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婚七年,我与夫君顾衍之间,相敬如“冰”。
他贵为礼部尚书,是朝中最年轻的朝臣,也是出了名的守礼君子。
君子到何种地步?
圆房那晚,他规矩得像是来我家做客。
结束时,甚至还同我作揖,道一声:“有劳夫人。”
我当场就懵了。
此后七年,房事屈指可数,每一次都像是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公事,浅尝辄止,毫无温情。
我知他忙于朝政,也理解他天性古板。
可我不是圣人。
镜中的我,眼角已有了细纹,腹中却依旧空空如也。
整个京城都在看我的笑话,说尚书夫人无所出,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。
我厌倦了。
厌倦了这死水一潭的婚姻,厌倦了守活寡。
今日,又是他歇在书房的一晚。
我坐在清冷的卧房里,彻夜未眠。
天蒙蒙亮时,我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我让丫鬟备好笔墨,亲手写下了一封和离书。
一式两份。
我将它放在梳妆台上,静静等待。
顾衍下朝回来时,天光已大亮。
他踏入卧房,身上带着清晨的微凉寒气。
“夫人醒了?”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平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我“嗯”了一声,从梳妆台前起身,将那封和离书递到他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微微蹙眉,视线落在宣纸上。
“和离书。”我说得平静,“七年了,你我无子,情分也淡薄如水。你我皆还年轻,不必再彼此耽误。从此一别两宽,各生欢喜。”
顾衍高大的身形猛地一僵。
他没有接,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眸子里,第一次出现了我看不懂的情绪。
是震惊,是错愕,还有一丝……慌乱?
我以为我看错了。
他可是顾衍,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顾尚书。
他沉默了许久,久到我以为他会拂袖而去。
然而,他只是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抬起手,似乎想接过那封信。
就在这时,我眼前毫无预兆地闪过一行行金色的、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它们凭空出现,漂浮在顾衍的头顶上。
「来了来了!经典情节!女主提和离了!」
「前面的别吵,让我看看男主的微表情!**,他手在抖!」
「他以为你不喜欢他,所以才不敢碰你啊!七年了,他一直以为你是为了家族才嫁给他的!」
「谁懂啊,男主每次憋到受不了,半夜跑去院子里打拳,打到脱力才敢回房睡觉的样子有多好哭!」
「楼上的,别说了,再说我要哭了,这是什么绝世小可怜!」
「呜呜呜,我的cp不要be啊!」
我彻底愣住了。
这是什么东西?
幻觉吗?
我用力眨了眨眼,那些金色的小字依旧清晰地悬浮着。
我看向顾衍。
他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,可他袖中的手,确实在微微颤抖。
我的心,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不敢碰我?
以为我不喜欢他?
半夜打拳?
这些闻所未闻的信息,像惊雷一样在我脑中炸开。
「快看他嘴唇都白了!心疼死我了!」
「女主快哄哄他啊!你不知道他有多爱你!」
「后续女主好像还要给他纳妾?神操作啊姐妹!」
「别提纳妾了,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!男主快碎了!」
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他依旧维持着笔挺的站姿,下颌线紧绷,像一尊完美的玉像。
可那些字幕,却在疯狂地叫嚣着他的脆弱和崩溃。
他薄唇微启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夫人……此言当真?”
我看着他泛白的唇,和那双死死压抑着什么的眼睛,再看看他头顶上刷屏的「他要哭了!他真的要哭了!忍住啊顾大人!」。
我脑子一热,脱口而出:“不当真!”
话音落下,我和顾衍都愣住了。
连同他头顶的字幕,也出现了短暂的卡顿。
「???」
「???女主你在干什么?」
「反悔了?这么快?」
顾衍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,随即是更深的不解。
“夫人,你……”
我看着他困惑的样子,心脏砰砰狂跳。
我刚才在说什么?我为什么要反悔?
可是……
「他以为你不喜欢他,所以才不敢找你睡的!」
这句话,像魔咒一样在我脑中盘旋。
我看着他,鬼使神差地从他手中抽回了那封和离书,三两下撕了个粉碎。
“我……”我的大脑飞速运转,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解释,“我方才……是同你开玩笑的。”
“玩笑?”顾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ઉ的颤抖。
“对,玩笑。”我硬着头皮点头,“今日天气不错,我想同夫君开个玩笑,活跃一下气氛。”
我说完,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烂透了。
谁家夫妻用和离书来活跃气氛?
顾衍头顶的字幕再次炸开了锅。
「神特么活跃气氛!女主你这是在男主的雷区上蹦迪啊!」
「顾大人:我信你个鬼!」
「笑死,你看男主那表情,更想死了。」
「妹宝,咱下次找个好点的理由行吗?」
顾衍定定地看着我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。
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有被戏耍的薄怒,还有……一丝委屈?
