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一碗虾周六傍晚六点半,厨房里热得跟蒸笼似的。林小禾站在灶台前,
围裙上全是油点子,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脸上。她已经忙活了快两个小时,红烧排骨炖上了,
清蒸鲈鱼在锅里,还炒了两个素菜。婆婆上周就说了,
今天小姑子赵梦瑶要带男朋友回来吃饭,让她多做几个菜,弄得像过年一样。“嫂子,
鱼好了没有?我们都饿了。”赵梦瑶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,连身子都没挪一下。
林小禾没吭声,把火关了,把鱼端出来。她又从冰箱里拿出虾,
这是她上午特意去菜市场买的新鲜海虾,一斤多花了六十八块钱,她自己平时都舍不得买。
“小禾,虾做了没?梦瑶男朋友爱吃虾。”婆婆刘桂兰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客厅走进来,
看了一眼灶台上的菜,皱了下眉头,“你怎么才做?人家都来了,坐那儿等着呢。
”林小禾手上的动作没停,声音不大:“虾马上好,几分钟就行。”“快点吧,磨磨唧唧的。
”刘桂兰端着水果出去了,走之前又加了一句,“把虾做得入味点,
别像上次那样淡了吧唧的。”林小禾咬着嘴唇没说话。她在这家待了快六年,
早就不去争辩什么了。她把虾洗干净,切了姜蒜,准备做个油焖大虾。
这时候锅里的排骨该收汁了,她转身去调火,结果身后的灶台上热油锅冒了烟。
她赶紧手忙脚乱地把虾倒进去,刺啦一声,滚烫的油溅到她手背上,红了一片。她嘶了口气,
也没时间管,赶紧翻炒。客厅里传来赵梦瑶的笑声,还有她男朋友在说话。
林小禾听着那笑声,手上的动作更快了。她想赶紧把菜上齐,赶紧回自己屋里待着。
虾出锅了,她装了满满一大盘,端着往客厅走。“来了来了,虾来了!
”赵梦瑶直接站起来伸手接过去,放到桌上,扭头冲她男朋友笑,“快尝尝,
我嫂子做饭还行。”林小禾站在桌边,看了眼桌上的菜,排骨、鱼、两个素菜,
加上刚端出来的虾,还有之前刘桂兰拌的一个凉菜。六菜一汤,够丰盛了。
“嫂子你坐下来一起吃啊。”赵梦瑶的男朋友客气了一句。林小禾还没来得及说话,
刘桂兰就接了话茬:“你先吃,厨房里还有汤没端呢,汤好了她就来。
”林小禾转身回了厨房。锅里的番茄蛋花汤其实早就好了,她站在灶台前,
拿着汤勺在锅里搅了搅,没急着端出去。她看了眼自己被烫红的手背,上面起了个小水泡,
**辣地疼。客厅里吃饭的声音传过来,赵梦瑶男朋友说“嫂子手艺真不错”,
刘桂兰笑着说“喜欢就多吃点”,赵梦瑶撒娇说“妈你把我男朋友喂胖了怎么办”。
林小禾端汤出去的时候,桌上的虾已经下去了一大半。赵梦瑶正剥着虾壳,
一边吃一边说:“嫂子,你这虾做得有点老了,下次少炒一会儿。
”刘桂兰也跟着说:“让你做得入味点,你这是放了多少油?吃多了不健康。
”林小禾把汤放到桌上,拉了把椅子坐下来。她还没拿起筷子,
赵梦瑶就冲她男朋友说:“你尝尝这汤,我嫂子做汤还行。”她男朋友喝了口汤,
点头说不错。赵梦瑶就笑了,笑得挺开心的。林小禾夹了一筷子青菜,慢慢吃着。
她看着桌上那盘快空了的虾,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。这虾她一只都没吃到,
她从早上忙到现在,中午就吃了碗剩饭。饭吃到一半的时候,林小禾的手机响了,
是她妈打来的。她接了,声音压得很低:“妈,怎么了?”她妈在那头说话有点急:“小禾,
你爸住院了,老毛病又犯了,这次比上次严重,医生说要做个手术,得两三万块钱。
你看看能不能凑点,妈这边实在凑不齐了。”林小禾手一紧,捏着手机说不出话。
她妈在那边又说:“知道你在那边也不容易,要是不方便就算了,妈再想想别的办法。
”“妈你别急,我来想办法。”林小禾说完这句,眼眶就红了。她挂了电话,深吸了口气,
