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和离书那日,府中突然闯入蒙面刺客。长剑刺来时,
向来厌恶我的夫君陆宴之竟将我护在身后。血染红他月白衣襟时,
我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:「悦儿别怕…这次终于来得及。」可陆宴之的唇分明紧闭着。
当晚我端药到他榻前,却听见他心中冷笑:「装什么情深,上辈子递给我的就是这碗毒药。」
我手一颤,突然想起——重生的人,原来不止我一个。---初春的夜,料峭寒意未退,
廊下悬着的素白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,在青石板上投下幢幢鬼影似的淡光。万籁俱寂,
唯有更漏声,滴滴答答,沉钝地敲在人心上,一声比一声慢,一声比一声冷。栖梧院正屋内,
灯烛倒是燃得通明。姜棠悦坐在桌案一侧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株绷紧了弦的孤竹。
她面前摊着一纸素笺,墨是新研的,浓黑里泛着些青紫的幽光,边上搁着一支狼毫,
笔尖的墨迹似乎已经干涸了许久。纸上是三个字——“和离书”。字迹秀丽工整,
是她亲手所书。每一个字的起承转合,都凝着这三载寒暑里,无数个孤衾冷枕的夜晚,
无数次欲言又止的沉默,以及那人永远淡漠疏离、宛若远山覆雪的眼神。明日,
只需陆宴之落笔署名,钤上私印,这三年来名存实亡、缚得她透不过气的婚姻,
便能彻底了断。她该觉得松快的。胸口那块沉甸甸压了三年的巨石,眼看就要被搬开。
可不知怎的,那巨石挪动前夕,带起的不是尘埃落定后的清明,
反而是一股更深、更空茫的寒意,丝丝缕缕,从四肢百骸的缝隙里钻进来,缠绕着心脏,
缓缓收紧。她下意识抬眸,望向对面。陆宴之端坐在另一侧,与她隔着一张桌案,
却仿佛隔着一整条无法逾越的天堑。他穿着惯常的月白色直裰,
领口袖缘绣着极淡的银线云纹,烛火下,那清冷的料子泛着象牙般细腻却无温的光泽。
他微垂着眼,目光落在她面前那纸和离书上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,
遮住了眸底所有可能的情緒。一如既往的平静。不,或许比往日更平静些。
平静得像一潭古井,莫说波澜,连一丝涟漪都吝于给予。姜棠悦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
又强迫自己松开。她等着,等他像过去无数个日夜那般,用那种毫无温度、公事公办的口吻,
或许再带一丝几不可察的解脱,说一个“好”字。时间在沉寂中粘稠地流淌。
烛花“啪”地轻爆了一声。终于,陆宴之有了动作。他伸出手,手指修长干净,骨节分明,
是执笔批文、抚琴落子的手。那手缓缓越过了桌案中线,却不是去取笔,
而是拿起了她面前那纸和离书。姜棠悦呼吸微微一滞。他看得很仔细,目光逐字逐行地扫过,
仿佛在审阅一份至关重要的公文。屋内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哔哔声,
以及她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。良久,他抬起眼,视线终于落在了她的脸上。那双眼睛,
是她熟悉的清冽,像冬日覆着薄冰的湖面,底下是望不见底的幽深。“你想清楚了?
”他开口,声音也是清泠泠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,只是惯常的确认。姜棠悦迎着他的目光,
点了点头。喉咙有些发干,她轻轻吞咽了一下,才发出声音:“想清楚了。三年无所出,
性情……亦不相合,强缚一处,徒惹怨怼,不若……一别两宽。”最后四个字,
她说得极轻,却字字清晰。“性情不相合……”陆宴之低声重复了一遍,
嘴角似乎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,那弧度转瞬即逝,快得让人以为是烛火晃动造成的错觉。
他不再看她,目光重新落回纸上,“既如此……”话未说完。“砰——!”一声巨响,
房门被人从外粗暴地撞开!木屑纷飞间,数道黑影如鬼魅般窜入,动作迅疾无声,
手中利刃在烛光下划出刺眼的寒芒,直扑桌案后的两人而来!变故陡生!
