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那天,她穿着那件改过的礼服当众跪下:“求你把他让给我。”未婚夫温柔地为她擦泪,
满眼心疼。而我,像个笑话站在一旁。直到我转身离开,身后传来她惊慌的尖叫。
“你不能走!你走了谁给他捐骨髓?”我回头,笑得释然。"忘了告诉你们,我的骨髓,
早就不匹配了。”婚礼那天,阳光很好。化妆间的镜子很大,大到能把我整个人装进去。
我坐在镜子前,看着化妆师在我脸上涂涂抹抹,一层又一层。“新娘子皮肤真好。
”化妆师是个爱说话的姑娘,手里的刷子没停,“这么细腻的底妆,都不用怎么遮。
”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化妆间的门被人推开的时候,我刚涂完口红。
镜子里的倒影让我看见来人是谁,握着捧花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。林芷。
她穿着一条香槟色的礼服裙,裙摆曳地,款式和我身上这件婚纱莫名相似。走近了才看清,
那是我三年前买的那条裙子,三万二,刷了我两个月的工资。后来她说喜欢,
我就借给她穿了。再后来,她说弄脏了,要赔我。我说不用,她说那她拿去改一改,
改好了再还我。三年了,我终于又见到这条裙子。改得真好。收腰的位置更服帖了,
领口开得更低了些,衬得她锁骨分明,肩线流畅。她本来就好看,
校花的名头从大一叫到毕业,叫了整整四年。我站在她旁边,永远是那个“林芷的朋友”,
连名字都很少有人记住。“小檬。”她走到我身边,声音软软的,“你今天真好看。
”我看着镜子里的她,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镜子不会骗人,它诚实地告诉我,
哪怕穿上三万二的婚纱,哪怕化了两个小时的妆,
我还是那个站在林芷旁边、不会被记住名字的人。“裙子很合适你。”我说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礼服,像是刚想起来似的,笑了笑:“是啊,
改完之后一直没找到机会穿,今天终于派上用场了。”没找到机会穿。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
化妆师看看我,又看看她,大概察觉出气氛不对,收拾东西的动作快了些:“新娘子,
我先出去了,有事您喊我。”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可房间里突然就安静下来了。
林芷站在我侧后方,我透过后视镜看见她的脸。她在看我,眼神很奇怪,不是祝福,
不是喜悦,甚至不是嫉妒。那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,让我心里莫名发慌。“小檬。
”她又喊了我一声。我转过身,看着她。她的眼眶突然红了。我心里那点发慌的感觉,
在这一刻被另一种更熟悉的情绪取代了。是习惯。十年的习惯。每次她红着眼眶看我,
我都会问她怎么了,都会心疼她,都会放下自己的事去帮她。这个习惯太久了,
久到成了本能。我刚要开口问她怎么了,化妆间的门又被推开了。江屿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白色西装,胸口别着那朵我亲手别上去的新郎胸花。他走进来的第一眼,没有看我,
而是看向林芷。就那么一眼。我的心沉了一下。“小芷,你怎么在这儿?”他问。小芷。
他叫她小芷。我认识江屿两年,恋爱一年半,订婚半年。他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地叫我,苏檬,
苏檬。我以为那是他的习惯,是他性格使然。他不是那种会说甜言蜜语的人,他不浪漫,
但他踏实,可靠,对我好。这就够了,我当时想。可现在他站在我面前,
用我从没听过的语气,喊另一个女人小芷。林芷转过身,眼泪已经流下来了。她看着江屿,
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江屿几乎是立刻就走到了她面前,皱着眉,
语气里是我从没听过的焦急: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“没什么。”林芷摇头,
眼泪甩落下来,有几滴落在那条香槟色的裙子上,晕开深色的水渍,
“我就是……就是来祝福小檬的。她是我的好朋友,最好的朋友。今天是她结婚的日子,
我高兴,我真的高兴……”她说着高兴,眼泪却止不住。江屿看着她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,递给她。她没接,他就抬手替她擦。动作很轻,很温柔。我坐在那里,
捧着捧花,穿着婚纱,看着我的未婚夫给另一个女人擦眼泪。
那一刻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:这个画面,好像在哪儿见过。哦对了,大学的时候。
那时候林芷失恋,哭了一整晚,我在宿舍陪着她,给她递纸巾,给她倒热水,
拍着她的背说没事的,都会过去的。后来她哭着哭着睡着了,我坐在床边,看着她的脸,