我一定是疯了,才会从顾衍脸上看到委屈。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。
“夫人,这种玩笑,以后莫要再开了。”
他的语气很重,带着一丝斥责的意味。
若是从前,我定会觉得他小题大做,冷着脸与他争辩几句。
可现在,看着他头顶上滚动的「吓死我了,差点就失去老婆了」、「她为什么要开这种玩笑,她是不是在试探我」、「她终究还是不喜我的」……
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。
有点酸,有点麻。
我低下头,小声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沉默。
我不敢看他,也不敢看那些字幕。
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所以,七年的相敬如宾,不是他不愿,而是他不敢?
他不是古板,而是……自卑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我自己都觉得荒谬。
堂堂礼部尚书,天子近臣,家世显赫,容貌出众,他有什么可自卑的?
可那些字幕……
「补药啊!快给他上补药啊!再这么憋下去要出人命了!」
「前面的,重点是补药吗?重点是沟通啊!」
「跟顾木头沟通?你还不如指望铁树开花!」
「所以还是上补药吧,简单粗暴,直达病灶!」
补药?
我的视线,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顾衍清瘦但挺拔的腰身上。
他……需要补药?
顾衍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,身体瞬间绷得更紧了。
他耳根处,竟泛起了一层可疑的薄红。
「**!他害羞了!他居然害羞了!」
「七年了,老婆第一次这么看他,他能不害羞吗!」
「他现在脑子里肯定都是废料!赌一根黄瓜,他想歪了!」
我:“……”
我的脸颊也开始发烫。
我赶紧移开视线,清了清嗓子,“那个……夫君下朝辛苦了,我去让厨房给你准备些吃食。”
说完,我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我需要冷静一下。
我需要好好消化一下这突如其来的、匪夷所思的一切。
我冲进小厨房,让下人都退下。
我扶着冰凉的灶台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字幕,顾衍的爱意,七年的误会……
这一切都太打败了。
如果字幕说的是真的……
那我这七年,究竟都做了些什么?
我把他小心翼翼的靠近,当成了繁文缛节。
我把他求而不得的隐忍,当成了冷漠无情。
我还……要跟他和离。
一想到他刚才那副快要碎掉的样子,我的心就揪得生疼。
「妹宝终于开始反思了,老母亲落泪。」
「别光反思啊,行动起来!补药!补药!」
「对!先从食补开始!给他熬一锅十全大补汤!」
我看着灶台上刚刚采购回来的食材。
有鹿茸,有枸杞,还有……一根硕大的山药。
我的脑子再次一热。
补药,是吗?
好。
我今天就让你补个够!
我挽起袖子,深吸一口气。
不就是熬汤吗?
为了我下半生……不对,是为了我们下半生的幸福,我拼了!
一个时辰后。
我端着一碗黑乎乎、散发着古怪味道的汤,雄赳气昂地回到了卧房。
顾衍正坐在桌案前看书,眉头微锁,似乎还在为早上的事心神不宁。
“夫君。”我将汤碗重重地放在他面前。
他抬起头,看向那碗不明物体,眼中闪过一丝警惕。
“这是?”
我挺起胸膛,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贤惠又温柔。
“我亲手为你熬的……爱心汤。”
顾衍的表情凝固了。
他看看我,又看看那碗颜色诡异、气味冲鼻的“爱心汤”,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。
他头顶的字幕,已经笑疯了。
「爱心汤?我看是索命汤吧!」
「哈哈哈哈女主这是熬了什么黑暗料理?」
「看男主这表情,视死如归啊!」
「他肯定在想,夫人撕了和离书,改用毒杀我了。」
「楼上的,你是魔鬼吗?」
我看着顾衍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,心里又好气又好笑。
我有那么可怕吗?
“夫君,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。”我把汤碗又往他面前推了推,语气尽量真诚,“你近日为朝中之事操劳,清减了不少,该补补了。”
“补补?”顾衍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他低头,闻了闻那汤的味道,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「他闻出来了!他闻出鹿茸和山药的味道了!」
「完了完了,他肯定以为女主在暗示他不行!」
「男人的尊严要碎了!」
「顾大人:我不是,我没有,别瞎说!」
我心头一跳。
暗示他不行?我没有啊!
我只是想给他补补身体,让他……让他别再半夜去打拳了。
顾衍的脸色果然变得有些难看。
他抬眸看我,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。
“夫人……有心了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“只是为夫……尚不需要。”
他这是在拒绝我?
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,亲手下厨,他居然不领情?
一股委屈涌上心头。
「妹宝别委屈,他不是不领情,他是怕啊!」
「他怕喝了这汤,晚上控制不住自己,会唐突了你!」
「他怕自己变成禽兽,然后你更讨厌他了!」
「我的天,这是什么虐妻一时爽,追妻火葬场……不对,这是虐夫一时爽,自虐到天亮啊!」
看着这些字幕,我心里的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心疼。
这个傻子。
我深吸一口气,决定换个策略。
我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汤,递到他嘴边,放软了声音。
“夫君,就尝一口,好不好?”
