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妖术。”我说,“是山灵。”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野兽们也跟着往前一步。
包围圈缩小了。
警察们背靠背,枪口对着野兽,但谁也不敢开枪——因为他们知道,一旦开枪,就会引发兽群的疯狂攻击。
“郭云!你冷静点!”王建国额头冒汗,“你这是违法犯罪!”
“违法犯罪?”我笑了,“王局长,您带着这么多人,荷枪实弹,来抓一个守了八年山的护林员。到底是谁在违法?”
我举起手,骨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现在,我给你们两个选择。”我说,“第一,带着你们的人,立刻下山,永远别再踏进雾隐岭一步。第二……”
我吹响骨哨。
无声。
但野兽们齐声咆哮。
声浪震得树叶簌簌落下。
几个年轻的警察腿一软,差点跪倒。
王建国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“我不想干什么。”我说,“我只想守山。但如果你们非要逼我,我不介意让山,替我做主。”
沉默。
只有野兽粗重的呼吸声,和鸟群尖利的鸣叫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王建国的额头,汗珠滚下来,砸在地上。
他的手,终于慢慢放下。
枪口,垂向地面。
“撤。”他嘶哑地说,“全体撤退。”
警察们如蒙大赦,赶紧往山下退。王建国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——有恐惧,有不解,还有一丝……敬畏?
“郭云,”他说,“这件事,没完。”
“我等着。”我说。
他们走了。
像昨天的胖子一样,连滚爬爬地走了。
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,我放下骨哨。
野兽们安静下来,看了我一眼,然后缓缓退入山林。
鸟群也散了。
天空重新变得清明。
我走到大黑身边。它头上肿了个包,但精神还好,摇着尾巴舔我的手。
苏晚晴从木棚里出来,脸色苍白。
“郭云……你……”
“吓到了?”我问。
她摇头,又点头:“有点。但……更多的是震撼。”
她走到我面前,看着我手里的骨哨。
“它……真的能控制野兽?”
“不是控制。”我说,“是沟通。山灵通过它,告诉野兽们,谁是朋友,谁是敌人。”
“山灵……真的存在吗?”
“存在。”我看着远山,“就在这片林子里,在这座山里,在每一棵树,每一块石头,每一滴水里。”
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郭云,你刚才……很危险。如果王建国开枪……”
“他不会开。”我说,“因为他知道,开枪的后果,他承担不起。”
“可是下一次呢?”苏晚晴担忧地说,“他们不会罢休的。这次是县里,下次可能是市里,甚至省里。如果来的人更多,装备更好,你怎么办?”
这个问题,我想过。
然后我说:“如果真有那一天,我会带着山心石,去山的更深处。在那里,没有人能找到我。”
“那我呢?”她轻声问。
我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很亮,像山泉。
“你……”我说,“你可以回城市,过安稳的生活。”
“我不要安稳。”她摇头,“我要留在这里,和你一起,守山。”
“你的腿还没好。”
“会好的。”她说,“而且,就算腿不好,我也能用笔守山。”
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那就一起守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坐在火堆边,看着星空。
苏晚晴靠在我肩上,轻声说:“郭云,给我讲讲你爷爷吧。”
“我爷爷……”我想了想,“他是个很沉默的人。一辈子守山,很少下山。但他懂山,懂林,懂兽。他会用草药治病,会看天气,会听鸟语。”
“他教了你很多?”
“嗯。”我说,“但他最常说的,就一句话:敬山如敬神。”
“你做到了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我看着星空,“爷爷守了一辈子山,山护了他一辈子。我要守更久,让山护更多人。”
苏晚晴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我的手。
她的手很暖。
像山心的温度。
夜深了。
山林寂静。
只有火堆噼啪作响,和我们的呼吸声。
大黑趴在我们脚边,睡得香甜。
这一刻,我觉得,就算全世界都与我为敌,我也不怕。
因为我有山。
有她。
有这份,沉甸甸的,
责任和爱。
而山的故事,
才刚刚开始。
王建国带人撤退后的第三天,县里的批文送到了村委会。
老陈拿着那份文件上山时,手还在抖。
“郭云,你看。”他把文件递给我,声音发颤,“万隆地产……撤了。所有开发批文全部作废,县**发公告,雾隐岭永久禁止商业开发。”
我接过文件。白纸黑字,红彤彤的大印。
是真的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老陈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,“是万隆地产赔给你的房屋损失和精神损失费,五十万。”
我看着那张支票,数字后面好几个零。
“他们怎么会……”我皱眉。
“听说,”老陈压低声音,“是市里直接下的命令。有人……上面有人,保了你。”
“谁?”
