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间晨雾还没散,露水挂在松针上,沉甸甸的,碰一下就会摔碎成千万颗更小的珠子。我踩着腐殖土铺成的小径往上走,脚下软绵绵的,像踩在巨兽的脊背上。空气里有股味儿——松脂的苦,苔藓的腥,还有某种说不清的、属于深山老林的清冽。
手里拎着两个捕兽夹,铁的,锯齿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这玩意儿不该出现在这片林子里。大黑半夜里叫得厉害,我提着灯出来看,在离木屋不到三百米的溪边发现了它们——四个,用枯叶草草盖着,锯齿上抹了腥臊的猪油。
是人干的。
我拆了夹子,往回走。大黑跟在我脚边,一条纯黑的土狗,脊背上的毛竖着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。它也闻到了陌生的气味。
“没事。”我说,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有点突兀。
大黑摇了摇尾巴,但眼睛还是盯着林子深处。
这片山叫雾隐岭,闽西最深处,再往南就是两省交界。我爷爷的爷爷就在这里守山,传到我这儿,是第五代。爷爷死前拉着我的手说:“云娃子,山有灵,你得敬着它,它才护着你。”
我说我懂。
其实那时候不懂。十八岁,高考落榜,城里混了两年,送外卖,当保安,被中介骗过钱,被房东赶出门。最后揣着仅剩的三百块回到这里,才发现,山才是家。
一待就是八年。
木屋是爷爷留下的,松木搭的,榫卯结构,没用一根钉子。八年里我修补过三次屋顶,换过两次柱子,但骨架还在,像一匹忠诚的老马,驮着我在这片林子里度过了两千多个日夜。
推开门,把捕兽夹扔在墙角。屋里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,糊着发黄的塑料布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火塘,墙上挂着爷爷留下的**——早就锈得不能用了,但没扔,算是个念想。
灶上还温着昨晚的剩粥。我盛了一碗,就着咸菜吃。大黑趴在我脚边,舔着昨天吃剩的骨头。
正吃着,屋外传来引擎声。
不是摩托,是汽车。至少两辆。
我放下碗,走到门边,从门缝往外看。
两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木屋前的空地上,车轮碾过野草,留下深深的辙印。车门打开,下来五六个人。为首的是个胖子,四十多岁,穿着花衬衫,脖子上挂着小指粗的金链子。旁边跟着几个年轻人,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,胸前印着“万隆地产”四个黄字。
胖子朝木屋走来,皮鞋踩在泥地上,咯吱作响。
我拉开门。
胖子看见我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哟,还真有人住这儿啊?我还以为就是个废弃的破屋子。”
我没说话,看着他。
“你是……”他上下打量我,“护林员?”
“嗯。”
“有证吗?”
我转身进屋,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子,打开,里面是爷爷传下来的东西:几本线装的山志,一把生锈的柴刀,还有一本深绿色的证件——护林员证,发证日期是十五年前,照片上是爷爷的脸,名字写的是郭青山。
我把证件递过去。
胖子接过来,眯着眼看了看,嗤笑一声:“郭青山?这都多少年前的证了。现在这片山,归我们万隆集团开发了,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只知道,这片山是国有林场,我在守。”
“国有?”胖子笑得更大声了,“小兄弟,你山里待久了,消息不灵通啊。上个月县里已经批了,雾隐岭整体开发,搞旅游度假区。我们万隆集团中标了,五十年的经营权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,在我面前晃了晃:“看见没?红头文件,县**的大印。这片山,现在归我们管了。”
我没看文件,看着他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你得搬。”胖子收起笑容,“三天之内,收拾东西走人。这破屋子得拆,碍事。”
“不搬。”我说。
胖子挑眉:“不搬?小兄弟,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我们这是合法开发,县里支持的。你一个没证的护林员,在这儿非法占用林地,信不信我报警抓你?”