转头看着饭桌上的几个人。“妈,我有点事想跟你和赵磊商量一下。
”林小禾的声音有点发紧。刘桂兰正啃着排骨,头都没抬:“什么事啊,你说。
”“我爸住院了,要做手术,需要两万块钱。我想看看家里能不能先拿两万给我,
我后面慢慢还。”桌上安静了两秒钟。赵梦瑶先开了口,嘴里还嚼着虾:“嫂子,
你爸不是老毛病吗?又住院了?”林小禾点了点头。刘桂兰放下排骨,拿纸巾擦了擦手,
表情不怎么好看:“小禾,不是妈说你,你嫁到我们家这么多年,
补贴你娘家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。上次你妈说腰不好,你拿了五千回去,我都没说什么。
这次又要两万,你以为我们家是开银行的?”“妈,上次那五千是我自己攒的,没花家里的。
”林小禾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开始抖了。“你攒的?你吃我的住我的,你攒什么钱?
你一个月生活费不要钱啊?”刘桂兰的声音大了起来,“赵磊一个月工资才多少?
你又不出去上班,全靠我儿子养着,你还想拿钱贴你娘家?”林小禾攥紧了手里的筷子,
指节发白。“妈,我知道我不上班,但是家里的事我全包了,洗衣做饭打扫卫生,
我哪样没干好?六年了,我没要过一分钱零花钱,买菜买肉都是从赵磊卡里出的,
我没往自己兜里装过一分钱。我爸生病了,我就是想先借两万,我会还的。”“你拿什么还?
”赵梦瑶在旁边插了一句嘴,“你又没工作,你拿空气还啊?”林小禾看着赵梦瑶,
赵梦瑶脸上的表情带着点不耐烦,好像她是来讨饭的。“梦瑶你少说两句。
”赵磊终于开口了。他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,一直低头吃饭,现在抬起头看了眼林小禾,
又看了看他妈,声音不大,“小禾,家里确实没多少钱了。我工资一个月也就七八千,
房贷车贷去了大半,剩下的生活刚刚够。你爸那边,要不你先跟你弟弟商量商量?
”林小禾咬着嘴唇,眼圈已经红了:“赵磊,我是独生女,我没有弟弟。”赵磊愣了一下,
好像才想起来这回事。“那你想办法跟你妈那边的亲戚借借?”赵磊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,
低头去夹菜。林小禾盯着他,胸口堵得慌。这个男人,她嫁了六年,每次有什么事,
他都是这个态度,不拒绝也不帮忙,和稀泥,把问题推给她自己去面对。“算了。
”林小禾站起来,声音突然平静下来了,“我自己想办法。”她转身回厨房,
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,从后门出去回了自己卧室。她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发黑的天空,
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她哭得没出声,就那么坐着,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,
烫得那个水泡生疼。客厅里传来赵梦瑶的声音:“妈,嫂子怎么了?不就两万块钱吗,
至于吗?”刘桂兰的声音:“别管她,她就是那个脾气,动不动就哭。她自己不出去挣钱,
还想着往娘家拿钱,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。”赵磊的声音:“妈你少说两句吧。
”“我说两句怎么了?我说的不是事实?你看看你娶的这媳妇,六年了,
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,我都没说什么,她现在倒好,
还想拿钱去填她娘家的窟窿……”林小禾听着这些话,突然觉得不难受了。
她想起结婚第一年,她怀孕了,三个多月的时候流产了,医生说身体伤了,需要好好养。