“不清楚。”老陈摇头,“但肯定是个大人物。王建国回去后就被停职调查了,据说涉嫌滥用职权,为开发商充当保护伞。”
我沉默。
这件事,透着蹊跷。
万隆地产的背景我知道,省里都有人。怎么可能因为一次野兽袭人,就放弃筹划多年的项目?
还有市里的“大人物”,为什么要保我?
“郭云,”老陈看着我,“你是不是……认识什么贵人?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我八年没下山,认识的人,你们都见过。”
“那就怪了。”老陈嘀咕,“不过不管怎样,这是好事!山保住了,你也安全了!”
他笑得满脸褶子,像朵盛开的菊花。
我点点头,把支票还给他。
“这钱,你拿去给村里修路吧。”我说,“我的屋子,大家帮忙修好了,用不着这么多。”
老陈愣住:“这……这是赔给你的!”
“山是大家的。”我说,“钱也该用在大家身上。”
老陈看着我,眼圈红了。
“郭云,你……”他哽咽着,“好人啊!山神没看错人!”
他拿着支票和文件,千恩万谢地下山了。
苏晚晴从木棚里出来,拄着拐杖走到我身边。
“你听见了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很蹊跷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苏晚晴想了想:“有两种可能。第一,万隆地产背后的势力,遇到了更大的麻烦,不得不放弃这个项目。第二……”
她顿了顿:“有人看中了这片山,或者……看中了你。”
“我?”
“对。”苏晚晴看着我,“郭云,你现在不是普通的护林员了。你能沟通山灵,能召唤野兽,这在某些人眼里,是无价之宝。”
我心头一凛。
“他们会来抓我?”
“不一定。”她说,“但肯定会来接触你。科学家,军方,或者……某些神秘的机构。”
我握紧胸前的山心石。
石头在微微发烫,像是在预警。
“我不会跟他们走的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晴握住我的手,“但我们需要准备。你的能力,不能轻易暴露。昨天的事,虽然吓退了王建国,但也让更多人知道了你的存在。”
“村民不会说出去的。”
“村民不会,但那些警察会。”苏晚晴说,“消息一旦传开,麻烦就会接踵而至。”
她说得对。
我太天真了。
以为吓退他们,就万事大吉。
却忘了,这个世界,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。
“那怎么办?”我问。
苏晚晴沉思了一会儿,说:“第一,我们要统一口径。昨天的事,是巧合,是山里的野兽自发护山,跟你无关。第二,你的骨哨和山心石,要藏好,绝对不能在人前使用。第三……”
她看着我:“我们需要盟友。”
“盟友?”
“对。”她点头,“环保组织,媒体,还有……那些真正关心自然,有影响力的人。我的报道明天就会刊发,到时候,雾隐岭和你的故事,会被更多人知道。舆论,可以是一种保护。”
我看着她,这个从城市来的女记者,此刻眼神坚定,思路清晰。
“你懂的真多。”我说。
“这是生存之道。”她苦笑,“在城市里,没点心眼,活不下去。”
那天下午,苏晚晴开始整理她的采访笔记。我则继续修葺木屋——村民们帮我搭好了框架,但细节还得自己来。
正刨着一根木头,林子里传来动静。
不是野兽,是人。
一个,脚步声很轻。
我停下动作,握紧刨子。
一个人影从林子里走出来。
是个老人。
很老,头发全白,但腰杆挺直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——不是普通的拐杖,是桃木的,杖头雕刻着复杂的纹路。
他走到废墟边,停下,打量四周。
然后看向我。
“郭云?”他开口,声音苍老,但中气十足。
“是我。”我警惕地看着他,“您是谁?”