“你报。”我说,“让警察来看看,谁在林子里下捕兽夹。”
胖子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什么捕兽夹?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溪边,四个。”我指了指墙角,“铁打的,锯齿抹了猪油。按照国家野生动物保护法,非法使用捕兽夹,情节严重的,可以判三年。”
胖子身后的几个年轻人往前站了一步。
胖子摆摆手,示意他们退下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,粉红色的,大概有一万块。
“小兄弟,我看你也不容易。”他把钱递过来,“这一万块,算是我个人给你的补偿。拿着钱,去山下租个房子,找个正经工作。守山有什么前途?穷一辈子。”
我没接。
“嫌少?”胖子又从包里掏出一叠,“再加一万。两万块,够你在山下活一年了。怎么样?”
我看着那两叠钱,又看看胖子那张油腻的脸。
然后我说:“你踩到药圃了。”
胖子一愣,低头看脚下。他正站在我屋前的药圃边上,皮鞋踩着几株刚冒头的三七苗。
“什么玩意儿?”
“三七。”我说,“我种的。”
“几棵破草,值几个钱?”胖子不屑,“赔你就是了。一棵一百,够不够?”
“不够。”我说,“这是我爷爷从长白山带回来的种子,在这片山里种了三十年才驯化成功。你踩死了三棵,一棵一万。”
胖子的脸沉了下来:“小子,你耍我?”
“没耍你。”我说,“明码标价。”
“好,好。”胖子气笑了,“给脸不要脸是吧?行,那我告诉你,三天之后,推土机会开上来。到时候,你这破屋子,你这破药圃,还有你这些破草,全给你推平。你要是不走,连你一起推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,回头看我:“对了,你那条黑狗,看着挺肥。到时候要是挡路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大黑似乎听懂了,龇着牙,喉咙里发出低吼。
胖子瞪了大黑一眼,带着人上车走了。
引擎声远去,林子里恢复了寂静。
我蹲下来,查看被踩坏的三七苗。根断了,没救了。
大黑蹭过来,用头碰我的手。
“没事。”我摸摸它的头,“这种人,见多了。”
其实没见过。八年里,来山里的人很少。偶尔有采药的、考察的,也都客客气气。像今天这样嚣张的,第一次。
我回到屋里,从墙上取下那把生锈的**。枪托上刻着一行小字:“敬山如敬神”。
爷爷刻的。
我擦掉灰尘,把枪挂回去。
然后从床底拖出另一个箱子,更小,更旧,杉木做的,锁已经锈死了。钥匙我挂在脖子上,是一枚小小的骨哨,用虎牙磨的,爷爷留给我的唯一遗物。
我把骨哨取下来,**锁孔,轻轻一转。
“咔哒。”
箱子开了。
里面没有金银财宝,只有几样东西:一本发黄的线装书,封面上写着《山经》;一个罗盘,铜的,指针已经不动了;还有一块黑色的石头,巴掌大小,表面光滑,像被水流冲刷了千万年。
我拿起那块石头。很沉,触感冰凉,但握久了,会感觉有微微的暖意从石头内部透出来。
爷爷死前说:“云娃子,这块山心石,是咱们郭家世代传下来的。山有灵,石有心。不到万不得已,别拿出来。”
我问:“什么时候是万不得已?”