姜棠悦惊得霍然起身,带倒了身后的圆凳。她瞳孔骤缩,看着那几道杀气腾腾的黑影,
脑子有瞬间的空白。刺杀?在陆府内院?在她与陆宴之签和离书的当晚?电光石火间,
一道冰冷的剑光已撕裂空气,朝着她的面门疾刺而来!凌厉的剑气激得她颊边碎发飞扬,
死亡的气息扑面而至,她竟僵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就在那剑尖即将触到她肌肤的前一刹——一直**的陆宴之动了。他猛地站起,
动作快得只余一道月白色的残影。没有半分犹豫,他一步跨前,
径直挡在了姜棠悦与那刺客之间。不是推开她,也不是拉着她躲避,而是用自己的身体,
严严实实地将她护在了身后。“噗嗤——”是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,低沉,却惊心动魄。
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、凝滞。姜棠悦怔怔地睁大眼,
看着近在咫尺的、陆宴之宽阔却略显清瘦的背影。那柄闪着寒光的长剑,自他左肩下方透入,
月白色的衣料瞬间被染红,那红晕以一种触目惊心的速度洇开,扩大,
像雪地里骤然绽放的、凄艳到极致的红梅。血,温热的、带着铁锈般腥气的血,滴滴答答,
落在地上,也溅了几点在她骤然变得冰凉的指尖。持剑的蒙面刺客似乎也愣了一瞬,
没料到这文弱清贵的世家公子会有如此举动。但这愣怔只有一刹,他眼神一厉,
手腕用力便要抽出长剑。陆宴之却闷哼一声,不知哪来的力气,
左手竟死死攥住了透出体外的剑身!掌心瞬间被割裂,鲜血淋漓,他却浑然不顾,
右手抄起桌上沉重的青瓷笔洗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那刺客的面门狠狠砸去!“砰!
”又是一声闷响,笔洗碎裂,刺客吃痛,下意识松手后退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——姜棠悦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一个……绝不应该在此刻、以此种方式出现的声音。那声音低沉,微哑,
带着重伤下的虚弱与急促的气音,却奇异地穿透了室内所有的混乱、惊叫与兵刃撞击声,
清晰地、直接地响在她的……脑海里?「悦儿别怕……」「这次终于来得及。」
姜棠悦如遭雷击,浑身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!
个早已无人唤起的、带着遥远记忆里亲昵与疼惜的称呼……这声音……分明是陆宴之的嗓音!
可、可她明明看见,陆宴之背对着她,薄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,
因剧痛和用力而微微颤抖,他根本……根本没有开口说话!是谁?幻听?还是濒死前的错觉?
混乱并未因她的震惊而停止。陆宴之重伤之下的一击为两人争得了片刻喘息,
外间终于响起了护卫急促的呼喝与脚步声。刺客见事不可为,互递一个眼色,虚晃几招,
便如来时一般,迅捷地退入浓黑夜色之中,消失不见。“侯爷!”“夫人!
”管事陆忠带着一群持刀护卫冲了进来,看到屋内狼藉与陆宴之胸前的大片血迹,
俱是骇然色变。“快!请大夫!封锁全府!追!”陆忠声音发颤,连声下令。
陆宴之的身体晃了晃,一直紧绷着挡在她面前的那股力气似乎瞬间抽空,向后倒去。
“陆宴之!”姜棠悦脱口惊呼,下意识伸出双臂,在他倒地之前,堪堪接住了他。沉。
他看起来清瘦,倒下来却这般沉。温热的、带着浓重血腥气的躯体靠入她怀中,
月白衣襟上的血还在不断渗出,迅速浸透了她前襟的衣衫,黏腻滚烫。他脸色白得吓人,
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,长睫颤抖着,试图抬起眼看她,那双总是清冷无波的眸子里,
此刻映着跳动的烛光和她仓惶的脸,
竟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——一种劫后余生的、近乎疲惫的庆幸,
还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哀恸?那眼神一闪即逝,快得让她怀疑又是错觉。随即,
他眼帘无力地垂下,陷入了昏迷。“侯爷!侯爷!”陆忠扑过来,声音带了哭腔。“轻点!
