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乱的人声嘈杂到了顶点。有人试图去追，有人忙着安慰双方家长，更多的人则是将目光投向我，这个被当众扯下所有尊严、踩在泥里碾碎的可怜虫。

我慢慢地，慢慢地低下头。

目光落在脚下。

那束被遗弃的捧花，白色的郁金香和铃兰散乱地躺在大理石地面上，纯洁无辜得像一个巨大的谎言。几片无辜的花瓣被踩在某个慌乱宾客的鞋底，碾碎了，污浊了。

我的视线缓缓上移，定格在自己胸前。

那朵淡金色的百合胸花，安静地别在铁灰色的西装上，在混乱的光影里，依旧折射着一点冰冷而虚伪的光泽。

所有的声音在我耳边渐渐远去，模糊成一片毫无意义的噪音。

整个世界的喧嚣和混乱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。我抬起手，动作有些僵硬，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缓慢和专注。

我的手指，一根一根，异常稳定地抚上那朵百合胸花冰凉的金属花托。

然后，猛地用力一扯!

别针撕裂了西装昂贵的面料，发出“嗤啦”一声细微却刺耳的裂帛声。

精致的金色百合在我指间扭曲变形。

我面无表情地松开手指。

那团代表着“喜悦”和“承诺”的、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金属和绢花，轻飘飘地掉落在我脚边，恰好落在那束散乱的白色捧花旁边。

最后一点金色光泽，也湮灭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的阴影里。

教堂里的喧嚣如同沸腾的海浪，一波波地冲击着耳膜，又似乎隔着遥远的距离。我像个局外人，穿过那些惊愕、同情、揣测的目光森林，脚步沉重却异常平稳地走下圣坛的台阶。

母亲在几个姑姨的搀扶下，脸色惨白，嘴唇哆嗦着，看到我过来，眼泪立刻涌了出来：“阿默，这……”她伸出手，指尖冰凉。

我握住了母亲的手，那手掌抖得厉害。“妈，没事。”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，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，“爸，你先带妈和亲戚们回去。这里我会处理。”

父亲的脸绷得像一块生铁，额头上的青筋还在跳动。他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里有滔天的怒火，更有深沉的痛惜和担忧。他最终什么也没说，只是用力地点了下头，然后低声招呼着旁边的叔伯，半搀半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母亲，艰难地在混乱的人群中开辟出一条路，往教堂侧门走去。

教堂大门外，闻风而来的媒体记者的闪光灯已经连成了一片，快门声咔嚓作响，像一群嗜血的秃鹫。林晓逃婚的背影无疑是最好的爆点新闻。

混乱的中心暂时转移了。

我没有去应对那些探头探脑、试图从我这个“苦主”口中挖出更多猛料的记者。我的目光在混乱的宾客席上扫过，很快锁定了一个人——林晓的表妹，李薇。她正缩在角落里，脸色不比林晓父母好多少，眼神慌乱地躲闪着，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机。

我分开人群，径直走到她面前。

李薇看到我，像受惊的兔子，猛地后退了一步，差点撞到椅子。

“李薇。”我叫她的名字，声音不高，但足够清晰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。

“默……默哥……”她声音发颤，几乎不敢抬头看我。

“帮我个忙。”我看着她，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，没有任何波澜，“婚礼毁了，但酒店的宴席已经备好了，钱也付了。你去酒店那边，跟经理说一声，婚礼取消，但宴席照常开。让所有到场的宾客，都过去吃饭。”

李薇愣住了，显然没想到我会说这个。“啊?还……还开席?”

“对。”我语气肯定，“不能浪费。让大家吃饱。另外，麻烦你……”我顿了一下，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手机上，“把林晓她爸妈也劝过去。他们现在不能回自己家，记者肯定堵门。去酒店吃顿饭，缓一缓。”

我的安排合情合理，甚至带着一种残忍的周到。李薇似乎松了口气，也或许是被我此刻过于平静的态度震慑住，下意识地点点头：“好……好的默哥，我这就去。”

她逃也似的转身，挤进人群去找林晓父母了。

支开了她，我立刻转身，毫不犹豫地朝教堂后门快步走去。那里相对安静，只有几个教堂工作人员在焦急地低声讨论着什么。

我绕开他们，径直走向教堂后面临时用作新娘准备间的休息室。厚重的木门虚掩着。

推开门，里面一片狼藉。梳妆台上散落着化妆品、发卡，几个空的矿泉水瓶歪倒着。地上还丢着一件林晓换下来的、准备敬酒时穿的红色旗袍。空气里残留着发胶、香水和她身上特有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