他说:“山要死了的时候。”
我把石头握在手心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:胖子带着推土机上山的场景,树木被推倒,溪流被填平,我的木屋在尘土中倒塌……
我睁开眼。
手心出汗了。
三天。
只有三天。
下午,我带着大黑巡山。这是每天的功课,沿着既定的路线走一圈,看看有没有盗伐的,有没有火灾隐患,有没有受伤的动物。
今天走得格外慢。
因为我知道,这可能是最后一次,以护林员的身份走这条路了。
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,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鸟叫声很密,山雀、画眉、杜鹃,像在开一场永不停歇的音乐会。空气里有野花的甜香,混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。
我走过爷爷种的竹林。竹子是毛竹,长得又高又直,风吹过时,竹叶沙沙响,像在说话。
走过那片野生的桃林。春天的时候,桃花开满山坡,像粉色的云霞落在地上。现在桃子已经熟了,有的掉在地上,被松鼠和山鸡啄食。
走过老虎潭——其实没有老虎,只是爷爷说,他小时候见过华南虎的脚印。潭水很深,碧绿碧绿的,夏天的时候我会跳下去游泳。
每一处,都有记忆。
每一棵树,每一块石头,都认识我。
大黑跑在前面,突然停下,对着林子深处叫了起来。
不是警告,是警惕。
我走过去。在一片灌木丛后面,看见了一串脚印——人类的脚印,新鲜的,鞋底有波浪形的花纹。
不是胖子的皮鞋印,是登山鞋。
脚印沿着一条兽径往深山里去。
我犹豫了一下,跟了上去。
大黑跟在我身边,耳朵竖着,鼻子不停地嗅。
走了大概半小时,脚印在一处悬崖边消失了。
悬崖不高,二十多米,下面是乱石滩。崖壁上长满了藤蔓,开着小朵的紫色花。
我探头往下看。
然后看见了那个人。
一个年轻女人,躺在乱石滩上,蜷缩着,一动不动。旁边散落着一个背包,还有折断的登山杖。
我赶紧找路下去。崖壁有缓坡,可以绕下去,但得小心。
大黑跟在我后面,呜呜地叫。
下到谷底,我跑到女人身边。她还有呼吸,但额头在流血,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——骨折了。
我蹲下来,检查伤口。额头上的伤不深,但腿伤很严重,得赶紧处理。
“醒醒。”我轻轻拍她的脸。
她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。眼睛很黑,像潭水。
看见我,她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痛苦的表情。
“别动。”我说,“你腿断了。”
她咬着嘴唇,点点头。
我从背包里取出急救包——常年巡山,这些东西都得随身带着。先给她额头止血,包扎,然后用树枝和绷带固定断腿。
“你叫什么?”我问。
“苏……苏晚晴。”她声音很轻,但清晰,“谢谢你。”
“怎么摔下来的?”
“拍照。”她说,“想拍崖壁上的兰花,脚滑了。”
我抬头看崖壁,确实有几丛兰花,白色的,在风中摇曳。
“一个人进山?”
“嗯。”她看着我,“你是……护林员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知道……这附近有没有一种叫‘雾隐兰’的植物?”她问,“我查资料说,只生长在雾隐岭深处。”
雾隐兰。
我听说过。爷爷说,那是山神的眼泪化成的花,百年一开,开时香飘十里,但见过的人极少。
“没见过。”我说,“那是传说。”
苏晚晴眼里闪过一丝失望,但很快恢复平静:“没关系。你能……送我下山吗?”
“能。”我说,“但你的腿,得去医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背起她。她很轻,像一片羽毛。大黑在前面带路,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路上,她问我:“你一个人住在山里?”
“嗯。”
“多久了?”
“八年。”
“不寂寞吗?”
“习惯了。”我说,“山里有树,有鸟,有动物。不寂寞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刚才那些人……是来找你的?”
我脚步顿了一下:“你看见了?”
“我在崖顶上,看见他们从你木屋离开。”她说,“看起来……不像好人。”
“开发商。”我说,“要拆我的屋子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说不拆。”
“他们会罢休吗?”
“不会。”
苏晚晴又沉默了。快到木屋时,她突然说:“也许……我能帮你。”
我停下脚步。
“你?”