心想,这么好看的人,怎么会有人舍得让她哭。现在有人替我做这件事了。我的未婚夫。
林芷哭了一会儿,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,退后一步,慌乱地擦掉眼泪:“对不起对不起,
我是不是把妆哭花了?小檬,你结婚呢,我这样太不像话了。”她说着转向我,
脸上还挂着泪痕,努力挤出一个笑:“小檬,祝你幸福。”我没说话。不是不想说,
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“小芷。”江屿又喊了她一声。林芷低下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她的手指攥着裙摆,指节泛白。过了几秒,她突然抬起头,看着我,
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然后,她跪了下来。她就那样跪在我面前,
跪在化妆间的地上,香槟色的裙摆铺开一片,像一朵盛开的花。“小檬,”她仰着脸看我,
眼泪流了满脸,“我求你一件事。”我没动,也没说话。“我求你,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
“把他让给我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着江屿。江屿站在那里,没有惊讶,没有阻止,
甚至没有看我一眼。他只是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林芷,眼神里是我从没见过的复杂情绪。
心疼,愧疚,痛苦,还有别的什么,我读不懂。“我知道我这样不对,”林芷的眼泪一直流,
一直流,“可是小檬,我真的喜欢他,我从第一次见到他就喜欢他,
可是那时候他已经和你在一起了,我不敢说,我什么都不敢说,我只能看着你们,
看着他对你好,看着你们订婚,看着你们要结婚……我受不了了,
我真的受不了了……”她哭得声嘶力竭,话都说不连贯。我坐在那里,捧着捧花,穿着婚纱,
像一尊雕塑。“我没有想过要破坏你们,”她继续说,“我只是想离他近一点,
哪怕只是朋友也好,所以我来当伴娘,我来帮你筹备婚礼,我以为这样就好了,
我以为这样我就能满足了……可是今天,今天看着他穿新郎的衣服,看着他站在你旁边,
我突然就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,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抖动着。江屿终于动了。他走过去,
蹲下身,把林芷扶起来。她靠在他怀里,哭得像个孩子。他拍着她的背,轻声说着什么,
声音太低,我听不清。但我看清了他的眼神。那眼神里,有心痛。我看过他很多次眼神,
两年来,他从没有用那样的眼神看过我。我终于开口了。我说:“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?
”林芷猛地抬起头,拼命摇头:“没有没有,我们什么都没有,小檬你别误会,是我自己,
是我单方面的……”我没看她,我看着江屿。江屿也看着我,他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。
是愧疚,是心虚,还有一些别的。他没有说话,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。“我问你,
”我一字一字地说,“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林芷还在摇头,还在解释。
可我已经不想听了。我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捧花。白色的玫瑰,绿色的枝叶,
绑着香槟色的丝带。这束花是我亲手挑的,每一朵都是我亲手选的。花店老板娘问我,
新娘子,你想要什么样的花?我说,简单一点的,不要太复杂。她笑了,说,
那就白色玫瑰吧,干干净净的,配你。配我。干干净净的,配我。可我不是干干净净的。
我手里攥着的这束花,是干净的,是白的。可我不是。我是苏檬,
是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苏檬,是靠助学金读完大学的苏檬,
是没有父母、没有背景、什么都没有的苏檬。林芷不是。林芷有好看的脸,有优渥的家境,
有所有人喜欢的气质。她从生下来就什么都有。她不需要争,不需要抢,只要站在那里,
就有人把什么都捧到她面前。包括我未婚夫。我突然就笑了。我放下捧花,站起来。
婚纱的裙摆很长,我踩到了一下,踉跄了一步。江屿下意识地伸手,想扶我。我退后一步,
躲开了他的手。“小檬,”他终于开口说话,声音沙哑,“对不起。”我看着他,
看着这个我打算共度一生的人,觉得有点陌生。我想起第一次见他,是在图书馆。
我找一本书,找了好久找不到,他走过来,指了指最上排,说,在那儿。我踮起脚够不着,
他就替我拿下来,递给我,笑了笑,没说话就走了。后来我经常在图书馆遇见他,
每次都只是点点头,打个招呼。再后来,有一天他突然坐到我旁边,问我,你叫什么名字?