扶他……扶他到榻上去!”姜棠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却奇异地下着指令。
她指挥着众人,小心翼翼地将陆宴之挪到里间的卧榻上,动作间,她始终半抱着他的肩,
手心沾满了他温热的血,那温度灼得她心脏一阵阵抽紧。大夫很快被连拖带拽地请了来,
是常给陆府看诊的刘老先生。看到陆宴之的伤势,老大夫倒吸一口凉气,连忙施针止血,
清洗伤口,上药包扎。整个过程中,姜棠悦就站在榻边不远处,一动不动地看着。
看着那狰狞的伤口,看着那染红了一盆又一盆清水的血色,
看着陆宴之昏迷中依然紧蹙的眉头,失了血色的薄唇。
还有……耳边仿佛依旧回荡着的、那两句直接响在她脑海中的话。「悦儿别怕……」
「这次终于来得及。」不是幻听。那样清晰,那样真实,带着他独有的音色和语气,
甚至那一丝她从未听过的、深藏的情绪。究竟是怎么回事?刺杀来得突兀,去得也迅速,
仿佛只为那一剑。陆忠带着人将府邸里外翻查了数遍,
只找到几处被迷晕的护卫和空荡荡的围墙痕迹,刺客身份、目的,一概成谜。府中人心惶惶,
各种猜测私下流传,但矛头似乎并未明确指向任何人。姜棠悦无心理会这些。
她脑子里反复复,只有挡在身前的那个背影,刺目的血色,和那两句挥之不去的心音。
陆宴之为什么要救她?以身体为盾,为她挡剑?他们不是即将和离了吗?
他不是……一向厌她、远着她吗?那两声“心音”,又是什么?夜色渐深,折腾了半宿,
陆宴之的高热终于稍稍退下去一些,却仍未苏醒。刘大夫留下药方,嘱咐仔细看护,
尤其夜间可能还会起热,需按时服药。“夫人,药煎好了。”丫鬟春茗捧着黑漆托盘进来,
上面放着一只青瓷药碗,浓褐色的药汁冒着袅袅热气,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。
姜棠悦沉默地接过托盘。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,微微一颤。“你们先下去吧,在外间候着。
”她低声吩咐,声音有些哑。春茗担忧地看了她一眼,又望了望榻上昏迷不醒的侯爷,
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低头应了声“是”,带着其他伺候的丫鬟轻手轻脚退了出去,掩上了门。
屋内再次安静下来,只剩她和昏迷的陆宴之。烛火燃了大半,光线略略昏暗,
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,唯有那失了血色的面容,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脆弱。
姜棠悦端着药碗,一步步走到榻边。她垂眸看着碗中晃动的药汁,浓黑如墨,
映不出她此刻的神情。她该喂他喝药的。这是救命的药。可是……手却在微微发抖。
一种莫名的、尖锐的寒意,毫无征兆地爬上脊背。她忽然有些不敢靠近,不敢将药喂给他。
为什么?她不知道。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。就在她强迫自己镇定,深吸一口气,
准备在榻边坐下,用小匙舀起药汁时——毫无预兆地,那个声音,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了!
与之前那带着虚弱与庆幸的语调截然不同,这一次,这声音冰冷,讥诮,
淬着深入骨髓的恨意与厌弃,每一个字都像冰锥,
狠狠扎进她的耳膜:「装什么情深意重……」「上辈子递到我面前的,就是这碗穿肠毒药!」
“哐当——!”姜棠悦浑身巨震,如被冰水从头浇到脚,四肢百骸的血液瞬间冻结!
手中的药碗脱手坠落,砸在青砖地上,瞬间碎裂开来!浓黑的药汁泼洒一地,蜿蜒流淌,
刺鼻的苦涩气味猛地炸开,充斥了整个房间。她僵立在原地,脸色惨白如纸,
瞳孔因极致的震惊和恐惧而收缩到了极点。她猛地抬头,死死盯住榻上的陆宴之。
他依旧昏迷着,双目紧闭,眉心因不适而微蹙,嘴唇干燥起皮,呼吸略显急促。
他根本没有醒!更没有开口说话!
可是那声音……那冰冷怨毒、字字诛心的声音……“上辈子”?“穿肠毒药”?
姜棠悦踉跄着后退一步,脚踝处传来刺痛,是碎瓷溅起划破的,可她浑然未觉。
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连魂魄都要被冻僵了。重生……这两个字,如同惊雷,
撕裂了她脑海中所有的混沌与迷雾!原来……不止她一个人回来了。
那个曾在她饮下鸩酒、魂魄飘荡之际,
一世”的碎片……那些关于冷漠、关于背叛、关于最终走向毁灭的结局……陆宴之也回来了。
而且,在他“上一世”的记忆里,是她,姜棠悦,递给了他一碗毒药,送他上了黄泉路?
所以这一世,他看她时,眼中那永远化不开的冰寒与疏离,
并非仅仅因为性情不投、家族联姻的无奈?那是……刻骨的仇恨?
是面对一个曾毒杀自己的仇人的、隐忍不发的杀意?所以,
在即将和离、彻底摆脱她这个“毒妇”的前夕,当刺客袭来,
他却下意识用身体挡在了她面前?那句“这次终于来得及”……是庆幸救下了她?
