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房间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，温度显示在二十二度，

但陈默觉得自己的后背正在缓慢地沁出一层黏腻的汗。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，

让西装外套的后摆不至于贴在衬衫上——那件林薇上周末才送他的浅蓝色衬衫，

她说这个颜色衬他。见鬼的“衬他”。陈默心里啐了一口，现在他只希望这件衬衫能隐形，

或者自己整个人能隐形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中带着辛辣的香水味，是苏晴今天喷的。

和他熟悉的那种味道完全不同——林薇只用一种香水，法国某个小众品牌，

前调是苦橙和雪松，后调才有极淡的檀木香。那是他们结婚三周年时，

陈默托了五层关系才买到的**款。林薇当时只是淡淡地说了句“谢谢”，

但之后三年再没换过其他香水。而苏晴身上的味道，是直白的、带有侵略性的花果香调，

混着一丝说不清的、类似麝香的气息。这味道此刻正随着空调的气流在房间里扩散，

像一张无形的网。“默哥，你好像很紧张？”苏晴的声音从床沿那边飘过来。陈默抬眼，

看见她坐在那张铺着深灰色床单的大床边缘，双腿并拢斜放，

小腿线条在房间暖昧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。她今天穿了条黑色的连衣裙，款式简洁，

但长度堪堪只到大腿中部——陈默记得，上个月家庭聚餐时，

林薇还夸过苏晴新买的一条及膝裙“很得体”。得体。陈默在心里把这个词嚼碎了咽下去。

现在这场景，跟“得体”两个字有半毛钱关系吗？“没有，

就是这空调……”陈默清了清嗓子，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干涩，“不太给力。忽冷忽热的。

