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城市街道上缓慢行驶,我们两人都沉默着。
最终,苏晴轻声开口:“陆沉,你需要我陪你去警局做笔录吗?”
我摇摇头,将车停在一家老式咖啡馆前。这家店我们大学时常来,老板是个退休的大学教授,总在角落读书,从不过问客人闲事。
“先吃点东西。”我说,“你早上应该也没吃。”
咖啡馆里飘着熟悉的咖啡香和旧书气息。老板抬头看见我们,推了推老花镜,竟还认得:“陆沉?苏晴?好久不见。”
“好久不见,陈教授。”苏晴微笑。
“两杯美式,一份三明治,一份沙拉。”我点了单,习惯性地看向苏晴,“你还是喝美式吧?”
她点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:“你还记得。”
“我记得很多事情。”我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“只是过去三年,我选择性地忘记了。”
咖啡很快上来,氤氲的热气在空气中升腾。苏晴小口喝着,目光看向窗外。晨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,比记忆中更清瘦,也更坚定。
“这七年,你过得好吗?”我问。
她转回头,淡淡一笑:“不错。在家族企业工作,学了不少东西。听说你创业很成功。”
“表面风光。”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“差点连底裤都被人骗走。”
“现在止损还来得及。”她放下咖啡杯,神情认真起来,“陆沉,我了解你。今天这场戏,不会就这么简单结束,对吗?”
我看着她,这个在大学时期就总是能一眼看穿我的女人。
“是。”我承认,“今天只是开始。林薇薇背后是陈文昊,陈家的势力你比我清楚。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所以你需要苏家的支持。”她说得直白。
“我需要你的支持。”我更正,“但我不希望这成为一场交易,苏晴。今天在教堂,我说的话是认真的,尽管方式荒唐。”
她沉默良久,纤细的手指摩挲着咖啡杯边缘。
“陆沉,你知道为什么大学时我喜欢你,却从没说出来吗?”
我怔住。
“因为那时的你,眼中只有远方。”她苦笑,“你忙着**、学习、规划未来,像个永不停歇的陀螺。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,被野心驱使,最终不是成功,就是被野心吞噬。”
“那你现在看到了什么?”我问。
“一个从灰烬里爬出来的人。”她直视我的眼睛,“更真实,也更危险。”
我无法反驳。
手机震动,是我的私人律师周明。
“陆总,林薇薇已经被拘留,警方正在审讯。但有个问题。”周明的声音有些紧张,“陈文昊的律师团已经到了,他们要求保释。”
“罪名是商业诈骗和窃取商业机密,保释金不会低。”我说。
“陈家愿意支付任何数额。”周明顿了顿,“而且,他们拿到了林薇薇的精神鉴定报告,声称她有严重心理问题,那些录音是在情绪不稳定状态下的胡言乱语,不能作为有效证据。”
我握紧手机:“她昨天还在和我讨论婚礼细节,思维清晰得很。”
“我知道,但法庭只看证据。”周明说,“我们需要更多实证。另外,您让我查的,林薇薇与陈文昊的资金往来,确实有问题。那些转账都通过海外空壳公司,很难直接关联到陈文昊本人。”
“继续查。”我说,“用一切资源。还有,冻结她名下所有资产的事情怎么样了?”
“已经在办,但她的主账户里只剩不到一百万。”
我心中一沉:“一千万呢?”
“分三批转出了。最后一批是今天凌晨四点。”
就在婚礼前四小时。
我闭了闭眼:“追查流向,申请国际协查。”
挂断电话,我看见苏晴担忧的眼神。
“一千万,她转给了陈文昊。”我说。
“你可以追回。”苏晴冷静地说,“婚姻诈骗,特别是涉及婚前财产转移,法律上对受害者保护越来越完善。而且,苏家有国际律师事务所的资源。”
“为什么帮我?”我问,“这可能会让你,让苏家,与陈家对立。”
苏晴端起咖啡,轻轻搅动:“三年前,你创业最困难的时候,曾经帮助过一个被供应商欺诈的小企业主,记得吗?”