“我姓秦。”他说,“秦守山。”
这个名字,我没听过。
但苏晚晴从木棚里出来,看见老人,愣了一下,随即惊呼:“秦老?!您怎么来了?”
老人看向苏晚晴,微微一笑:“小苏记者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“你们认识?”我问。
“秦老是国内顶尖的生态学家,也是‘自然守护者基金会’的创始人。”苏晚晴介绍,“我采访过他。”
秦守山点点头,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。
“郭云,我来找你,是想看看这片山。”他说,“也看看你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山是否安好。”秦守山顿了顿,“也看你,是否配得上山的托付。”
这话说得奇怪。
但不知为何,我心里没有反感,反而有一种……亲切感。
像是见到了同类。
“请坐。”我说,搬来一个树墩。
秦守山坐下,桃木杖靠在腿边。他环视四周,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山。”他说,“灵气充沛,生机盎然。难怪……难怪山灵会选择这里。”
“您相信山灵?”我问。
“信。”秦守山看着我,“因为我见过。”
他撩起左手的袖子。
手腕上,有一道疤痕。不是刀伤,不是烫伤,而是一种奇怪的、蜿蜒的痕迹,像藤蔓,又像符文。
“这是三十年前,在长白山留下的。”他说,“我遇到山灵,它给了我这份印记,也给了我一生的使命:守护自然。”
我看着那道疤痕,又看看自己的胸口——山心石在衣服下,微微发烫。
“您也是守山人?”
“广义上说,是的。”秦守山放下袖子,“但我守的不是某一片山,而是整个自然。我创立基金会,资助护林人,推动立法,都是为了这个使命。”
他顿了顿:“直到三天前,我听说雾隐岭的事。山灵显圣,百兽护山。我知道,又一个守山人,觉醒了。”
“觉醒?”
“对。”秦守山看着我,“郭云,你不是第一个能沟通山灵的人。在这片土地上,有很多像你一样的人,散落在深山里,守着一方水土。我们称之为‘山语者’。”
山语者。
这个词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我心中某个封闭的房间。
“爷爷从没跟我说过……”
“因为你爷爷,可能也不知道。”秦守山说,“山语者的传承,很隐秘,通常是血脉相传,但需要契机才能觉醒。你的契机,就是这次危机。”
他指了指我胸口:“那块石头,是山心石吧?”
我下意识捂住胸口。
“别紧张。”秦守山笑了,“我也有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。不是黑色,是青色的,像翡翠,但更温润。
“每座山的山心石,颜色不同,属性不同。”他说,“但本质一样:都是山灵的核心碎片,是沟通的媒介。”
我看着那块青石,又看看自己的黑石。
“所以……您也是山语者?”
“是。”秦守山点头,“而且是‘大语者’——能沟通多座山脉的灵。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。”
他表情严肃起来。
“郭云,雾隐岭的事,已经引起了注意。不仅是地方**,还有一些……不该注意的人,也注意到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组织。”秦守山压低声音,“他们自称‘寻源会’,专门搜集自然界的奇异之物。山心石,对他们来说,是无价之宝。”
苏晚晴脸色变了:“秦老,您是说……”
“对。”秦守山点头,“他们已经在路上了。最多三天,就会找到这里。”
我握紧刨子:“他们要抢山心石?”
“不只是抢。”秦守山说,“他们还会毁山。因为山心石一旦离开所属山脉,山脉就会逐渐枯萎。为了得到完整的山心石,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,摧毁山的抵抗。”
我站起来,胸口像被重锤砸中。
“不行!”我说,“绝对不行!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守山也站起来,“所以我来,是要帮你。”
“怎么帮?”
“第一,我会联系其他山语者,组成防线,阻挡‘寻源会’。”他说,“第二,你需要尽快掌握山心石的全部力量。现在的你,只能沟通野兽,这远远不够。”
“全部力量是什么?”
