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空明果然送来了洗髓汤。
这小沙弥不过十二三岁,生得唇红齿白,看着我的眼神却充满了恐惧和厌恶,仿佛我是什么脏东西,多看一眼都会污了他的眼。
「女施主,佛子吩咐,一定要看着你喝下去。」
他将托盘重重地放在桌上,黑乎乎的药汁在碗里晃荡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苦味。
**在床头,看着那碗药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「放在那吧。」
我哑着嗓子说,「我一会儿喝。」
「不行!」
空明挺直了腰板,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,「佛子说了,必须趁热喝。若是凉了,药效就不好了。」
药效?
让人痛不欲生的药效吗?
我冷笑一声,想要抬手打翻那只碗。可手刚抬到一半,手腕处就传来一阵剧痛,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是被挑断手筋的后遗症。
虽然慈恩接好了它,但我现在连拿筷子都费劲,更别提发力了。
「女施主,你别不识好歹。」
空明见我不动,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,「佛子为了这碗药,昨夜亲自去后山采了三个时辰的‘断肠草’,还耗费灵力为你炼化。这可是千金难求的灵药,别人求都求不来,你竟然还想糟蹋!」
断肠草?
我瞳孔猛地一缩。
原来如此。
难怪每次喝完都会痛得肝肠寸断,原来真的是断肠草!
他竟然用这种剧毒之物来喂我,还美其名曰“洗髓”?
「我不喝……拿走!」
我拼命向后缩,眼底满是惊恐。
「敬酒不吃吃罚酒!」
空明大概是平时见多了我对慈恩的不敬,此刻也没了耐心。他端起碗,几步冲到床边,竟然想要强行灌我。
「滚开!」
我嘶吼着,像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,张嘴就要咬他的手。
「啪!」
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。
我的脸被打偏到一边,耳朵里嗡嗡作响,嘴里全是血腥味。
空明愣住了,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动手,或者是没想到曾经杀人如麻的女魔头如今竟然如此不堪一击。
「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」
他有些慌乱地后退了一步,碗里的药洒出来大半,烫得他手一抖,碗直接摔在了地上。
「哗啦——」
碎片四溅,黑色的药汁蜿蜒流淌,像极了干涸的血迹。
「在做什么?」
一道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
空明浑身一僵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瑟瑟发抖:「佛……佛子……」
慈恩跨过门槛,一身白衣胜雪,在这一片狼藉中显得格格不入。
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空明,而是径直走到我面前。
他看到了我脸上那个红肿的巴掌印,原本淡漠的眸子里,骤然涌起一股令人胆寒的风暴。
「谁打的?」
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人心头。
空明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,只能拼命磕头,额头撞在地砖上,发出砰砰的声响。
「弟……弟子知错!是女施主她不肯喝药,还要咬弟子,弟子一时情急才……」
「一时情急?」
慈恩转过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小沙弥。
「她是我要渡的人。除了我,谁准你碰她?」
话音刚落,只见他袍袖一挥。
「砰!」
空明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击中,倒飞出去,重重地撞在墙上,随后像块破布一样滑落下来,口中鲜血狂喷,眼看是不活了。
我惊骇地瞪大了眼睛。
这就是那个号称慈悲为怀、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佛子?
仅仅是因为一个小沙弥打了我一巴掌,他就下了死手?
慈恩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他拿出一块洁白的帕子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,然后走到床边坐下。
「疼吗?」
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红肿的脸颊,指尖微凉,却带着一股让我毛骨悚然的温柔。
我僵硬地摇了摇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
「别怕。」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瓷瓶,倒出一颗散发着清香的药丸,喂到我嘴边。
「这是‘雪莲丹’,能消肿止痛。」
我紧闭着嘴,不敢张开。
刚刚那一幕太可怕了。
他杀人的样子,比我这个魔头还要像魔头。
「乖,张嘴。」
他的语气沉了几分,手指微微用力,捏开了我的下颌。
药丸滚进喉咙,入口即化,一股清凉之意瞬间蔓延开来,脸上的灼痛感竟然真的减轻了不少。
「以后,没人敢再欺负你了。」
他将我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,眼神专注而深情,仿佛我是他此生唯一的挚爱。
「阿离,这个世界上,只有我会对你好。」
他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糕。
「记得你以前说过,最喜欢吃在这个。」
我愣住了。
那是五年前,在大漠里。
那时的他饿得奄奄一息,我分给他半个馒头。他问我为什么不自己吃,我说我不想吃馒头,我想吃江南的桂花糕,甜甜的,糯糯的。
没想到,这样一句无心的话,他竟然记了这么多年。
「吃吧。」
他拿起一块糕点,递到我嘴边。
那一瞬间,我竟然真的有一丝恍惚。
也许……他是真的想对我好?
也许那一碗碗洗髓汤,真的只是为了洗去我的魔气?
也许他刚才杀人,真的是因为在乎我?
我张开嘴,咬了一小口。
很甜,甜得发腻。
甜得让我想要流泪。
人大概就是这样贱。
在经历了极致的痛苦和绝望之后,只要对方给一点点甜头,哪怕这甜头里掺着玻璃渣,也会忍不住想要去相信,去依赖。
慈恩看着我吃完一块糕点,眼底的阴霾终于散去,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。
「真乖。」
他摸了摸我的头,像是在奖励一只听话的宠物。
「只要你乖乖听话,我会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给你。」
我低下头,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。
最好的一切?
包括自由吗?
包括尊严吗?
我不敢问。
我只知道,从这一刻起,我不仅身陷囹圄,连心,也快要守不住了。
这种裹着糖衣的砒霜,比直接的酷刑更让人绝望。
因为它会一点点腐蚀你的意志,让你在不知不觉中,彻底沦为他的附庸。
而这,或许才是他真正的目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