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心教堂。
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,在洁净的白色长椅和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,变幻不定。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百合和铃兰的馥郁香气,混合着宾客身上淡雅的香水味。
管风琴低沉而庄严的旋律在拱顶之下流淌、回荡,每一个音符都在诉说着神圣与永恒。
宾客们坐得满满当当。我站在通往圣坛的红毯起始处,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铁灰色西装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,胸前佩着精心挑选的、象征喜悦的淡金色百合胸花。父亲站在我身边,表情有些严肃,偶尔侧头看看我,眼神里有鼓励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红毯的另一端尽头,圣坛之下,穿着黑色圣袍的牧师已经就位,安静地等待着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紧闭的教堂大门上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空气里那份庄重渐渐渗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后排座位上传来了几不可闻的窃窃私语。
“怎么还不出来?”
“新娘是有点紧张吧?”
“说好十点整开始的……”
“……”
我挺直背脊站着,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弧度。阳光透过高窗,照在我额角冒出的细微汗珠上,有些痒。西装袖口下的手,指尖冰凉,无意识地蜷缩着。
终于,厚重华丽的教堂大门被缓缓推开。
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。
林晓出现了。
她穿着那身圣洁如雪的昂贵婚纱,层层叠叠的裙摆铺陈开来,头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个精致白皙的下巴和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。她的父亲挽着她的手臂,一步一步,踏着铺满花瓣的红色地毯,走向我。
管风琴的乐声适时地转向了那首经典的《婚礼进行曲》,宏大、喜悦、带着不容置疑的仪式感。
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。
近了。
更近了。
我能清晰地看到她头纱下颤动的睫毛,看到她握着花束(那束精心搭配的白色郁金香和铃兰)的手指,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。
她的父亲将她的手,轻轻放在我早已等待多时、微微汗湿的掌心。那触感冰凉,甚至有些僵硬。
“陈默,”林父的声音带着点哽咽,更多的是郑重,“我把女儿交给你了。”
“爸,您放心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,沉稳,有力,带着承诺的重量。
林父点点头,深深看了林晓一眼,退后一步,坐到了第一排预留的位置上。
牧师温和而清晰的声音在神圣的殿堂里响起:“陈默先生,你是否愿意娶你面前的林晓**为你的妻子?无论顺境或逆境,富裕或贫穷,健康或疾病,快乐或忧愁,都将毫无保留地爱她,对她忠诚直到永远?”
教堂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。
我看着林晓。头纱朦胧了我的视线,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,透过那层薄纱,落在很远的地方。
“我愿意。”我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开来,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。
牧师转向林晓:“林晓**,你是否愿意嫁给你面前的陈默先生为你的丈夫?无论顺境或逆境,富裕或贫穷,健康或疾病,快乐或忧愁,都将毫无保留地爱他,对他忠诚直到永远?”
所有的目光,所有的期待,都集中在她身上。
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无限长。阳光依旧透过彩窗流淌,百合花的香气浓郁得几乎凝滞。
林晓站在那里,像一尊静止的白色雕像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……
她的身体开始细微地颤抖起来,越来越明显。握着花束的手指关节绷得死白。
“林晓**?”牧师温和地再次询问。
她猛地抬起头,动作太大,头纱被掀开了一角,露出了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。她的眼睛睁得很大,里面盛满了……恐惧?挣扎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她剧烈地喘息着,胸口起伏不定。
“我……”一个破碎的音节从她发白的嘴唇里挤出来。
然后,在所有人惊愕、不解、屏息凝神的注视下,她做了一个让整个教堂瞬间冻结的动作——
她猛地、极其用力地,一把甩开了我握着她的手!力道之大,带着一种决绝的恨意。
“啊!”前排有女宾客忍不住发出短促的惊呼。
我的手还僵在半空,残留着她甩脱时的冰冷触感和那股突如其来的蛮力。
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,声音陡然拔高,尖利得刺破了神圣的管风琴余音,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狠狠刮过每一个人的耳膜:
“不!我不愿意!”
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教堂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阳光依旧灿烂,百合依旧芬芳,但空气中弥漫开来的,是足以将人冻结的冰冷和难以置信的茫然。
林晓的目光终于找到了焦点,她死死地盯着我,那双曾经盛满爱意的眼睛里,此刻只有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狂和孤注一掷的残忍。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,却无比清晰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,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落:
“江远!江远他离婚了!我……我怀了他的孩子!我不能嫁给你,陈默!”
轰——!
死寂瞬间被引爆!
如同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冰水,整个教堂轰然炸开!惊愕的吸气声、难以置信的议论声、压低的惊呼尖叫声……所有声音瞬间沸腾,汇成一片嘈杂混乱的声浪,冲击着教堂高高的穹顶。
“天哪!”
“什么?!”
“江远?怀了孩子?”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“怎么回事啊?”
“……”
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,有震惊,有同情,有探究,有难以置信,还有**裸的看戏般的兴奋。
我的母亲猛地站起来,脸色煞白,身体晃了一下,被旁边的亲戚慌忙扶住。
我的父亲,那个一向沉稳如山的中年男人,猛地攥紧了拳头,额头青筋暴起,死死盯着台上那个穿着白纱的女人。
林晓的父母完全懵了,林母捂住嘴,眼睛瞪得滚圆,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林父则是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,张着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整个世界在我眼前旋转、扭曲、崩塌。
管风琴的音乐早已停止,只有一片混乱的人声嗡嗡作响,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盘旋。
我站在那里,站在圣坛前,站在红毯的尽头,站在所有惊愕、怜悯、鄙夷目光的中心。
身上的铁灰色西装,胸口那朵精心挑选的淡金色百合胸花,此刻都成了最刺眼的讽刺。那象征着纯洁爱情的白色婚纱,此刻看起来像一张巨大的裹尸布。
林晓吼完了那句话,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,她喘着粗气,眼神慌乱地扫过台下混乱的人群,又扫过牧师惊愕的脸,最后,目光落在我的脸上。
她看到了什么?
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没有震惊,什么都没有。像一张被彻底漂白、失去了所有情绪的面具。
这似乎让她更加恐慌。
她下意识地抬起手,似乎想抓什么,结果手里那束象征着幸福和传递的精致捧花,“啪”地一声掉落在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。几片娇嫩的花瓣被摔落出来。
她看也没看那束花,转身,像躲避瘟疫一样,双手提起沉重的裙摆,头纱在她身后狼狈地飘起,踉跄着、不顾一切地朝着教堂敞开的大门方向,跌跌撞撞地跑去!
白色的身影在一片混乱的哗然和无数道目光的追逐下,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属于她的婚礼,逃离了我。
她逃了。
像甩掉一件垃圾一样,甩开了我的手,扔掉了捧花,穿着那身刺眼的婚纱,奔向了她所谓的“真爱”。
教堂里彻底乱了套。
“林晓!”
“晓晓!你去哪!”
“这……这叫什么事啊!”
“快追啊!”
“……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