刘桂兰那时候就说她“不争气”,说她“连个孩子都留不住”。后来她一直没再怀上,
刘桂兰就越来越嫌弃她,话越来越难听。她想起结婚第二年,赵梦瑶大学刚毕业,
在家待了大半年,天天睡到中午,她伺候着她吃喝。后来赵梦瑶找了个工作,
干了三个月不干了,回来又是她伺候。赵梦瑶从来不觉得有什么,好像她是这个家请的保姆,
还是不用给钱的那种。她想起赵磊,每次婆媳有矛盾,他要么装聋作哑,要么让她忍忍。
他说“她是我妈,我能怎么办”,他说“你就不能多体谅体谅”,他说“过两年就好了”。
过两年就好了。过了六年了,没好,只会越来越差。林小禾擦干眼泪,
拿起手机给妈打了个电话:“妈,钱的事我再想想办法,你别担心,肯定能凑齐的。
”她妈在那边哭了:“小禾,妈对不起你,让你在婆家为难了。”“不为难,妈你别瞎想。
我这边还有点积蓄,我再找朋友凑凑,够了。”挂了电话,林小禾打开手机银行,
看了下余额。一万二,这是她结婚前攒的一点钱,嫁过来之后就没再存过一分。
她平时连件衣服都舍不得买,菜市场买菜都要货比三家,
省下来的钱全贴补家用和给赵磊还车贷了。两万块,她还差八千。她翻了翻通讯录,
能借钱的也就两三个关系好的同学,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借。这时候卧室门被推开了,
赵磊走进来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林小禾,表情有点不自在:“还哭呢?”林小禾没说话。
“你别怪我妈,她嘴是快了点儿,但心不坏。你爸那边的事,
我看看下个月发了工资能不能给你凑个三五千,你先拿着用。”三五千,下个月。
林小禾心里冷笑了一下,面上没什么表情:“不用了,我自己想办法。
”赵磊皱了皱眉:“你看你,又这样。我跟你说好好说,你又阴阳怪气的。
”林小禾抬起头看着他:“赵磊,我问你一句,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老婆?
”赵磊被她问得一愣:“你这说的什么话?你当然是我老婆。”“那你老婆被人欺负的时候,
你在哪儿?”“谁欺负你了?我妈说你两句就叫欺负了?你也太玻璃心了。
”林小禾盯着他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。那个笑带着点苦涩,又带着点释然。“行,我知道了。
”赵磊被她笑得有点发毛:“你没事吧?”“没事,我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赵磊站了一会儿,
看她不说话了,转身出去了。关门的时候,林小禾听见客厅里又传来赵梦瑶的笑声,
刘桂兰在说什么“多吃点”,一家人其乐融融。她坐在床边,把手机放下,起身去了卫生间。
她对着镜子看自己,三十岁的脸,看起来像三十五。皮肤暗黄,眼角的细纹很明显,
嘴唇干裂起皮。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,脚上趿拉着一双旧拖鞋。
她想起六年前的自己,那时候她在一家手工坊上班,做的是传统刺绣和布艺,
手艺在圈子里小有名气。她从小跟她姥姥学的这门手艺,姥姥是老家那边出了名的绣娘,
她七岁就开始拿针,十岁就能绣出像样的花样。后来手工坊倒闭了,她嫁给了赵磊,
赵磊说“你在家待着吧,我养你”。我养你。这三个字,她听了六年,听成了天大的笑话。
她摸了摸自己粗糙的手指,这双手以前能绣出栩栩如生的牡丹,现在只会洗菜切肉刷碗拖地。
她突然有点想姥姥了。姥姥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,小禾,你手巧,别丢了这门手艺,
这是咱们吃饭的本事。她把这门手艺丢了快六年了。第二章老同学第二天是周日,
林小禾一大早就起来了。她没像往常一样去厨房准备早饭,而是换了身干净衣服,
背着包出了门。刘桂兰在客厅看电视,看她要出去,问了句:“去哪儿?早饭不做了?