我说苏檬。他点点头,说,我叫江屿。就这么简单。就这么简单,我们就在一起了。一年半,
五百多个日子。他加班,我给他送饭。我生病,他陪我去医院。他妈妈不喜欢我,
觉得我配不上他,他就跟家里吵了一架,说要搬出来住。我说算了,别吵了,
我一个人可以的。他说不行,我选的人,我必须护着。我选的人,我必须护着。
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,我看着他的眼睛,心想,就是他了。就是他了。原来他护的人,
从来都不是我。我走到门口,手握住门把手。身后传来林芷的声音,惊慌失措的,
尖利的:“你不能走!”我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“你不能走!”她又喊了一声,
脚步声急促地靠近,“你走了……你走了谁给他捐骨髓?”我握着门把手的手,紧了紧。
捐骨髓。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,投进平静的水面,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我慢慢转过身,
看着她。林芷站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,脸上的泪还没干,眼神里却多了些别的东西。是慌乱,
是急切,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……紧张。她身后的江屿,表情也变了。他皱着眉,看着我,
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口。我看着他们俩,突然就明白了什么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我自己。林芷的表情变了又变,
最后定格在一种凄楚的哀求上:“小檬,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,可是……可是他生病了,
需要骨髓移植,你是唯一配型成功的人……我不能看着他死,我真的不能……”她说着,
眼泪又掉下来了。我看着她的眼泪,觉得有点好笑。以前我总觉得她哭起来好看,
梨花带雨的,让人心疼。现在再看,好像也就那样。“所以呢?”我问。她愣了一下,
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。“所以,”她咬了咬下唇,“你救救他,好不好?
只要你愿意救他,我什么都答应你,我可以走,我可以消失,
我再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……”“那你刚才跪下来求我把他让给你,”我说,“是在演什么?
”她脸色白了白。“还是说,”我继续说,“你们两个早就商量好了,一个负责跪,
一个负责站在那儿看,看看能不能双赢——既拿到骨髓,又拿到人?”“苏檬!
”江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带着怒意。我看着他,等着他往下说。但他只是看着我,
那点怒意很快就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无奈。他走过来,站在林芷身边,
看着我说:“我知道是我们对不起你,但小芷没有恶意,她只是……”“只是什么?
”他顿了顿,说:“只是太担心我了。”我看着他们俩站在一起的样子,
忽然想起一个词:般配。他们确实般配。一个高大英俊,一个漂亮温柔。站在一起,
像画报上的模特,像偶像剧里的主角。而我站在门口,穿着婚纱,像个误入片场的群众演员。
“江屿,”我说,“你什么时候知道配型成功的事?”他没说话。“是半年前吧?
”我替他说,“那天你说去医院做体检,其实是去做了配型检测,对不对?