”他说完就想抽自己一耳光。什么烂借口？酒店空调忽冷忽热？你当这是八十年代的招待所？

陈默啊陈默，你当年在商学院做案例分析时的逻辑都喂狗了吗？苏晴笑了。

不是那种抿嘴的浅笑，而是真的笑出了声，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。

她伸手将一缕垂到胸前的卷发撩到耳后，那个动作很慢，

慢到陈默能看清她涂着豆沙色指甲油的手指划过耳廓的轨迹。“是吗？我觉得温度刚好呀。

”她说着，脚尖轻轻点地，那双银色细跟的高跟鞋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，

“还是说……默哥心里有火，压不住？”轰——陈默感觉自己的耳根在发烫。

他下意识地想去松领带，手指碰到丝绸面料时才想起，今天出门急，根本没打领带。

这个认知让他更慌了——没打领带，意味着他今天穿着比平时随意。而随意，在这种情境下，

简直等同于“蓄谋已久”。“苏晴，别开玩笑了。

”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兄长训斥不懂事的妹妹，“你刚才在楼下不是说，

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谈吗？关于……关于你工作上的？”这话说出口的瞬间，

陈默就在心里骂了第二遍自己。重要的事？工作？非要约在酒店咖啡厅谈？

咖啡厅没位子就“顺便上来坐坐”？陈默，你脑子是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？

这种漏洞百出的说辞，你当时怎么就信了？不，你不是信了，你是不敢不信，

或者说……你潜意识里根本不想去深究。时间倒回三个小时前。

陈默正在公司开一个冗长的项目复盘会，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他偷偷瞥了一眼，

是苏晴的微信：“默哥，急事求助！关于我们公司那个新项目，遇到**烦了，能见面聊吗？

我在‘云端酒店’一楼的咖啡厅等你，拜托拜托！”后面跟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。

陈默皱了皱眉。苏晴是林薇的大学室友，也是她为数不多保持密切联系的闺蜜。两人结婚时，

苏晴是伴娘；搬新家时，苏晴送来一对价格不菲的香槟杯；甚至去年林薇急性肠胃炎住院，

都是苏晴请假来陪的床。于情于理，他都不能拒绝。但他还是犹豫了。

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，他回复：“什么事这么急？要不晚上叫上林薇一起吃饭聊？

”苏晴的回复几乎是秒回：“不行不行！这事暂时不能让薇薇知道！她那个脾气你懂的，

要是知道我捅了篓子，肯定要骂死我。默哥，你先帮我分析分析，求你了！

”后面跟了一个哭脸。陈默叹了口气。

他想起林薇确实经常说苏晴“做事毛躁”、“不长脑子”，但每次苏晴真遇到麻烦，

林薇又是第一个去收拾烂摊子的。这种复杂的闺蜜情，他作为男人其实不太能理解，但尊重。

于是他回：“好，我六点左右到。”会议结束后，

陈默给林薇发了条微信：“晚上要跟王总谈个合同，可能晚点回。你先吃饭，别等我。

”林薇的回复很简短：“好。少喝酒。”没有表情，没有多余的叮嘱。

陈默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，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。他想起刚结婚那会儿，他要是晚归，

林薇会追着问“跟谁”、“在哪”、“几点回”，虽然烦，但那种被紧紧攥在手心的感觉，

其实是暖的。现在呢？现在林薇只会说“好”。是她太信任我了，还是……她已经不在乎了？

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，扎在陈默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。他甩甩头，抓起车钥匙出了门。

到云端酒店时是六点十分。咖啡厅里人满为患，穿着商务装的人们挤在小小的圆桌旁，

交谈声、咖啡机蒸汽声、杯碟碰撞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。陈默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，

才看见苏晴坐在最角落的位置，正朝他挥手。她今天打扮得格外精致。卷发显然是新做的，

蓬松地披在肩上；妆容也比平时浓了些，眼线微微上挑，唇色是时下流行的烂番茄色。

黑色连衣裙的领口开得恰到好处，既不会过于暴露，又足够引人遐想。“默哥！这里！

”苏晴站起来，裙摆随着动作荡开一个弧度。陈默走过去，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。

“什么事这么急？”“先点喝的吧。”苏晴把酒水单推过来，手指不经意地划过陈默的手背，

“我请客，算是赔罪——占用你宝贵时间。”她的指尖微凉，触感像一片羽毛。

陈默下意识地缩了缩手，接过酒水单，胡乱指了一款美式咖啡。“我也要美式。

”苏晴对服务员说，然后转回头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，

身体微微前倾——这个姿势让她的领口又敞开了一些。“默哥，我可能……把项目搞砸了。

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，眼睛里蒙上一层水汽，看起来是真的要哭了。陈默的心软了一下。