”“出去办点事,你们自己弄点吃吧。”林小禾没回头,直接开门走了。
刘桂兰在后面嘟囔了一句:“越来越不像话了。”林小禾坐公交车去了市中心,
约了一个老同学见面。那同学叫方敏,是她以前在手工坊的同事,两个人关系一直不错,
偶尔还会联系。方敏在商场三楼开了个小店,卖手工皮具和布艺饰品,店面不大,
但收拾得挺温馨。林小禾到的时候,方敏正在店里给一个皮包打孔。“哎呀小禾,
你可算来了,好久没见了!”方敏放下手里的活,上来给了她一个拥抱,然后上下打量她,
眼里有点心疼,“你怎么瘦了这么多?脸色也不好。”林小禾笑了笑:“最近没睡好。
”方敏给她倒了杯水,两个人坐下来聊天。林小禾没拐弯抹角,直接说了借钱的事。
方敏二话没说,从抽屉里拿出手机,问她要多少。“八千,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你。
”“别跟我说还的事,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给。”方敏直接把钱转给了她,然后看着她,
“小禾,你跟我说实话,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?”林小禾低头看着手机里的转账记录,
抿了抿嘴,声音有点哑:“还行,就那样。”“你别骗我。你看看你现在,
以前多水灵一个人,现在成什么样了?你那个婆婆是不是还那样?”林小禾没忍住,
把昨天的事说了。她说的不多,就说她爸生病要钱,婆婆不肯借,赵磊说让她自己想办法。
方敏听完气得直拍桌子:“林小禾你是不是傻?你在那个家当牛做马六年,
连两万块钱都不值?你还待在那儿干什么?”林小禾没吭声。“我跟你说,你这样下去不行。
你看看你,原来手艺多好,现在呢?全荒废了。你要不要回来干?我这边正好缺人手,
你可以来帮我,我给你开工资。”林小禾摇了摇头:“我暂时走不开,家里一堆事。
”“你就是心软。”方敏叹了口气,“算了,我不劝你了,你自己想清楚。
反正我这儿随时欢迎你。”林小禾在方敏店里坐了一个多小时,看着她做皮具,
手指灵活地在皮革上穿梭,针脚又匀又密。她看着看着,手有点痒了,
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。她想起以前在手工坊的日子,每天和布料丝线打交道,
绣出来的东西被人夸好看,那种成就感,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。从方敏那儿出来,
林小禾没直接回家。她在街上走了很久,经过一家绣品店的时候,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半天。
里面挂着一幅牡丹绣品,工艺一般,标价一千八。一千八。她要是能绣这种东西,
一幅就能卖一千八。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,但很快又压下去了。
她现在连根针都没摸过,还谈什么绣东西卖钱。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。她推开门,
客厅里一片狼藉,茶几上全是瓜子壳和果皮,沙发上扔着抱枕和毯子。
厨房的水槽里堆着早上的碗筷,没人洗。赵梦瑶窝在沙发上刷手机,看她回来了,
头都没抬:“嫂子你回来了?中午吃什么?我饿了。”刘桂兰从卧室出来,
看了她一眼:“一上午去哪儿了?家里的事也不管了?”林小禾看着她们,突然觉得特别累。
不是身体累,是心里那种累,像被什么东西压着,喘不过气。她把包放下,去厨房洗碗。
水龙头哗哗地响,她一边洗一边想,这样的日子,她还要过多久?洗完了碗,
她开始准备午饭。切菜的时候,她不小心切到了手指,血珠冒出来,她疼得皱了下眉。
赵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,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:“怎么这么不小心?
”林小禾把手指含在嘴里吸了一下,没理他。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赵磊靠在门框上,
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“我妈说了,家里的生活费从下个月开始,你每个月要交一千五。
现在物价涨得厉害,光靠我的工资不够用了。”林小禾转过身看着他:“我哪儿来的一千五?
