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节我把录音键按下去,他却先握住我的手
公证员把我们又请回了办公室。
桌上的文件被她合得很整齐,透明袋子反着光,像一层薄冰。
“刚才那两个字不能算签署内容。”她推了推眼镜,目光落在我写下的墨迹上,“如果二位想约定共同承担,需要重新拟定条款,签字盖章,流程走完。”
我指尖还残着钢笔的凉意,握紧时掌心出了一点汗。
周既白坐在旁边,背挺得很直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。
“我不签把我推出去的版本。”我把那页纸抽出来,放到桌面,“也不签把他推出去的版本。”
公证员抬眼看我,停了一秒。
“你的意思是,债务部分写为双方共同承担?”
“写明来源、金额、时间。”我盯着那颗红章,“写明谁来催过,催到什么程度。写明我签字,是知情自愿。”
空气里有一股纸张的味道,干涩得让我喉咙发紧。
周既白伸手要碰那份文件,又停住,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,像在压住自己。
“林栀。”他叫我,声音低得发烫,“别签这个。”
我转头看他。
他的眼底有血丝,像一夜没合眼,眼眶却硬撑着不红。
“那你签什么?”我问,“签你一个人被拖下水,我站岸上看你沉?”
他喉结滚了一下,手背的创可贴随着动作皱起,露出一点泛青的边。
“你在乎我,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我不想你因为我,连婚礼都变成战场。”
我胸口猛地一缩。
“战场早就来了。”我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,屏幕朝上放在桌面,“昨晚你在阳台打电话,我听见了。”
他视线落在手机上,指尖一下僵住。
公证员识趣地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:“二位如果需要私下沟通,可以出去。”
门关上的时候,外面的白光被切断一半,办公室显得更冷。
我把录音键按下去,红点亮着,像一颗小小的心跳。
“你别录。”他伸手来按住我的手背。
掌心的热透过皮肤钻进来,我指尖一麻,呼吸乱了一拍。
我没抽开。
“你告诉我清楚。”我盯着他,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他闭了闭眼,像被我逼到只能把牙关松开。
“八个月前。”他说,“你爸手术那晚。”
我听见“八个月”三个字,胃里一阵翻。
那段时间我连医院走廊的灯都记得,每盏都冷得刺骨。
“你说借的周转。”我声音发紧,“借谁的?”
他抬手捏了捏鼻梁,指腹压出一圈白。
“中间人。”他说,“不是正规那种。利息很高,我当时只想着先把钱补上,后面慢慢还。”
我把手指按在手机边缘,金属冰凉,提醒我别晕过去。
“你还了多少?”
“本金差不多还完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嗓音更哑,“利息像雪滚,越滚越大。后来他们说那笔钱本来就不是他们的,是他们上面的人。”
我喉咙发堵,咽下去时带着疼。
“上面的人是谁?”
他摇头。
“我没见过。”他说,“都是电话、短信。偶尔有人来堵。”
我抬眼,看见他袖口下露出一点暗色的淤青。
那不是擦伤能解释的颜色。
我指尖一凉,像被冰水浇过。
“这儿怎么弄的?”我伸手去碰那块淤青。
他下意识缩了一下,像怕我摸到更深的地方。
“没事。”他语速很快,“上周他们在停车场拦我,推了一下。”
我手指停在半空,整个人像被钉住。
停车场。
拦人。
推了一下。
他说得很轻,轻得像把疼拆成碎末往下咽。
我眼眶发热,鼻腔也热,呼吸却变得很浅。
“你为什么不报警?”我问。
他看着我,眼底那点倔像石头。
“他们没真伤我。”他说,“报警只会把事情闹大。你要是知道了,你会害怕。”
“我现在不怕?”我声音抖了一下,“我现在是恨。”
他眼神一颤,像被“恨”这个字划到。
“我宁愿你恨我。”他说,“也不想你被拖进去。”
我把录音停了,红点熄灭,空气却更重了。
“你拖不了我。”我把手机收回包里,拉链拉得很响,“我自己会走。”
他想笑一下,笑不出来,唇角只动了动。
“林栀,你太倔了。”
“是你太自以为是。”我把那份文件重新塞回袋子,指腹在塑料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,“婚礼还有两天。你打算怎么过?”
他没说话。
我盯着他的手机。
屏幕一直亮着,像怕错过任何一条威胁。
我伸手去拿,他按住不让我碰。
“给我看。”我说。
他的指尖用力到发白,像握着一颗随时会爆的雷。
“别看。”他说,“看了你会睡不着。”
“我已经睡不着了。”
我把手覆在他手背上,隔着创可贴,能摸到一点粗糙的边缘。
“给我看。”我又说了一遍,“你不说清楚,我就现在去婚庆群里说婚礼取消。你自己选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