“沟通山灵本身。”秦守山说,“让山的意志,与你合一。到那时,你不再是人,而是山的化身。举手投足,皆可调动山脉之力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那……我还是我吗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秦守山说,“你会保留自我意识,但也会承载山的记忆和意志。这是一种共生,也是一种牺牲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:“郭云,你愿意吗?”
愿意吗?
成为山的化身,意味着失去作为“人”的部分自由。意味着责任,意味着孤独,意味着永远与山绑定。
但如果不愿意,山就会死。
山死了,这片林子,这些动物,还有山下那些依赖山的村民,都会失去庇护。
我愿意吗?
我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闪过爷爷的脸,他说:“敬山如敬神。”
闪过村民们的笑脸,他们说:“郭云,山神没看错人!”
闪过苏晚晴的眼睛,她说:“我要留在这里,和你一起守山。”
闪过雾隐岭的每一棵树,每一朵花,每一条溪流。
然后,我睁开眼。
“我愿意。”
秦守山点点头,眼神里有欣慰,也有悲悯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开始吧。时间不多,只有三天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,秦守山留在山上,指导我修行。
所谓修行,不是打坐练功,而是与山心石深度融合。
他教我用意识触摸石头,感受里面蕴含的山脉记忆——亿万年的地壳运动,千万年的气候变迁,百万年的生物演化。
我看到了雾隐岭的诞生:地壳隆起,岩浆冷却,雨水冲刷,生命萌芽。
看到了第一个人类踏足这里:是爷爷的祖先,他们在这里定居,与山为伴。
看到了爷爷的一生:他如何在林间行走,如何救治受伤的动物,如何在临终前,把山心石传给我。
我也看到了山的痛苦:盗伐者的斧头,猎人的陷阱,还有最近那些推土机的轰鸣。
山在哭泣。
而山心石,就是山的眼泪。
第三天傍晚,我与山心石的融合,达到了一个临界点。
秦守山说:“现在,试着与山灵直接对话。”
我握着山心石,闭上眼睛。
意识沉入石中,像沉入深海。
黑暗。
然后,有光。
不是视觉的光,是意识的光。
一个庞大、古老、温柔的意识,包裹了我。
它没有语言,只有感觉。
像母亲拥抱孩子,像大地拥抱种子。
我“听”到了它的声音——不是声音,是意念。
“孩子,你来了。”
“山灵?”我在意识里问。
“是我。”那个意念说,“也是你。从你戴上山心石的那一刻起,我们就已经是一体。”
“您……您一直在等我?”
“等了很多年。”山灵说,“等你长大,等你觉醒,等你愿意承担这份责任。”
“责任是什么?”
“守护。”山灵说,“守护这片土地,守护这里的生命,守护自然的平衡。人类破坏得太多了,需要有人站出来,提醒他们,敬畏自然。”
“我该怎么做?”
“用你的力量。”山灵说,“山心石已经与你融合,现在,你可以调动山脉之力。但记住,力量越大,责任越大。不要滥用,不要迷失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好。”山灵的声音渐渐淡去,“去吧,孩子。山与你同在。”
意识回归。
我睁开眼。
天已经黑了。篝火在燃烧,秦守山和苏晚晴坐在火边,紧张地看着我。
“怎么样?”秦守山问。
我没说话,只是抬起手。
意念一动。
地面微微震动。
不是地震,是山在响应。
林子里,树木无风自动,枝叶沙沙作响。溪水流动的声音变大,像在欢唱。
远处传来野兽的齐声吼叫,不是威胁,是朝拜。
秦守山眼睛亮了。
“成功了!”他激动地说,“你真的成功了!”
苏晚晴看着我,眼神复杂——有欣喜,有担忧,也有敬畏。
“郭云,你……”她轻声问,“感觉怎么样?”