“我是记者。”她说,“《自然地理》杂志的。这次来雾隐岭,除了找雾隐兰,也是想做一个关于传统护林人的专题。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报道这件事,也许能引起舆论关注。”
记者。
这个词离我很远。八年里,我没看过电视,没上过网,手机只有最老式的诺基亚,只能打电话发短信。
“报道有用吗?”我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她很诚实,“但至少,能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。有时候,舆论能改变结果。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好。”
回到木屋,我把她放在床上,给她倒了杯热水。
“今晚你住这儿。”我说,“明天一早,我背你下山。”
“谢谢。”她接过水杯,打量屋子,“这里……很特别。”
“破旧而已。”
“不。”她摇头,“有一种……安宁的感觉。”
大黑趴在她脚边,摇着尾巴,似乎接受了她。
傍晚,我做了饭——简单的米饭,炒了两个野菜,还有昨天打的野兔肉。
苏晚晴吃得很香,说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兔子肉。
饭后,她拿出相机,给我看她拍的照片。悬崖,瀑布,古树,还有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花。
“这张,”她指着一张照片,“是我在西南山区拍的。那里的护林人,和你一样,守着一片林子,一守就是一辈子。”
照片上是个老人,满脸皱纹,站在一片原始森林前,眼神平静而坚定。
“他后来怎么样了?”我问。
“死了。”苏晚晴轻声说,“开发商要修路,林子被砍了一大半。他气病了,没熬过那个冬天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火塘里的木柴噼啪作响。
“郭云,”苏晚晴看着我,“你真的不打算搬?”
“不搬。”我说,“这是我的家。”
“哪怕……他们会用强?”
“那就用强吧。”我说,“我会守着,守到最后一刻。”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好。那我陪你一起守。”
“你腿断了。”
“断了也能写稿子。”她笑了,笑容在火光里很温暖,“我会把这里发生的一切,都写下来。让外面的人知道,有这样一座山,有这样一个护林人,还有……这样一群贪婪的人。”
那一夜,我睡在火塘边,她睡在床上。大黑守在我旁边。
半夜,我醒了。月光从窗户的破洞照进来,洒在地上,像一汪水银。
苏晚晴也醒了,睁着眼睛看着屋顶。
“睡不着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你。”她转过头看我,“八年,一个人,是怎么坚持下来的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最开始,是为了逃避。城里待不下去,回山里躲着。后来,是习惯了。再后来……是责任。”
“责任?”
“爷爷说,山有灵,你得敬着它,它才护着你。”我说,“我敬了它八年,它护了我八年。现在它有难,我不能走。”
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声说:“郭云,你是个好人。”
我笑了:“山里没好人坏人,只有活人和死人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月光缓缓移动,从地上爬到墙上,照在那把生锈的**上。
第二天一早,我背着她下山。
山路难走,她虽然轻,但背久了,肩膀还是酸。她趴在我背上,很安静,偶尔会指着一棵树或一朵花,告诉我它的学名和习性。
“你怎么懂这么多?”我问。
“学植物的。”她说,“大学专业就是植物学,后来才转行做记者。”
“为什么转行?”
“因为光研究植物不够。”她说,“得让更多人看到它们,了解它们,保护它们。”
我点点头,没再问。
走到半山腰,手机有信号了。她拿出手机,开始打电话。
“主编,是我,晚晴……对,我在雾隐岭。这里有个情况,需要报道……嗯,很紧急,涉及非法开发和生态破坏……好,我尽快把稿子发过去。”
挂了电话,她说:“主编很重视,说可以先发一篇快讯,后续做深度报道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她顿了顿,“郭云,如果……如果真的守不住,你打算怎么办?”
这个问题,我想了一夜。
然后我说:“守不住,就不守了。”
她愣住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我看着远处的山峦,“如果山真的要死,那我就跟它一起死。”
苏晚晴不说话了。她趴在我背上,手臂轻轻环住我的脖子。
很轻,但很暖。
下山的路,突然变得没那么漫长了。
下午,我们到了山下的镇子。我把她送到镇卫生所,医生给她处理了腿伤,打了石膏。
“得住院观察几天。”医生说。
苏晚晴看向我:“郭云,你先回山上吧。我这边处理好,就上去找你。”
“你腿这样……”
“没事,我雇个人背我上去。”她笑,“反正,我得把报道写完。”
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点点头。
“那……我等你。”
我转身要走,她叫住我。
“郭云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个,”她从背包里掏出一支录音笔,“你拿着。如果那些人再来,把他们说的话录下来。证据越多越好。”
我接过录音笔,小小的,黑色的,像一块鹅卵石。
“会用吗?”
