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妆师小唐把我嘴唇擦了第四遍,说“姐你别舔了,再舔口红没了”。我说“我没舔”。
她说“那你别抖”。我确实抖。倒不是因为要结婚,是因为饿。早上五点起来被按着洗脸,
到现在只喝了半杯豆浆,婚纱的束腰勒得我胃往上顶,顶到喉咙眼,一顶一顶地泛酸水。
我妈在背后跟亲戚说话,声音大得像在菜市场砍价:“哎哟,我们家穗穗从小就乖,
读书也好,就是命苦一点,她爸走得早……”她没说谎,我爸走得早,在我三岁那年。
但她省略了后半句——她改嫁过两次,第二次那个男人把我妈的镯子偷去卖了,
从此我们家就没人再提男人这回事。“新娘子!”司仪探进头来,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,
穿一身亮得反光的银灰西装,牙特别白,“还有二十分钟啊,您这边好了没?
新郎那边已经在催了。”“催什么催,”我妈翻了个白眼,“她腿不好还急。
”说的是我婆婆。陈让的妈妈,三年前车祸,坐了轮椅,今天被人推到了主桌正中间,
腿上盖着一条酒红色的绒毯,头上戴着顶很新的帽子。她一直没说话,
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,灯上有一块黑印子,不知道是死苍蝇还是灰。婚礼前,
我曾去看过她两次。第一次去,她抓着我的手,抓得特别紧,我以为她是喜欢我。第二次去,
她才开口,说了一句话:“你耳朵后面那颗痣,是谁给你点的?”我说天生的。
她看了我很久,然后把手抽回去,转着轮椅走了。我当时觉得这老太太有点怪。现在想想,
她那眼神不像看儿媳妇,像看一张旧照片。我是躲进来的。外面太吵,小孩在走廊里追着跑,
有个男的喝多了在唱《朋友》,我妈在跟伴娘乔乔交代红包怎么发,
乔乔一边应着一边刷手机,指甲敲屏幕的声音又脆又急。我在马桶盖上坐下,怕压坏裙子,
只敢坐一半,腰悬着,疼。这时候门被推开了。进来的是我妈。她把门反手锁上,
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塞给我。“这个。”她说。“什么?”“你看一眼。
”她的手在抖,抖得比我还厉害。指甲缝里还有点黑的东西,大概是早上剥蒜留下的。
我妈这人,一辈子没干净过,连紧张的时候都带着一股油烟味。我抽出里面的纸。A4纸,
折了三道,边缘都磨毛了。上面有章,红章,某某司法鉴定中心。我的名字,陈让的名字,
两个样本编号,一长串数字,
最后两行加粗:支持陈让与林穗为同一父亲所出的生物学兄妹关系。
亲缘关系概率大于99.99%。我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第三遍的时候我把纸拿远了一点,怕它突然咬我。“哪来的?”我说。声音还挺稳,
我自己都佩服。“你王姨的儿子,”我妈压低声音说,“在公安局上班。我让他查的。穗穗,
妈不是故意的,妈就是……就是想看看陈家到底是什么底。”“什么时候做的?”“上个月。
”“上个月你就知道了?”她没说话。“上个月你就知道了”我把纸折回去,慢慢折,
沿着原来的那道痕,“你还让我试婚纱,你还让我订酒席,你还让我请了二十八桌。
”“我想着也许不准呢。”她辩解说,“我想着万一不准呢。再说了——”她突然急了,
“再说了你们也没领证啊!今天就是办个酒,办完了咱就不办了,钱我都收了总不能退吧?
”我看着她。这个生我养我、给我扎过辫子也扇过我耳光的女人,
此刻脸上最重的表情是心疼那二十八桌的钱。我突然很想笑。“妈,”我说,“他是我哥。
”“又不是亲哥,”她脱口而出,“是同父异母!那能一样吗?”“一样。”“不一样!
”她不死心的压低声音,“你想清楚,穗穗,你现在肚子里还有一个。你二十六了,
你离了这个你上哪找下一个?陈家有钱,房子写你名了你知道吗?你婆婆那轮椅一坐,
家产早晚都是陈让的,陈让的就是你的——”“妈。”“你听我说完。
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,那张纸烧了,谁也不知道。你进去把婚结了,笑一笑,
一天就过去了。人这一辈子,谁还没点说不出口的事——”门外有人在砸门。“穗穗?