”“你去找个工作呗,现在外面工作挺好找的,超市收银员一个月也有三千多。
”“我出去上班了,家里的事谁干?”“下班回来再干呗,又没让你不干。
”林小禾看着赵磊那张理所当然的脸,突然觉得特别可笑。她要出去上班挣钱,
下班回来还要洗衣做饭打扫卫生,伺候一家老小。她是人,不是机器。“赵磊,
你把我当什么?”赵磊被她问得不耐烦了:“你又来了,又开始了。我就是跟你商量个事,
你至于吗?你要是不想交也行,你跟你妈说说,让她少要点钱,别老找你……”“够了。
”林小禾打断他,声音不大,但是很冷。赵磊愣了一下,
他从没听过林小禾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。“出去,我要做饭了。”林小禾转过身,不再看他。
赵磊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走了。厨房里只剩下林小禾一个人。她站在案板前,
看着切了一半的菜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使劲擦了一把,继续切。中午吃饭的时候,
一桌子人又坐齐了。赵梦瑶一边吃一边跟刘桂兰说:“妈,我想报个瑜伽班,两千八三个月,
我同事说那家挺好的。”刘桂兰立马说:“报就报呗,练练对身体好。”“可是我没钱了啊,
上个月工资花完了。”赵梦瑶撒娇地看着刘桂兰,又瞟了眼赵磊,“哥,你给我出呗。
”赵磊看了看他妈,又看了看林小禾,犹豫了一下:“行,我给你转。”林小禾扒着饭,
没抬头。两千八,报瑜伽班有钱,她爸做手术没钱。她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大:林小禾,
你到底在坚持什么?第三章不伺候了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两周。
林小禾把钱给妈转过去了,手术顺利做了,她爸还在住院恢复。她妈说等她爸出院了,
想办法把钱还给她。她说不用,你们自己留着用。这两周里,刘桂兰没少阴阳怪气。
买菜的时候嫌她买的肉贵了,做饭的时候嫌她放的盐少了,拖地的时候嫌她拖得不干净了。
好像她做的一切都不对,她呼吸都是错的。赵梦瑶的瑜伽班报了,每天晚上出去上课,
回来还要让林小禾给她热牛奶。林小禾给她热了,她就说声谢谢都懒得说。赵磊还是老样子,
上班下班,吃完饭就往沙发上一躺玩手机,家里的事一概不管。林小禾每天晚上躺在床上,
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就在想一个问题:她为什么要过这样的日子?她没有答案。
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,是那天晚上。那天赵磊喝了酒回来的,一进门就摔了一跤,
把茶几上的杯子碰倒了,碎了一地。林小禾赶紧起来收拾,怕他踩到玻璃碴子。
刘桂兰也起来了,一看满地的碎玻璃,劈头盖脸就骂:“你看看你,连个家都看不好,
东西放在那儿也不收,让他摔了怎么办?”林小禾蹲在地上捡玻璃碴子,
头都没抬:“是他自己碰倒的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“你还敢顶嘴?要不是你没收拾好,
他能碰倒吗?”林小禾站起来,手里还攥着一把碎玻璃,看着刘桂兰:“妈,
你说这话亏不亏心?我什么时候没收拾好了?茶几上就放了个杯子,你让我怎么收?
