完房走了，

您可以下午再来。""行。"他走到我床边，坐下。椅子吱呀响了一声。"黎落，

你快点醒吧，我天天跑医院，累。"我在心里冷笑。他坐了三分钟，手机响了。"喂？

"他的声音忽然变了，柔和了很多。"薇薇，我在医院呢。"薇薇。我浑身一僵。"对，

她还没醒……没事，我待会儿就出来。"他压低声音，像是怕被人听见。"嗯，

老地方……好，等我。"电话挂了。他站起来，椅子响了一声。"我走了。"脚步声远去。

门开门关。三分钟。他来了三分钟。然后去赴另一个女人的约。薇薇。方薇。

就是婆婆说的那个名字。老地方。他们有"老地方"。我在黑暗里，眼眶发烫。流不出眼泪。

江淮，我躺在医院里，生死未卜。你来了三分钟，然后去和她吃饭。你们有老地方。

你喊她薇薇，声音那么柔。你喊我的时候，从来没有用过那种语气。我想睁眼。想坐起来，

想质问他。睁不开。动不了。我在黑暗里躺着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。一下一下，越来越重。

他在我床边坐了三分钟，然后去赴另一个女人的约。我连睁眼质问他的力气都没有。

06第六天，病房里终于有了哭声。门被推开，脚步声很乱，很急。"落落！落落！

"是妈妈的声音。我心里猛地一颤。"落落，你睁眼看看妈，

你看看妈啊……"妈妈握着我的手，滚烫的眼泪滴在我手背上。"医生，我女儿怎么样？

她怎么还不醒？"爸爸的声音，嘶哑的。"老先生，您别着急，病人生命体征稳定，

就是还在昏迷期……""那什么时候能醒？""这个不好说，再观察两天。

"妈妈哭得更厉害了。"我的落落，你怎么这么命苦……"她握着我的手，攥得很紧。

"妈来了，妈来了，你别怕。"爸爸没说话，但我感觉到他在给我掖被角。很轻，很慢。

"那个江淮呢？"妈妈擦着眼泪，"我女儿在这儿躺着，他人呢？

"护士说："江先生这两天来过几次，但待的时间不长……""不长是多长？

"护士沉默了一下。"十几分钟吧。"妈妈的手抖了一下。"十几分钟？

我女儿在ICU躺着，他就来十几分钟？""妈，别激动……"爸爸的声音。

"我怎么能不激动？"妈妈哭着说，"落落，你睁眼看看，

你嫁的是什么人……""他前两天没来吧？"爸爸问护士。"第一天没来，

第二天来签了字……""签了字就走了？"护士没说话。妈妈哭得浑身发抖。"这婚，

我们当初不该让你结……落落，是妈害了你……"我在黑暗里，拼命想睁眼。妈，我在。

我能听见你。我没事。睁不开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流不出来。爸爸沉默着，

又给我掖了掖被角。我听见他哽咽了一声，很轻，像是忍着。他从来不会在我面前哭。

"落落，你快醒吧。"妈妈握着我的手，"醒了，咱不要他了，妈带你回家。

"我在黑暗里流泪。我想告诉她，我听见了。我都听见了。你们说的，他们说的，

我全都听见了。07第七天，我睁开了眼睛。光刺得眼睛疼。我眨了眨眼，慢慢适应。

天花板，白色的。日光灯，亮着。"落落？落落！"妈妈的脸凑过来，布满血丝的眼睛，

瞬间涌出眼泪。"醒了！落落醒了！医生！医生！"病房里乱成一团。医生来了，护士来了，

爸爸站在床边，眼眶红着。"黎落，你能听见我说话吗？眨眨眼。"我眨了一下。"很好，

很好，基本指标正常，再观察两天。"妈妈抓着我的手，哭得说不出话。"落落，

你吓死妈了……"我张了张嘴，嗓子干得发疼，说不出声。护士递过来水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