“慢慢说，怎么回事？”接下来的二十分钟，

苏晴语无伦次地讲述了她公司一个新项目如何因为她的“疏忽”，导致报价文件出了错，

客户大发雷霆，老板扬言要开除她。“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……默哥，

你在行业里人脉广，能不能……帮我想想办法？至少，别让我丢了工作……”她说着，

真的掉下两滴眼泪，慌忙从精致的小手包里掏出纸巾擦拭。陈默皱紧眉头。

他不是这个领域的专家，但苏晴描述的问题听起来确实棘手。“你有没有跟客户直接沟通？

或者找你们老板再谈谈？也许有补救的——”“没用的！”苏晴打断他，声音里带着绝望，

“我们老板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，只看结果不看过程。现在客户咬死是我们欺诈，

要索赔……默哥，我完了，我真的完了……”她捂住脸，肩膀微微颤抖。陈默叹了口气。

他想起林薇说过，苏晴家境一般，父母身体不好，她这份工作收入不错，是家里的经济支柱。

如果真丢了工作……“这样，”陈默说，“我认识一个做危机公关的朋友，明天我帮你问问，

看有没有什么——”“现在不能问吗？”苏晴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

“我……我今晚就要给老板答复了。他说如果我拿不出解决方案，明天就不用去上班了。

”陈默看了眼手表，六点四十。“现在太晚了，人家可能——”“求你了默哥，就打个电话，

问问也好……”苏晴伸手抓住他的手腕，力道不大，但指尖的凉意透过衬衫袖子传过来，

“我真的走投无路了。”陈默犹豫了。他那个朋友是个工作狂，这个时间大概率还在公司。

但……为一个不算太熟的人，去欠这个人情？“默哥，”苏晴的声音更低了，

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哀求，“你帮帮我，我……我会记住的，一辈子都记住。

”她的眼神太恳切，太脆弱，太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。陈默心里那点犹豫，

被一种混合着同情和男性本能保护欲的情绪冲垮了。“好吧，我试试。”他掏出手机。

电话打了五分钟，朋友说这种情况确实麻烦，但也不是完全没转机，

需要看到具体文件才能判断。“你把报价单和合同发我邮箱，我今晚抽空看看。”挂断电话，

陈默对苏晴说：“他需要看文件。你带了吗？”苏晴愣了一下，

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。“带了！在我U盘里……但是，

”她环顾四周嘈杂的咖啡厅，“这里太吵了，而且文件有保密条款，

不能在这种公开场合看吧？”陈默也意识到这个问题。“那……去你公司？

”“公司早就没人了，而且门禁卡我也交上去了……”苏晴咬着下唇，思索了几秒，

忽然眼睛一亮，“对了！我下午在这酒店见客户，临时开了个钟点房，房卡还没退！

要不……去房间看？安静，也安全。”安静，也安全。这四个字像四颗小石子，

投进陈默心里那潭已经有些浑浊的水里，激起一圈圈涟漪。他应该拒绝的。

他应该说“那明天再说”，或者说“你把文件发给我朋友邮箱就行”。

他有至少一百种更得体、更安全的选择。但他没有。他看着苏晴那双还泛着水光的眼睛，

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，

看着她涂着豆沙色指甲油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个小巧的U盘……他说：“好。”好。

这个字说出口的瞬间，陈默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飘出了身体，悬浮在半空中，

冷冷地看着那个叫“陈默”的男人站起身，跟着那个叫“苏晴”的女人走向电梯，

看着她按下十八楼的按钮，看着她刷卡打开1806的房门。然后，灵魂归位。

他坐在了房间里的单人沙发上，而苏晴坐在床沿。现在，她问他是不是紧张。“心里有火？

”陈默重复了一遍苏晴的话，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，“我能有什么火。就是担心你的事。

”撒谎。他心里那个冷眼旁观的自己嗤笑一声。你心跳现在至少一百二，手心全是汗，

脑子里转过的念头够写三本禁书。陈默，你真是个天才，一边担心老婆闺蜜的工作，

一边担心自己的裤子拉链。“真的吗？”苏晴歪了歪头，

那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年轻了至少五岁，

像大学时那个总跟在他们身后叫“默哥默哥”的小姑娘。“可是默哥，你从进房间到现在，

看了七次手表，喝了三口水，还摸了四次口袋——是在等薇薇姐的电话吗？

”陈默的动作僵住了。七次手表？三口水？四次口袋？她居然在数。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，

从陈默头顶浇下来。他忽然意识到，从进房间开始，苏晴的每一个动作、每一句话，

可能都不是随意的。她坐在床沿而不是另一张沙发，她撩头发的动作，她晃动的脚尖，

她选择的香水，她裙子的长度……这是……陷阱？不，不可能。苏晴是林薇的闺蜜，

认识这么多年，她虽然有点小虚荣、爱撒娇，但本质不坏。她只是……只是太慌了，

太需要帮助了。陈默试图说服自己。“没有等电话。”他强迫自己放松肩膀，靠进沙发背里，

“就是习惯性动作。你知道的，做我们这行，时间就是——”“钱。”苏晴接话，

笑容更深了，“我知道。薇薇姐总说，你工作起来不要命，

结婚纪念日都能因为一个电话跑回公司。”她提到林薇的语气很自然，

就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但陈默听出了一丝别的什么——是羡慕？还是……讽刺？

“她那是抱怨。”陈默说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粗糙的布料，“女人嘛，

总希望男人多陪陪。”“是吗？”苏晴站起身，慢慢走到迷你吧台前，拿起一瓶依云矿泉水，

“可我觉得，薇薇姐不是那种需要人陪的小女人。她太……强了。强到有时候，

会让人忘记她也是个需要被呵护的女人。”她拧开瓶盖，仰头喝了一口。

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，喉结轻轻滚动。陈默移开视线。“她确实很独立。”“太独立了。

