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人都说,大悲寺的佛子慈恩,是这世间最干净的雪。
为了感化我这个杀人如麻的女魔头,他不惜以身饲魔,将我囚在身边日夜诵经,只为洗去我一身戾气。
他逼我折断手脚,逼我喝下忘忧水,逼我跪在佛前,亲手交出那把从不离身的屠刀。
他摸着我的头,眉眼悲悯得像在看一只蝼蚁。
「阿离,放下屠刀,方能立地成佛。」
我信了。
我以为他是真的慈悲,真的爱我,真的想救赎我这具烂在泥里的躯壳。
直到那天,我无意间打翻了他的供桌,看到了那把被他藏在佛像后的屠刀。
刀柄上那行被磨损的字迹,在他日夜的摩挲下,竟变得猩红刺眼——
「弑佛者,方成真佛。」
这是我被囚禁在大悲寺的第三个月。
窗外的雪下得极大,压断了庭院里那棵枯死的老梅树,发出「咔嚓」一声脆响,像极了那天我手骨被生生捏碎的声音。
屋内却暖得让人发昏。
紫金香炉里燃着上好的安神香,烟雾缭绕间,慈恩正端坐在蒲团上,一身雪白的僧袍不染纤尘,修长的手指捻动着那一串温润的菩提珠。
「哒、哒、哒。」
木鱼声一下下敲在我的心口,沉闷,压抑,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节奏感。
我蜷缩在角落的软榻上,身上裹着名贵的白狐裘,手脚却还是止不住地发冷。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,自从三个月前被他废了武功带回这里,这股寒意就再也没散过。
「阿离。」
木鱼声停了。
慈恩没有回头,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,却让我浑身一颤,本能地想要后退,脊背却已经抵住了冰冷的墙壁。
「过来。」
他又说了一遍,语气平淡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我死死咬着下唇,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,才颤颤巍巍地爬下软榻。
双脚刚一沾地,钻心的疼痛就顺着脚踝爬满全身。那是他亲手挑断我的脚筋后,又用了最好的灵药接上的后果——能走,但每走一步,都像是在刀尖上起舞。
我拖着沉重的步子,一步一挪地蹭到他身后,跪了下来。
这是一个极为屈辱的姿势。
曾几何时,我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“血修罗”,一把红莲刀斩尽天下负心人,何曾向谁低过头?
可现在,我只是这大悲寺后院里,一只被拔了爪牙、断了翅膀的金丝雀。
「今日的经,听进去了吗?」
慈恩转过身,那双仿佛包容了世间万物的悲悯眼眸,淡淡地落在我身上。
我不说话,只是垂着头,死死盯着他僧袍下摆那朵精致的银莲花纹。
一只微凉的手抬起了我的下巴。
慈恩的指腹带着常年捻动佛珠留下的薄茧,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,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。
可我知道,只要这只手稍稍用力,就能轻易捏碎我的下颌骨。
「阿离,嗔念太重,是修不成正果的。」
他叹息了一声,指尖沾了一点香灰,点在我的眉心。
那一瞬间,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眉心钻入脑海,像是无数根钢针在搅动我的识海。
「唔!」
我痛得闷哼一声,整个人蜷缩在他脚边,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。
「这‘锁魂印’是为了你好。」
他的声音依然那么温柔,甚至带着一丝宠溺的味道,「你杀孽太重,若是不用此法镇压,那些冤魂厉鬼迟早会吞了你的神智。」
为了我好?
我痛得眼前阵阵发黑,指甲在地砖上抓出一道道血痕。
好一个为了我好!
三个月前,也是这般温柔的语气,他在断魂崖边拦住了被正道围剿的我。
他说:「沈离,跟我走,我渡你。」
那时候的我,满身是血,穷途末路,看着他向我伸出的那只干净得不像话的手,竟然真的生出了一丝妄念。
我以为他是来救我的。
毕竟,五年前,在他还不是高高在上的佛子,只是一个小沙弥的时候,我曾在大漠里分给他半个馒头。
我以为他哪怕不念旧情,至少也会给我一个痛快。
可我错了。
他带我回了大悲寺,废了我的武功,挑了我的手筋脚筋,将我囚禁在这方寸之地,日日夜夜逼我听经礼佛。
他说这是为了洗清我的罪孽。
可每当我痛得死去活来时,看到的却是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、近乎病态的满足。
「慈恩……」
我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,声音嘶哑破碎,「杀了我……求你……」
「杀戒乃佛门大忌。」
他收回手,重新捻动佛珠,恢复了那副宝相庄严的模样。
「阿离,你要活着。只有活着,才能赎罪。」
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我,素白的僧袍划过我的脸颊,带来一阵幽冷的檀香。
「明日,我会让空明送来‘洗髓汤’。喝了它,你体内的魔气便能再散去一分。」
我浑身一抖。
洗髓汤,那哪里是什么汤药,分明是蚀骨的毒药!
每一次喝下,都仿佛有人拿着钝刀子在刮我的骨头,那种痛楚,比凌迟还要可怕百倍。
「我不喝……我不喝!」
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猛地抱住他的腿,涕泗横流地哀求,「慈恩,你放过我吧……我把红莲刀给你,我把所有的秘籍都给你,你让我走……哪怕让我去死也行!」
慈恩低头看着我,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良久,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「阿离,你还是不懂。」
他弯下腰,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。动作很轻,却带着无法抗拒的力量。
「那把刀,我已经替你收起来了。那是大凶之物,只会助长你的魔性。」
他直起身,推开门,风雪瞬间灌了进来。
「至于放你走……」
他顿了顿,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而高大。
「除非我死,或者——你成佛。」
门「砰」地一声关上了。
屋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,只剩下我绝望的喘息声,和窗外那如泣如诉的风雪声。
成佛?
我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握刀而布满老茧、如今却软弱无力的手,突然想笑。
我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,我的骨子里流淌着的是罪恶的血。
像我这样的人,怎么可能成佛?
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?
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渡我。
他只是想把我变成一个废人,一个只能依附他生存、任他摆布的玩物。
或者是……别的什么东西。
我挣扎着爬回软榻,缩进那堆冰冷的狐裘里。
眼泪顺着眼角滑落,还没落地就变得冰凉。
慈恩,你等着。
只要我沈离还有一口气在,只要我还没死透。
总有一天,我会把这三个月来受的屈辱,千倍百倍地还给你。
哪怕是……把你拉下神坛,一起坠入地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