还是……庆幸他自己,终于来得及改变“上一世”某种更令他痛悔的结局?
无数疑问、震惊、恐惧、荒谬之感如同滔天巨浪,将她彻底淹没。她扶着旁边的桌案,
指尖用力到泛白,才能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。地上,药汁横流,碎片狼藉,
映着跳跃的烛光,像一幅狰狞而破碎的画卷。外间听到动静的春茗急切地拍门:“夫人?
夫人您没事吧?”姜棠悦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死死咬着下唇,
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,才勉强找回一丝力气。“……没事,”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,
“不小心……打翻了药碗。再去煎一碗来。”“是。”春茗应了,脚步声远去。
屋内重归死寂。姜棠悦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头,再次看向榻上那个男人。陆宴之。
她的夫君。三年来相敬如“冰”、即将签字和离的夫君。一个……可能与她一样,
从一场满是背叛与死亡的噩梦里,挣扎着回来的人。而现在,他重伤昏迷,却能在无意识中,
“听到”她心中所想?不,
不仅仅是听到……是那些深埋在他心底、属于“上一世”的怨恨与记忆,化作了冰冷的心音,
被她捕捉到了?这到底……是怎样的孽缘纠缠?她该立刻逃离的。
离这个将她视为毒杀仇人的男人远远的。和离书就在外间桌上,墨迹已干,只差一个名字。
可是,脚下仿佛生了根。那些被忽略的细节,此刻如同潮水般涌回:他偶尔望向她时,
法理解的痛苦与挣扎;他书房里深夜不熄的灯火;他对自己母家若有似无的戒备;甚至今晚,
他挡剑时那一瞬间的眼神……还有她自己重生回来后,
那些混乱的、矛盾的、关于“上一世”最后时刻的记忆碎片——火光,哭泣,鸩酒的灼烧,
还有……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,在远处嘶喊?是谁?头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,
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姜棠悦按住太阳穴,呼吸急促。“唔……”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**。
姜棠悦悚然一惊,倏地抬眼。陆宴之的睫毛颤动了几下,似乎正从沉重的昏迷中挣扎着,
将要醒来。她的心跳,在那一刻,漏跳了一拍,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,撞击着胸腔,
几乎要蹦出喉咙。他醒了。而她,刚刚“听”到了他心底最深的秘密与恨意。
接下来……该如何面对?陆宴之苏醒后的第一眼,看到的是帐顶熟悉的青灰色缠枝莲纹。
剧痛从左肩下方传来,火烧火燎,却又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钝。高热未退,
额角鬓边都是汗湿的黏腻感,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。他花了片刻才凝聚起涣散的意识,
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——和离书,刺客,挡在姜棠悦身前的那一剑,还有……倒下前,
她眼中猝不及防的惊愕与慌乱。悦儿……这个名字在心头滚过,带起一阵尖锐的刺痛,
比肩上的伤口更甚。是了,他又一次救下了她。这一次,总算来得及。
上一世那场大火烧起来时,他被“她”递来的那碗药耗尽了最后的气力,困在书房,
只能眼睁睁听着远处她院落方向传来的哭喊与坍塌声,最终一切归于死寂的焦黑。
那种噬心刻骨的悔恨与无力,哪怕重活一世,也常常在午夜梦回时将他惊醒,冷汗涔背。
这一世,他机关算尽,步步为营,终于提前揪出了府中潜伏的暗桩,截断了那场火灾的引线。
他以为这样就够了,只要她活着离开,
离开他这个“命中克妻”、最终会连累她葬身火海的灾星,他们之间那笔糊涂账,
或许就能两清。他冷着她,远着她,甚至准备好了和离书,想放她自由,也放自己一条生路。
可刺客还是来了,在他即将签下和离书的前一刻。目标明确,直指她。电光石火间,
身体的动作快过一切思虑。挡上去的瞬间,他脑中一片空白,
唯有一个念头:不能再让她死一次。哪怕……她心里或许从未有过他,
哪怕上一世最后那碗药,确实出自她手。痛楚袭来时,他竟感到一丝近乎荒谬的解脱。
这一剑,算是还她上一世的命?还是赎他自己未能护她周全的罪?意识沉入黑暗前,
他似乎……说了什么?还是想了什么?记不清了。只记得她接住他时,
怀中那一点微薄的暖意,和她指尖抑制不住的颤抖。“水……”他试着出声,
声音沙哑破碎得厉害。帐幔被轻轻撩开一角,一只纤细的手端着白瓷茶杯,递到他唇边。
水温恰到好处。他就着那只手,急促地吞咽了几口,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,
意识也清明了不少。抬眼,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眸子。是姜棠悦。她坐在榻边的绣墩上,
离得不远不近,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衫子,头发松松挽着,卸去了钗环,眼下有着明显的青影,
脸色也有些苍白。见他醒来,她似乎松了口气,但眼神却复杂得让他看不懂。那里面有关切,
有疲惫,有疑惑,还有一种……深藏的、极力压抑的震动与惊悸。“你醒了。”她开口,
声音同样有些哑,将茶杯放回旁边的小几上,“刘大夫来看过,伤口虽深,但未伤及要害,
好生将养便无大碍。只是失血过多,又起了高热,需仔细些。”语气平静,
是惯常的、属于陆府主母的稳妥周到。可陆宴之敏锐地捕捉到她指尖细微的颤栗,
和她目光扫过他肩上包扎处的白布时,那一闪而过的紧缩。她在怕?怕他的伤势?