我皱眉回忆。似乎有那么回事,当时我的公司也刚起步,遇到资金问题,但还是借给了那个人一笔钱。
“那是我表哥。”苏晴说,“他当时被合伙人陷害,公司濒临破产,妻子重病。你的那笔钱救了他,也救了他妻子的命。后来他重新站起来,现在经营着一家不错的科技公司。”
我完全不知道这层关系。
“苏家欠你一个人情,我个人也欠你。”苏晴说,“而且,我讨厌陈文昊。他曾经想通过联姻吞并苏家一部分产业,手段下作。”
手机再次震动,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“陆沉,你会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。游戏刚刚开始。——陈”
我将手机递给苏晴看。
“他急了。”苏晴冷笑,“陈文昊最擅长虚张声势,实际能力有限。否则陈家也不会这几年一直在走下坡路。”
“但他有资源,有人脉,还有不择手段的决心。”我提醒。
“你也有。”苏晴看着我,“而且,你现在有我。”
她说得平淡,却让我心头一暖。
“先吃东西。”她把三明治推到我面前,“然后我们去警局,再去见我的律师团队。今天内,我们要拿到对林薇薇的正式起诉文件,并申请财产保全。”
“苏晴。”我叫住她,“如果...如果今天在教堂,我说要娶你是认真的,你会当真吗?”
她停下动作,睫毛微垂:“陆沉,我们七年没见。人是会变的。”
“但有些东西不会变。”我说,“比如我知道你喜欢美式不加糖,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书时习惯用指尖划着字行,紧张时会不自觉摩挲右手无名指。”
她手指一颤。
“大学时,我不敢靠近你,因为你是苏家大**,而我什么都不是。”我继续说,“现在我仍然什么都不是,但至少,我学会了识别真伪。”
苏晴沉默良久,最终说:“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。如果三个月后,你依然这么想,我们再谈。”
“好。”我点头,“三个月。”
吃完简餐,我们前往警局。途中,我接到母亲的电话。
“沉沉,家里来了几个记者,说要采访今天婚礼的事。”母亲的声音焦虑,“我和你爸把他们打发走了,但肯定还会再来。你们现在在哪儿?安全吗?”
“在去警局的路上,很安全。”我安抚道,“你和爸这几天别出门,我会安排保镖过去。”
“不用,我们没事。”母亲叹气,“就是...那个苏晴,你们到底...”
“妈,她是我大学同学,也是现在能帮我的人。”我简明扼要,“详细情况我晚点回家说。记住,无论谁问,都说今天的婚礼是因为我发现林薇薇出轨,其他的不要多说。”
挂断电话,苏晴轻声说:“你可以让我去和你父母解释。”
“等事情平息一些。”我说,“现在把你卷进来已经很抱歉了。”
“我自愿的。”她说,“而且,这不仅仅是帮你,也是帮苏家。陈家这几年扩张太快,手段不干净,如果能借这件事打压他们的气焰,对苏家也有利。”
“所以是互利共赢。”我苦笑。
“商业联姻不都是如此?”苏晴挑眉,“只不过我们的联盟,比单纯的婚姻更牢固。”
警局里,周明已经在等我们。他四十出头,精明干练,是我公司长期合作的金牌律师。
“陆总,苏**。”他迎上来,“林薇薇的审讯不太顺利,她坚持说自己有精神疾病,那些话是病发时的胡言乱语。陈家请来了国内顶尖的心理医生作证。”
“心理医生能证明她在过去三年都‘病发’吗?”我冷声道,“能证明她系统性地转移我的资产是‘无意识行为’吗?”
“这需要时间。”周明说,“但警方最多扣留她48小时。如果陈家的律师团申请到人身保护令,甚至可能今天就保释。”
“不能让她出来。”我说。
“我有一个建议。”苏晴突然开口,“我们可以申请婚姻无效,基于欺诈。这样,她以婚姻为名获得的所有财产都必须返还。同时,以商业间谍罪起诉她与陈文昊合谋窃取商业机密,这是刑事罪,保释条件会严格得多。”
周明眼睛一亮:“苏**说得对!如果能坐实商业间谍罪,最低刑期也在三年以上,而且不得保释的可能性很大。”
“证据呢?”我问。
“你公司过去半年丢失的三个大客户,最终都去了陈家的公司。”苏晴说,“这不是巧合。我已经让人去查这几个客户的合同细节,如果有证据证明林薇薇在其中扮演了传递信息的角色...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明确。
我沉思片刻:“周律师,按苏**说的做。另外,联系媒体,我要开新闻发布会。”
“现在?”周明惊讶。
“明天上午十点。”我说,“地点就在公司会议室。我要主动掌握舆论方向。”
“明白。”
在周明去准备文件时,我和苏晴坐在警局走廊的长椅上等待。偶尔有警察或当事人经过,投来好奇的目光。今天教堂的事显然已经传开了。
“紧张吗?”苏晴问。
“有点。”我承认,“但更多的是清醒。就像从一场持续三年的梦里醒来,虽然醒来时发现身处悬崖边,但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爬。”
“你会爬上去的。”她说,“大学时,你总是能从最糟糕的情况中找到出路。”
“那时候年轻,一无所有,所以不怕失去。”我说。
“现在你怕吗?”