”苏晴转过身，靠在吧台边缘，手里握着那瓶水，“独立到……默哥，你有时候会不会觉得，

自己在她面前没什么存在感？”存在感。这个词像一根针，

精准地刺中了陈默心里某个隐秘的痛点。他想起上周六，他兴冲冲地告诉林薇，

自己负责的项目拿到了年度创新奖。林薇正在书房看财报，头也没抬地说了句“恭喜”，

然后继续敲键盘。他站在书房门口，手里还拿着奖杯，

忽然觉得那尊水晶奖杯重得他几乎拿不住。他想起上个月，他感冒发烧，躺在床上昏昏沉沉。

林薇给他倒了水，放了药在床头，然后说“我晚上有个视频会议，你先睡”。

她确实开了静音，但笔记本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到凌晨两点。他想起更久以前，

他们刚结婚时，他加班晚归，林薇会蜷在沙发上等他，听到开门声就跳起来，

揉着眼睛说“你回来啦”。现在呢？现在他无论多晚回家，卧室的门都是关着的。

他轻轻推开，看见林薇背对着他，呼吸均匀，好像他的存在与否，并不影响她的睡眠质量。

陈默扯了扯嘴角，一个自嘲的弧度。“老夫老妻了，要什么存在感。”“可我觉得，

”苏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，像羽毛拂过耳廓，“夫妻之间，无论多久，都需要存在感。

需要被看见，被需要，被……渴望。”她放下水瓶，慢慢走回床边，但没有坐下，

而是站在陈默面前，距离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水味，

混合着某种更原始的、属于女性的气息。“默哥，”她低头看他，

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，“你有多久……没有好好看过薇薇姐了？不是看她的成就，

不是看她的能力，就是单纯地，看她作为一个女人？”陈默的喉咙发紧。

他有多久没有好好看林薇了？他每天看见她穿着职业套装匆匆出门的背影，

看见她对着电脑屏幕时微蹙的眉头，看见她在厨房煮咖啡时利落的动作。

但他有多久没有看她的眼睛？没有看她笑起来的眼角细纹？

没有看她睡着时无意识蜷缩的手指？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“还有，

”苏晴又靠近了一步，她的膝盖几乎要碰到陈默的膝盖，

“薇薇姐有多久……没有好好看你了？”这句话像一把钝刀，缓慢地割开陈默的胸腔。

林薇有多久没有好好看他了？她看他，就像看一件熟悉的家具，一个可靠的合作伙伴，

一个不会出错的丈夫。但不是一个男人，

不是一个会脆弱、会迷茫、会渴望被抚摸、被需要、被热烈地爱着的男人。“苏晴，

”陈默的声音沙哑，“别说了。”“为什么不能说？”苏晴蹲了下来，

这个姿势让她必须仰头看陈默，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某种近乎天真的残忍，“默哥，

你难道不累吗？永远要做那个‘可靠的陈默’，永远要撑起一切，

永远要理解她、支持她、配合她……可是谁来理解你呢？谁来支撑你呢？”她的手指，

轻轻搭在了陈默的手背上。冰凉，柔软。陈默像被烫到一样，猛地抽回手。“苏晴！

”他站起来，动作太大，撞到了身后的落地灯，灯罩摇晃，在墙上投出凌乱的光影，

“你……你越界了。”“越界？”苏晴也站起来，她没有后退，反而又向前一步，

几乎贴到陈默胸前，“什么是界？默哥，你和薇薇姐之间，真的有‘界’吗？还是说，

那只是一道越来越厚的冰墙，你们各自站在一边，假装看不见，但心里都冷得发抖？

”她的呼吸拂过陈默的下巴，带着淡淡的薄荷糖味。陈默的理智在尖叫：推开她！现在！

立刻！马上！但他的身体像被钉在原地。苏晴的话，每一个字都像锤子，

敲打着他心里那堵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冰墙。是啊，他和林薇之间，

什么时候开始筑起了这道墙？是谁先砌的第一块砖？又是谁默默接受了它的存在？“默哥，

”苏晴的声音更低了，带着某种蛊惑的颤音，“你知道吗，有时候我看着你们，

会觉得……心疼。心疼你，也心疼薇薇姐。两个那么好的人，怎么就……走远了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