还是……怕他?“有劳。”他垂下眼睫,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,
也避开了她那令人心慌的注视。一句疏离的客套话,是这三年来他们之间最常用的调子。
屋内一时静默。只有更漏声,和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。姜棠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。这张脸,
清俊依旧,却因失血和高热褪去了惯常的冷冽,显出一种罕见的脆弱。唇色淡白,
下颌线紧绷着。她想起那两声直接响在她脑海中的心音,一句是带着庆幸的“终于来得及”,
一句是淬着恨意的“穿肠毒药”。冰火两重天,却都真切地来自于眼前这个人。她该质问吗?
还是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继续扮演这对即将和离、相敬如“冰”的表面夫妻?
“刺客……”她终是开了口,选了一个看似安全的话题,“陆忠带人查了一夜,没留下活口,
兵器衣物也寻不到出处,像是……死士。”陆宴之睫毛微动,没有立即接话。
他自然知道是谁派来的。上一世,这场刺杀发生在他拒绝某位皇子拉拢的次日,目标是警告,
也是灭口。这一世他提前做了防备,却没想到对方如此急切,甚至将时间提前到了和离前夕,
且目标似乎更偏向于……姜棠悦?是因为他最近暗中调查的某些事,触及了那位的逆鳞,
还是……那人知道了什么?“府中护卫疏漏,让你受惊了。”他缓缓道,声音依旧低哑,
“此事我会彻查。”彻查?姜棠悦心中苦笑。她并不全然相信。这三年来,
陆宴之像一座封闭的堡垒,将所有心事重重封锁,她从未真正触及核心。
如今知晓他也是重生之人,且对她怀有那般深刻的恨意与误解,她更不敢轻信。
她想起自己重生回来的那一天,也是这样一个春寒料峭的夜晚。
从鸠酒灼穿肺腑的剧痛中醒来,发现自己回到了嫁入陆府的第三年,
一切都还未走到不可挽回的那一步。最初的狂喜之后,是漫无边际的茫然与恐惧。
她记得“上一世”最后,陆府陷入一场莫名的祸事,抄家、下狱、流放……而她,
被构陷与外人私通,成了压垮陆家的最后一根稻草。一杯鸠酒,了结了所有。死前,
她似乎看到陆宴之在远处被人押着,双目赤红地嘶吼着什么,但火光与烟雾太浓,
她什么也听不清,只记得那眼神,绝望又疯狂。她一直以为,
那场祸事是陆家朝堂政敌的构陷,而陆宴之对她的冷漠,是信了那些污蔑,厌弃了她。
所以她重生后,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,只想找出真相,保全自身,也……或许能改变点什么。
直到昨夜,那两声心音如惊雷劈下。原来,在他“上一世”的记忆里,她不仅是失贞的罪妇,
更是毒杀亲夫的恶妻。荒谬感再次攫住了她。他们之间,到底隔着怎样错位扭曲的两世记忆?
“侯爷心中,可有怀疑之人?”她听见自己问,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。陆宴之抬眼,
目光沉沉地看向她。那双眼睛,即使在病中,依旧幽深难测。“朝中倾轧,树大招风,
陆家并非铁板一块。有些事,你不知道为好。”他顿了顿,意有所指,“签了和离书,
你便是自由身,姜家虽不比以往,护你安宁应无问题。离开这是非之地,对你才是最好。
”又是让她走。和上一世一样,在祸事爆发前,他也曾隐晦地提过,让她回娘家避一避。
可她当时沉浸在被他“厌弃”的伤痛与不甘中,固执地留了下来,最终成了别人手中的刀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