林穗你在里面吗?”是乔乔,“要开始了!司仪都上台了!”我妈一把把信封塞进我手里,
转身开了门,脸上瞬间堆出笑:“来了来了,
我们家穗穗上个厕所——”我被她拽出去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镜子。
镜子里那个人脸白得像纸,口红有一点蹭到牙上。我伸手抹了一下,抹得更花了。
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脑子还是空的。是那首烂大街的《婚礼进行曲》,钢琴版,
弹得还有点错音。宴会厅里的灯全暗了,只剩头顶那一排射灯,打在身上烫得慌。门一开,
烟雾机喷出一股白雾,甜得发腻,闻着像过期奶茶。我爸的位置空着。我妈挽着我,
走得特别慢,大概是想多收几份目光。我就这么一步一步走过去,手里攥着那个信封,
攥得手心全是汗,纸都快泡软了。陈让站在前面等我。他今天很好看。真的。西装是定制的,
肩线正好,头发梳上去露出额头,比平时看着精神。
他左腿有点僵——三年前那场车祸他也受了伤,膝盖里打了钢钉,下雨天会疼。他看见我,
笑了,笑得有点傻,眼角那条细纹都挤出来了。我一直很喜欢他这条细纹。
我们是在医院认识的。那年我妈住院,他在隔壁床照顾他妈。我半夜去开水间接水,
他帮我把瓶盖拧开。就这么简单。他追了我两年。第一年我只当他是好人,
第二年冬天我发烧,他半夜开车来我家楼下送药,在车里等到早上六点。我妈从窗户往下看,
说这小伙子不错,腿不好但心好。他求婚的时候说了一句话,我记得特别清楚。
他说:“林穗,我这人没什么本事,但我保证,以后你不用再自己拧瓶盖了。”我当时哭了。
现在想起来,这句话**便宜!走到他面前的时候,司仪开始念词。他念得抑扬顿挫,
像在朗诵课文:“各位来宾,
今天是陈让先生和林穗**喜结良缘的大好日子……”陈让看着我,嘴型动了动,没出声。
我知道他在说什么。他说:别紧张。我把信封举起来。后来的事,我是听乔乔复述的,
因为我自己记不太清了。据她说,我当时把信封往陈让胸口一拍,说:“你签个字。
”他说:“什么?”我说:“这份报告,你看看。”他低头看。司仪还在念,
念到“无论贫穷还是富贵”,声音特别洪亮。全场两百多号人,有一半举着手机在拍。
陈让看到第三行,手抖了一下。那张纸飘下去,掉在地毯上。地毯是暗红色的,很厚,
纸掉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。他抬起头看我,脸色一点点变白,白到我以为他要晕过去。
“这哪儿来的?”他说。“你说呢。”“不是我。”他说得很快,“林穗,我发誓,
我不知道。我爸他——”他卡住了,回头看了一眼主桌。他爸,陈国栋,五年前肝癌死的。
一个做建材起家的男人,脾气暴、爱喝酒、爱打牌、爱所有不该爱的东西。
他的照片挂在遗像墙上,笑得很假。“你爸,”我说,“也是我爸。”台下已经炸了。
我能听见嗡嗡的声音,像一大群蜜蜂。有人在喊“什么”,有人在笑,
还有人真的在拍照——闪光灯一下一下闪,闪得我眼睛疼。我妈冲上来捡那张纸,
边捡边喊:“假的!这是假的!有人陷害我们家穗穗!”就在这时候,乔乔站了起来。
乔乔是我的大学同学,睡过我上铺,借过我三千块钱没还,
当伴娘连礼服都是我自己掏钱租的。她今天穿一条香槟色的裙子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
站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。她拿起桌上的麦克风。麦克风啸叫了一声,全场都捂耳朵。
她说:“孩子是我的。”那一瞬间,整个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。我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我。她眼里没有眼泪,一点都没有,只有那种豁出去之后的亮,亮得吓人。
“林穗没怀孕。”她说,“我怀孕了。三个月。孩子是他的。”她指了一下陈让。
陈让像是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,整个人晃了一下:“乔乔你疯了——”“我没疯。
”乔乔的声音很平,“去年十月,你去杭州出差,我也在杭州。你喝多了,给我打电话,
说你未婚妻对你太好,你好不了。我说我来找你。然后就有了。
”我脑子里有个地方“咔”地响了一声。去年十月。我在杭州陪我妈看病。
陈让确实去了杭州,说是谈生意。回来那天给我带了一盒桂花糕,说排队排了两小时。
那盒桂花糕我吃了两块,剩下的放冰箱,坏了,扔了。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我问她。
声音轻得我自己都听不见。“我说了啊。”乔乔说,“我跟你说了三次。
第一次你说你听错了;第二次你说你在忙;第三次你说,乔乔你别闹,我要结婚了。
”我确实说过这话。我记得那天我在剪喜字,剪刀挺钝的,剪得手疼。“所以呢,”我说,
“你今天来,就是为了说这个?”“我今天来,”她说,“是为了不让你嫁给他。
”我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我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:我一点都不恨她。我只是有点累,
累得想就地躺在这块暗红色的地毯上睡一觉。“孩子你留着吧。”我说。她愣住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