我感受着体内流淌的力量——厚重,深沉,像大地本身。
也感受着与这片山脉的联结:每一棵树,每一块石头,每一滴水,都成了我感官的延伸。
我能“看”到十里外的松鼠在啃松果,能“听”到地下暗河的流淌,能“闻”到山花绽放的芬芳。
我成了山。
山成了我。
“很好。”我说,“前所未有的好。”
秦守山站起来,表情严肃。
“既然你已经觉醒,那‘寻源会’的事,就交给你了。”他说,“我会去联络其他山语者,在必要时支援。但现在,你是雾隐岭的主人,这里的防御,你来主持。”
“他们什么时候到?”我问。
“最快明天中午。”秦守山说,“根据我得到的消息,他们来了二十人,装备精良,有专业的山地作战经验。而且……他们可能带了‘抑灵石’。”
“抑灵石?”
“一种能压制山心石力量的矿石。”秦守山解释,“是‘寻源会’专门研发的,用来对付山语者。你要小心,一旦进入抑灵石的影响范围,你的能力会大幅削弱。”
我点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秦守山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,然后连夜下山——他要去安排援兵。
木棚前,只剩下我和苏晚晴。
篝火噼啪作响。
“郭云,”苏晚晴看着我,“明天……会有危险吗?”
“会。”我如实说。
“那……你能赢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我会尽力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要留下来。”
“不行。”我摇头,“太危险。明天一早,我让村民送你下山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她坚持,“我是记者,这是我的工作。而且……”
她看着我:“我想看着你。不管是赢是输,我都要看着。”
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知道劝不动。
“那好。”我说,“但你得答应我,躲在安全的地方,不管发生什么,都不要出来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
那一夜,我们都没睡。
我坐在火边,熟悉新获得的力量。意念一动,可以让石头浮空,让水流改道,让树木生长加速。
但也发现,这种力量消耗很大。每次使用,都会感到疲惫。
山心石在胸口微微发烫,像在提醒我:力量不是无穷的。
苏晚晴在煤油灯下写稿。她说,要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。如果明天我们输了,至少这些文字,能告诉后人,这里发生过什么。
凌晨四点,天还没亮。
林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野兽,是人。
很多。
我站起来,走到棚外。
秦守山回来了,身后跟着五个人。
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穿着各异,但眼神都很特别——清澈,深邃,像深山的泉水。
“郭云,介绍一下。”秦守山说,“这几位,都是附近的山语者。”
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,向我点头:“我叫李岩,守南岭的。”
一个白发老妪拄着藤杖:“老身柳婆婆,守武夷的。”
一个年轻女孩,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,扎着马尾,眼神灵动:“我叫阿青,守雪峰的。”
还有一对双胞胎兄弟,沉默寡言,只是向我颔首。
“感谢各位前来相助。”我抱拳。
“客气。”李岩说,“山语者本就该守望相助。‘寻源会’是我们的共同敌人。”
“他们到哪儿了?”我问。
“已经进山了。”柳婆婆声音沙哑,“我沿途布了藤眼,看到他们分三路包抄,目标很明确,就是这里。”
阿青补充:“他们带了抑灵石,我感受到了那种……令人厌恶的波动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就准备迎战吧。”
秦守山开始部署。
“李岩,你擅长控石,负责东面。”
“柳婆婆,你的藤蔓,守西面。”
“阿青,你的风雪之力,控住北面。”
“双胞胎,你们配合郭云,守正面。”
他看向我:“郭云,你是核心。抑灵石对你影响最大,所以你不能离主战场太近。你的任务,是沟通山灵,调动山脉之力,压制他们的抑灵石。”
“我该怎么做?”