“会按开关就行。”
她笑了:“对,会按开关就行。”
我离开卫生所,去镇上的小卖部买了些米和盐。老板认识我,每次下山都会来他这儿买东西。
“郭云,听说山上要开发了?”老板一边称米一边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不就得搬了?”
“不搬。”
老板摇摇头:“年轻人,别倔。万隆集团,县里有人,你斗不过的。”
我没说话,付了钱,背着米往山里走。
回到木屋,已经是傍晚。大黑扑过来,摇着尾巴。我摸摸它的头,进屋,生火做饭。
饭还没熟,引擎声又来了。
这次不是两辆,是三辆。除了昨天的越野车,还多了一辆皮卡,车斗里装着柴油桶、铁锹、撬棍。
胖子从车上下来,身后跟着七八个人,有几个手里拿着棍子。
“小兄弟,三天到了。”胖子叼着烟,笑眯眯地说,“想好了没?搬还是不搬?”
我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柴刀——不是要砍人,是防身。
“不搬。”我说。
胖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:“敬酒不吃吃罚酒。兄弟们,拆!”
几个人冲上来,要进屋。
大黑狂吠着扑上去,被一个人一脚踢开,呜咽着滚到一边。
我眼睛红了。
“滚出去!”我举起柴刀。
“哟,还想动手?”胖子冷笑,“把他按住!”
两个人上来夺我的刀,另外几个人冲进屋里,开始砸东西。
桌子被掀翻,碗碟摔碎,火塘里的灰被踢得到处都是。墙上的**被拽下来,扔在地上。
我挣扎着,但双拳难敌四手,被按在地上。
胖子走进来,环视一圈,啧啧摇头:“真够破的。拆了吧。”
他挥挥手。外面的人开始拆屋顶的瓦片,松木的柱子被撬棍撬动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,像在**。
“住手!”我吼道。
“住手?”胖子蹲下来,拍拍我的脸,“小兄弟,告诉你个道理:这世上,钱说了算。我有钱,有批文,想拆哪儿就拆哪儿。你一个穷守山的,拿什么跟我斗?”
我盯着他,眼睛充血。
“山神会惩罚你的。”我说。
“山神?”胖子哈哈大笑,“什么年代了,还信这个?告诉你,我就是山神!我说拆,就得拆!”
他站起来,对门外喊:“都拆干净!一根木头都别留!”
屋顶的瓦片被一片片掀下来,摔在地上,碎成粉末。柱子开始倾斜,整个木屋发出不堪重负的**。
大黑挣扎着爬起来,又要扑上去,被一个人用棍子狠狠砸在脊背上,惨叫一声,趴在地上不动了。
“大黑!”我嘶吼着,拼命挣扎。
但按着我的人力气很大,我动弹不得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,看着爷爷留下的木屋,被一点点拆毁。
看着我住了八年的家,变成一堆废墟。
眼睛模糊了。
不是哭,是血往上涌。
这时,我脖子上的骨哨露了出来。
胖子看见了,伸手去拽:“这什么玩意儿?还挺别致。”
“别碰!”我喊道。
但他已经拽了下来,拿在手里把玩:“骨头做的?值几个钱?”
“还给我!”
“还你?”胖子嗤笑,“行啊,你磕三个头,叫我一声爷,我就还你。”
他把骨哨放在地上,用脚踩着。
“磕啊。”
我看着那枚骨哨,爷爷留给我的唯一遗物,被踩在肮脏的皮鞋底下。
脑子里有什么东西,断了。
我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,用尽全身力气,咬破舌尖。
血的味道,咸腥。
我睁开眼睛,看着胖子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后悔?”胖子笑得前仰后合,“我这辈子就不知道后悔俩字怎么写!”