我想了想:“怕。但我更怕浑浑噩噩地失去一切,却不知道输给了谁。”
谈话间,审讯室的门开了。林薇薇在两个女警的陪同下走出来,她脸色苍白,眼睛红肿,但看到我时,眼中瞬间迸发出怨毒的光。
“陆沉!”她冲过来,被警察拦住,“你毁了我!你毁了一切!”
我静静地看着她:“是你毁了自己,林薇薇。”
“那些话...那些话不是真心的!”她哭喊,“我只是压力太大,和闺蜜抱怨...你怎么能当真?怎么能这样对我?”
“抱怨需要具体到转移资产的时间表?需要详细到如何制造出轨证据?”我平静地问,“需要提前联系好下家,陈文昊?”
她像被掐住脖子,声音戛然而止。
“林薇薇,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”我向前一步,压低声音,“告诉警方,陈文昊在整个计划中扮演什么角色,我可以考虑不追究你父母的责任。”
她猛地抬头:“你...你什么意思?”
“你父母昨天收到一笔两百万的转账,来自海外账户。”我说,“巧合的是,陈文昊控制的公司在同一时间向同一个账户汇过款。你猜,警方会怎么看待这件事?”
她的脸彻底失去血色。
“你监视我家人?”
“保护性调查。”我纠正,“现在,选择权在你手里。是独自承担一切,还是说出真相,至少保住你父母不受牵连。”
林薇薇的身体开始颤抖,她看看我,又看看旁边的警察,最后低下头,泪水滴落在地。
“我...我需要见我的律师。”
“你可以见。”我说,“但在那之前,想想清楚。陈文昊会不会救你,还是弃车保帅。”
她被警察带走,临进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复杂,有恨,有悔,更多的却是恐惧。
苏晴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:“你刚才是吓她的,对吗?那笔转账...”
“是真的。”我说,“今天凌晨,我让周明查了她所有亲属的账户。她父母确实收到了一笔钱,不过不是两百万,是二十万。我夸大了数字,但方向没错。”
“你很擅长心理战。”苏晴评价。
“被逼出来的。”我苦笑。
离开警局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橙红色的夕阳将城市染成暖金色,与今天早晨的明媚形成讽刺的对比。
“接下来去哪儿?”苏晴问。
“我得回公司一趟,准备明天的发布会。”我说,“你先回家休息吧,今天辛苦你了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她说得自然,“而且,你可能需要一个公关顾问。恰好,我学的是这个。”
我犹豫:“苏晴,我真的不想把你拖得太深。陈文昊已经盯上我了,如果他发现苏家在背后...”
“他已经发现了。”苏晴晃了晃手机,“五分钟前,我父亲打电话来,说陈文昊的父亲亲自致电,询问苏家是否要为了一个‘外人’与陈家为敌。”
我心中一紧: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,你不是外人。”她收起手机,看向远方,“你是我丈夫,至少在法律文件上是。”
“苏晴...”
“别误会,这是策略。”她转回头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既然要合作,就做**。婚姻关系能让我名正言顺地介入,也能给陈家施加更大压力。他们可以攻击一个商业对手,但不敢轻易攻击一个保护丈夫的妻子——那会触犯众怒。”
“这太委屈你了。”我认真地说。
“商业联姻,各取所需,不委屈。”她拉开车门,“走吧,陆总。你的公司现在肯定一团乱,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的人。”
车子驶向公司大楼,我透过后视镜看着苏晴的侧脸。她正低头查看手机,眉头微蹙,专注而认真。
“苏晴。”我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她抬头,与我在镜中对视,最终微微一笑:“不客气,合作伙伴。”
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,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。
我知道,真正的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
而这一次,我不会再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