“用你的意志,覆盖这片区域。”秦守山说,“让山的力量,渗透每一寸土地。抑灵石需要激活才能生效,如果你能提前压制,他们的威胁就小一半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部署完毕,天色渐亮。
晨雾弥漫,山林寂静。
但寂静之下,是紧绷的弦。
苏晚晴躲在木棚里,从缝隙往外看。我回头看她一眼,她冲我点点头,眼神里有担忧,也有鼓励。
大黑守在她身边,警惕地竖着耳朵。
上午九点,第一波敌人出现了。
从东面来,五个人,穿着迷彩服,背着战术背包,手里拿着奇怪的仪器——像金属探测器,但更复杂。
李岩站在东面的山崖上,双手按地。
“起。”
地面震动,岩石隆起,形成一道三米高的石墙,挡住了去路。
那五个人停下,领头的一挥手,后面的人从背包里取出几块黑色的石头,贴在石墙上。
抑灵石。
石墙开始颤动,表面的岩石出现裂纹。
李岩脸色一变:“好强的压制力!”
“我来!”柳婆婆在西面喊道,藤杖一顿。
无数藤蔓从地下钻出,缠向那五个人。但藤蔓靠近抑灵石的范围时,迅速枯萎,失去活力。
“不行!”柳婆婆皱眉,“抑灵石克制一切自然之力!”
就在这时,北面传来阿青的惊呼。
又一队人出现,他们带着更多的抑灵石,形成一个小型阵法,所过之处,草木凋零,连风都静止了。
阿青试图召唤风雪,但雪花还没凝聚,就被无形的力量驱散。
“郭云!”秦守山喊道,“该你了!”
我闭上眼睛。
意识沉入山心石。
沟通山灵。
“山灵,助我。”
那个庞大、古老的意识苏醒了。
“孩子,我感受到……污秽的气息。”
“是抑灵石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山灵说,“放开你的心神,让我进来。”
我完全放松,任由山灵的意志灌注全身。
那一刻,我不再是郭云。
我是山。
睁开眼。
瞳孔里,倒映着整座山脉的轮廓。
抬手。
地面剧烈震动。
不是局部,是整个雾隐岭在震动。
山脉之力,如潮水般涌来。
压抑,厚重,无可阻挡。
那些抑灵石开始颤抖,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。
“不可能!”一个敌人惊呼,“抑灵石怎么会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手里的石头“啪”一声碎裂,化为粉末。
连锁反应。
所有的抑灵石,在同一时间,全部碎裂。
压制消失了。
李岩精神一振:“好机会!”
石墙猛地拔高,将五个敌人困在其中。
柳婆婆的藤蔓重新焕发生机,缠住另一队人。
阿青的风雪终于落下,冰封了第三队的退路。
但就在这时,正前方,最后的敌人出现了。
只有一个人。
穿着黑色的长袍,戴着兜帽,看不清脸。他手里没有武器,只有一根手杖——杖头镶嵌着一颗血红色的宝石。
“小心!”秦守山脸色大变,“是‘寻源会’的长老!”
黑袍人停下脚步,抬头。
兜帽下,露出一张苍老、干瘦的脸,眼睛是诡异的血红色。
“山语者。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,像砂纸摩擦,“交出山心石,饶你们不死。”
我上前一步。
“山心石在此,有本事,来拿。”
黑袍人笑了,笑得阴冷。
“年轻人,勇气可嘉。但你以为,破了抑灵石,就赢了?”
他举起手杖,血红色的宝石开始发光。
“让你们见识一下,真正的……源石之力。”
宝石光芒大盛。
一股邪恶、冰冷的力量,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。
所过之处,草木瞬间枯死,土地变成焦黑,连空气都变得污浊。
李岩的石墙开始崩塌。
柳婆婆的藤蔓化为飞灰。
阿青的风雪消融。
秦守山脸色惨白:“这是……污染之力!他在污染山脉!”
污染山脉。
这个词,让我心头一颤。
山灵在我意识里发出痛苦的**。
“孩子……他在抽取我的生机……转化死亡……”
我能感受到,山脉之力正在被那股邪恶的力量侵蚀、污染。
再这样下去,整座山都会死。
“怎么办?”我问山灵。
“只有一个办法。”山灵说,“用你的生命,引爆山心石。山心石爆炸的净化之力,可以驱散污染,但……你会死。”
死。
我看向木棚。苏晚晴正看着我,泪流满面。
看向大黑,它在狂吠,想要冲出来。
看向秦守山他们,他们都在奋力抵抗,但节节败退。
看向这片山,这片我守了八年,也守护了我的山。
值得吗?