”他的脸色变了变。“检测结果出来,发现我是唯一匹配的人,”我继续说,
“然后你告诉了她,你们俩就开始商量,怎么让我心甘情愿地捐骨髓。”“不是的,
”林芷急忙开口,“不是你想的那样……”“那是哪样?”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我看着她,看着她身上那条香槟色的裙子,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事。那天我们一起逛街,
她在这条裙子面前站了很久,看了又看,摸了又摸,最后还是放下了。我问她怎么不买,
她说太贵了,三万二呢,够她两个月生活费了。我说,你喜欢就买,钱不够我借你。她摇头,
说算了,太奢侈了。后来我回去想了想,还是去把那条裙子买了下来。不是想送她,
是想借给她穿。我知道她喜欢,我想让她开心。那天我把裙子拿到她宿舍,她惊喜得不得了,
抱着我转了好几圈。她说小檬你太好了,你是我最好的朋友。最好的朋友。我最好的朋友,
此刻站在我未婚夫身边,穿着那条我买给她的裙子,求我把未婚夫让给她。“小檬,
”江屿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回来,“我知道这件事是我们不对,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,
你……”“你什么?”他顿了顿,说:“你能不能帮帮我?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
问:“如果我帮了你,你还会娶我吗?”他愣住了,没说话。“如果我帮了你,
你会回到我身边,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?”我又问。他还是没说话。
林芷突然开口:“我可以走,我真的可以走……”“你闭嘴。”我说。她愣住了,
大概是第一次听见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。我看着江屿,一字一字地说:“江屿,你听着。
骨髓我可以捐,但有个条件。”他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什么条件?”“你现在让她走,
让她离开这座城市,再也别出现在我面前。然后你娶我,今天就娶,当着所有人的面娶我。
”我说,“从今往后,你跟她没有任何关系,你想都不许再想她。做得到吗?”他沉默了。
林芷站在他旁边,低着头,没说话。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,攥着裙摆,攥得很紧。
我等着。一秒,两秒,三秒。时间好像过得很慢,慢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扑通,扑通,
扑通。然后,江屿开口了。他说:“对不起。”就两个字。对不起。我看着他,
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不敢看我,垂着眼,盯着地面。他的肩膀塌着,
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,软塌塌地站在那里。林芷抬起头,看着他的侧脸。她没说话,
但我看见她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拼命忍住了。那一瞬间,我突然就懂了。从头到尾,
都是局。那条裙子,那些眼泪,那个下跪,都是演给我看的。
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是让我“让出”江屿,他们知道我不会让。他们的目的,是让我主动退出,
让我心甘情愿地“放手”。因为只有这样,他们才能心安理得地在一起。只有这样,
江屿才不用背负“负心汉”的名声。只有这样,林芷才不用背上“抢闺蜜男友”的骂名。
他们想让我自己走。然后,再回来捐骨髓。完美。真是完美。我忽然就笑了。林芷看见我笑,
脸色变了变,大概觉得不太对劲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我没给她机会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,手搭在门把手上,看着他们俩。“忘了告诉你们,”我说,“我的骨髓,
早就不匹配了。”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。江屿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得很大,嘴唇动了动,
没发出声音。林芷的脸一下子白了,白得像纸,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她声音发颤。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点可怜。“半年前,”我说,
“我出了一场车祸,你还记得吗?”林芷的嘴唇抖了抖。“那场车祸不大,就是擦伤,
养几天就好了,”我继续说,“但做检查的时候,医生顺便给我做了个全面体检。
体检报告出来,有几项指标不太对,让我进一步检查。后来查出来,我身体出了点问题,
造血功能有障碍。虽然不严重,但骨髓的情况已经变了。跟任何人都匹配不上。
”我看着江屿,他的脸白得像鬼。“也就是说,”我慢慢说,“你从半年前就知道,
我不是那个能救你的人了。但你一直没告诉我,你还在查别的配型。你只是没找到合适的,
所以还留着我,当个备胎。”江屿想说什么,但嘴唇抖得太厉害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今天这场戏,”我扫了一眼林芷,“你们排练了多久?一个月?两个月?
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?”林芷的眼眶又红了,但这次,眼泪没掉下来。
我突然就不想再看了。我拉开门,最后看了他们一眼。“婚礼不用取消了,”我说,
“宾客还在外面等着,你们直接换人就行。反正婚纱和礼服都有了,
她穿的这条还是我买的呢,挺合适的。”林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但这次,我没有心疼。
“对了,”我想起什么,“那条裙子,就当是我送你们的结婚礼物了。不用还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