他脚下用力,骨哨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
就在那一瞬间。
山林突然安静了。
鸟叫声停了。
风声停了。
连那些拆屋子的人,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。
一种莫名的、令人心悸的寂静,笼罩了这片山谷。
胖子也感觉到了,他环顾四周,眉头皱起:“怎么回事?”
没人回答。
然后,远处传来一声吼叫。
低沉,浑厚,像闷雷滚过天际。
不是任何一种常见的动物。
所有人脸色都变了。
“什……什么声音?”有人颤声问。
胖子强作镇定:“怕什么?山里野兽多了去了。继续拆!”
但没人敢动。
因为那吼叫声,正在迅速靠近。
而且不止一声。
四面八方,都传来了声音。
虎啸,狼嚎,熊咆,还有无数窸窸窣窣的、令人牙酸的爬行声。
山林活了。
以一种愤怒的、狂暴的方式,活了。
按住我的人松开了手,惊恐地后退。
我爬起来,捡起地上的骨哨。哨身已经裂了,但还没断。
胖子脸色惨白:“你……你干了什么?”
我没理他,走到门口。
然后,我看见了。
林子的边缘,出现了一双双眼睛。
绿的,黄的,红的,在昏暗的光线里,像鬼火。
虎,狼,熊,野猪,毒蛇,甚至还有几条碗口粗的蟒蛇。
它们从林子里走出来,慢慢围拢过来。没有嘶吼,没有躁动,只是沉默地、一步一步地逼近。
数量,至少上百。
胖子和他的人,彻底慌了。
“怪……怪物!”
“快跑!”
他们想往车里跑,但车已经被动物围住了。引擎发动的声音惊动了野兽,几头狼扑上去,疯狂撕咬轮胎。
“别过来!别过来!”一个人挥舞着棍子,但手抖得厉害。
一头成年华南虎——我以为这片山里早就绝迹的华南虎——从林子里踱步而出。它体型巨大,斑纹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,眼睛像两盏灯笼,死死盯着胖子。
胖子腿一软,瘫坐在地上。
“山……山神……真有山神……”
我握着骨哨,走到他面前。
“现在信了?”
“信……信了!”胖子连连点头,“大哥,不,爷爷!山神爷爷!我错了!我真的错了!我不拆了!我这就走!永远不再来!”
“晚了。”我说。
我举起骨哨,放在唇边。
轻轻一吹。
没有声音——或者说,人类听不见的声音。
但那些野兽,全部停下了脚步,低头,俯首。
像是在等待命令。
胖子和他的人,跪了一地,磕头如捣蒜。
“饶命!饶命啊!”
我看着他们,看着这些刚才还嚣张跋扈的人,此刻像蝼蚁一样瑟瑟发抖。
然后,我说:
“滚。”
“三天之内,把你们公司所有的手续、批文,全部交到县林业局。这片山,永远不准开发。”
“是是是!一定照办!”
“还有,”我指着被砸烂的木屋,“我的屋子,我的狗,我的药圃。全部复原。少一样,我就让山里的朋友,去你们公司坐坐。”
胖子脸色惨白:“复原……这……这怎么复原……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我说,“现在,滚。”
野兽们让开一条路。
胖子和他的人连滚爬爬地上车——轮胎已经被咬破了,但还能勉强开动。三辆车歪歪扭扭地驶下山路,像三条丧家之犬。
野兽们没有追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开。
等车声彻底消失后,我放下骨哨。
野兽们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然后转身,缓缓退入山林。
像潮水退去。
转眼间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山林恢复了寂静。
只有倒塌的木屋,受伤的大黑,和站在废墟中的我,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梦。
我走到大黑身边,检查它的伤势。脊背上有淤青,但骨头应该没断。
“没事了。”我摸着它的头,“没事了。”
大黑舔了舔我的手,呜咽着。
我站起来,看着眼前的废墟。
家,没了。
但山,保住了。
值吗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从今天起,一切都不同了。
我低头,看着手里的骨哨。
裂痕处,隐隐透出微光。
像山的心跳。
在夜色中,微弱,但坚定地,
跳动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