值得。
因为有些事,总得有人做。
我笑了。
对山灵说:“来吧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好孩子。”山灵的声音里,有悲伤,也有骄傲。
我开始燃烧生命。
山心石在我胸口剧烈跳动,光芒越来越亮,像一颗小太阳。
黑袍人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“你疯了?!引爆山心石,你也会魂飞魄散!”
“那就一起吧。”我说。
光芒达到顶点。
就在我要引爆的瞬间。
一个声音响起。
“住手。”
不是秦守山,不是苏晚晴,不是任何人。
而是……另一个山灵。
不,不是山灵。
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女人,从林子里缓缓走出。
她很美,美得不真实。长发如瀑,眼睛像最深的夜空,皮肤白皙,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她抬起手,轻轻一点。
黑袍人手杖上的血红宝石,“啪”一声碎裂。
污染之力,瞬间消散。
黑袍人如遭重击,喷出一口黑血,踉跄后退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!”
白袍女人没理他,而是看向我。
“孩子,停下。”她说,“你还不能死。”
她的声音很温柔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我体内的生命燃烧,被强行中止。
山心石的光芒渐渐暗淡。
“你是……”我问。
“我是‘昆仑’。”她说,“这片土地上,所有山灵的守护者。”
昆仑。
传说中,万山之祖。
她走到黑袍人面前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会长,”她淡淡地说,“山海之约仍在,越界者,死。”
黑袍人脸色惨白,不敢多说,转身就逃。
其他敌人也跟着跑了。
转眼间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危机,解除了。
我瘫坐在地上,浑身脱力。
苏晚晴冲出来,抱住我。
“郭云!你怎么样?!”
“没事……”我说,“就是……有点累。”
秦守山他们走过来,向白袍女人行礼。
“见过昆仑大人。”
昆仑微微点头,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“郭云,你做得很好。”她说,“山灵没有选错人。”
“您……您真的是昆仑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她微笑,“昆仑是一个称号,一个责任。我的真名,已经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你现在也是我们的一员了。”
“我们?”
“山语者的联盟。”昆仑说,“我们守护这片土地,已经千年。今天起,你正式加入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,递给我。
玉佩是青色的,雕刻着山的纹路。
“这是‘山盟令’,凭此令,你可以联络所有山语者,也可以在危急时刻,召唤我的投影。”
我接过玉佩,触手温润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昆仑说,“这是你应得的。另外,雾隐岭的事,我会处理。**那边,我会沟通,让他们永久保护这片山。至于‘寻源会’,我会亲自去一趟他们的总部。”
她顿了顿:“但你要记住,郭云。力量越大,责任越大。从今往后,你不仅要守雾隐岭,还要帮助其他山语者,守护更多的山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昆仑转身,身影渐渐淡去,“我们还会再见的。”
她消失了。
像从未出现过。
但手中的玉佩,和体内澎湃的山脉之力,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梦。
秦守山走过来,拍拍我肩膀:“小子,你运气真好。昆仑大人已经几十年没现身了。”
“她……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她是山语者的领袖,也是这片土地最后的守护神。”秦守山说,“有她在,‘寻源会’短时间内不敢再来了。”
我点点头,看向苏晚晴。
她还在哭,但这次,是喜极而泣。
“傻瓜,”她说,“为什么要牺牲自己?”
“因为值得。”我说。
她抱紧我,把头埋在我胸口。
“以后不许这样了。”
“好。”
阳光透过林隙洒下来,照在废墟上,照在新生的草木上,照在我们身上。
暖洋洋的。
大黑跑过来,摇着尾巴,舔我的手。
李岩他们走过来,向我道贺。
“欢迎加入,小兄弟。”
“以后有事,尽管开口。”
我一一谢过。
从今天起,我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我有同伴,有盟友,有需要守护的山,和需要守护的人。
路还长。
但我不怕。
因为山与我同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