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撒娇意味。
顾衍的身体瞬间僵直。
他像被点了穴一样,一动不动地看着我,连呼吸都忘了。
他耳根的那抹薄红,迅速蔓延到了整张俊脸。
「!!!她A上去了!她居然主动喂他!」
「顾大人宕机了,CPU烧了!」
「他现在脑子里肯定在想:她喂我了!她居然喂我了!她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了?我不是在做梦吧?」
「快喝啊!你老婆喂的,鹤顶红也得喝啊!」
看着他这副纯情的样子,我没忍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他被我的笑声惊醒,像是受惊的小鹿,眼神慌乱地躲闪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我自己来。”他几乎是抢过我手中的勺子,然后端起碗,仰头,一饮而尽。
那动作,豪迈得仿佛在喝壮行酒。
喝完,他把碗重重放下,脸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。
他不敢看我,站起身,故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衣袍。
“我……我去书房处理些公务。”
说完,他迈开长腿,步履匆匆地逃了。
那背影,怎么看怎么像落荒而逃。
「哈哈哈哈跑了!他居然跑了!」
「喝了虎狼之药,还敢去书房?他今晚是打算在书房抄一夜的《静心经》吗?」
「笑死,我赌他撑不过一个时辰。」
「妹宝,机会来了!今晚夜袭书房!」
我看着空荡荡的碗,和顾衍逃跑的背影,心情前所未有的好。
原来,逗弄这个古板的夫君,是这么有趣的一件事。
夜袭书房?
我摸了摸发烫的脸颊。
这个…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?
入夜。
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。
顾衍没有回来。
他真的在书房待了一整晚。
我心里有些不安。
那碗汤的药效……不会真那么猛吧?
他一个人在书房,不会出什么事吧?
「担心了担心了,妹宝开始担心了。」
「他能出什么事,顶多就是流鼻血,冲冷水澡,然后继续打拳。」
「呜呜呜,好惨一男的。」
「妹宝,去看看他吧,送个温暖也好啊。」
看着这些字幕,我再也躺不住了。
我披上外衣,蹑手蹑脚地走出卧房。
深夜的顾府很安静,只有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走过。
我绕到书房外,窗户里透出明亮的灯火。
我悄悄走近,透过窗棂的缝隙往里看。
顾衍果然在里面。
他没有在处理公务,也没有在抄《静心经》。
他……他正站在一桶冷水前,用瓢舀起冰冷的井水,从头顶浇下。
哗啦——
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他的白色中衣湿透了,紧紧地贴在身上,勾勒出宽阔的肩膀,结实的胸膛,和线条分明的腹肌。
水珠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滑落,没入性感的喉结。
他仰着头,闭着眼,眉头紧锁,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巨大的痛苦。
我的脸“轰”的一下,烧了起来。
这……这是我能看的吗?
「**!**!卧-槽!」
「这是什么付费内容!我爱了!」
「这身材!这腹肌!这该死的张力!顾大人我可以!」
「妹宝,别看了,快进去!把他扑倒!」
「上啊!别怂!幸福靠自己争取!」
我捂着砰砰狂跳的心,几乎要站不稳。
不行,不能再看了。
再看下去,我也要流鼻血了。
我转身想走,脚下却不小心踢到了一颗石子。
“谁?”
书房里传来顾衍警惕的声音。
我吓得一个激灵,想跑已经来不及了。
书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拉开。
顾衍浑身湿淋淋地站在门口,头发还在滴着水。
他看到我,整个人都僵住了,那双深邃的眸子里,瞬间燃起了两簇火苗。
是震惊,是窘迫,还有……一丝被撞破秘密的狼狈。
“夫……夫人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,“你……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我看着他这副模样,再看看他头顶上疯狂滚动的「完了完了被看到了」、「她会怎么想我」、「她肯定觉得我是个登徒子」、「我的形象全毁了」。
我的心,疼得无以复加。
这个傻瓜。
都到这个时候了,还在担心我会怎么看他。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悸动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。
“夜深了,我见夫君还未歇息,便过来看看。”
我的视线,不受控制地落在他湿透的衣襟上。
他的脸更红了,下意识地想用手去遮挡。
“我……我方才觉得有些燥热,便冲了个凉。”他结结巴巴地解释着,眼神飘忽,不敢看我。
「燥热?我看你是**焚身吧!」
「哈哈哈哈这个解释好苍白无力!」
「妹宝,别信他的鬼话,快问他是不是因为你的汤!」
我看着他窘迫的样子,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,凑近他,压低了声音。
“夫君……是因为我下午熬的那碗汤吗?”
我的气息,轻轻喷洒在他的耳畔。
顾衍的身体,猛地一颤。
他像是被烫到一样,猛地后退了一步,后背重重地撞在了门框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