收到柜子里去吗?”“你——”刘桂兰没想到林小禾会还嘴,愣了一下,然后提高了嗓门,
“赵磊你看看你媳妇,她现在都敢跟我顶嘴了!”赵磊醉醺醺地坐在沙发上,
摆了摆手:“行了行了,别吵了,多大点事。”林小禾把手里的碎玻璃扔进垃圾桶,
转身回了卧室。她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心脏跳得很快。她很少跟刘桂兰顶嘴,她一直忍着,
忍了六年。今晚不知道为什么,她突然就不想忍了。赵磊过了一会儿才进屋,一身的酒气,
往床上一躺就睡过去了。林小禾坐在床边,看着他的脸。三十多岁的男人,长得还行,
就是窝囊。她突然觉得特别陌生,好像不认识这个人。她拿起手机,翻到方敏的聊天框,
打了几个字:你说的那个工作,还招人吗?方敏秒回:招,随时来。
林小禾又打了几个字:我想好了,我要离婚。方敏发了一长串感叹号过来,
然后说:你终于想通了!!!我支持你!!!林小禾没再回。她把手机放下,闭上眼睛,
心里出奇地平静。第二天一早,林小禾起来做了早饭,照常端到桌上。
刘桂兰还在生昨天的气,没理她。赵梦瑶睡眼惺忪地出来,一**坐下就开始吃。
林小禾没吃,她站在桌边,看着这一家子人,声音很平静:“我有事要说。
”几个人都抬起头看着她。“我要跟赵磊离婚。”饭桌上安静了。赵磊筷子停在半空中,
表情有点懵:“你说什么?”“我说,我要离婚。”林小禾重复了一遍,语气还是那么平静。
刘桂兰先反应过来,筷子往桌上一拍:“你说离就离?你以为你是谁?”赵梦瑶也愣住了,
嘴里还含着口粥,看着林小禾像看外星人。“小禾,你发什么疯?”赵磊皱着眉。
“我没发疯。我清醒得很。”林小禾看着赵磊,一字一句地说,“这日子我过够了,
我不想再过了。”“你过够了?”刘桂兰站起来,声音尖得刺耳,“你过够了你就走,
谁稀罕你?你以为你离了我们家能过得好?你一个三十岁的女人,没工作没学历,
你出去能干什么?”林小禾看着她,没生气,甚至还笑了一下:“那是我的事,不劳你操心。
”“行行行,你走,你现在就走!”刘桂兰指着大门,“我看你能混出什么名堂来!
”赵磊急了,站起来拉林小禾:“你别闹了,有什么话好好说。”“我没闹,赵磊,
我很认真。我今天跟你说清楚,我要离婚,你同不同意都无所谓,我会找律师。
”赵磊看着她,眼里全是不可置信。在他眼里,林小禾就是个软柿子,捏了六年都没反抗过,
怎么突然就变了?“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?”赵磊突然问了一句。林小禾看着他,
觉得特别好笑:“我一天到晚在家干活,连门都很少出,我上哪儿有人?赵磊,
你这话说得亏不亏心?”赵磊不说话了。刘桂兰在旁边冷笑:“她要走就让她走,
我倒要看看她能蹦跶几天。赵磊你别拦她,让她走!”林小禾转身回了卧室,
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行李箱,开始收拾东西。她收拾得很慢,一样一样地整理。她的东西不多,
几件换洗衣服,两双鞋,一条姥姥留给她的银手镯,还有一本存折。她把东西装好,
拉着箱子出来的时候,赵磊还站在客厅里,脸色很难看。“你真要走?”“嗯。
”“你想清楚了?”“想清楚了。”赵磊深吸了口气,
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:“你要是走了,就别回来了。”林小禾看着他,
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她拉着箱子走到门口,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刘桂兰和赵梦瑶。
刘桂兰抱着胳膊,一脸“你走啊你倒是走啊”的表情。赵梦瑶坐在餐桌前,
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,嘴巴微张着。“我在这家干了六年,没功劳也有苦劳。
你们要是有点良心,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。不过算了,我也不指望了。”她拉开门,
头也没回地走了。身后传来刘桂兰的声音:“装什么装,看她能撑几天!
”林小禾走出小区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她站在路边,
深深地吸了口气,觉得连空气都是自由的。她给方敏打了个电话:“我出来了。
”“你在哪儿?我去接你!”林小禾报了地址,等了十几分钟,方敏开着车来了。
方敏下车就抱住了她,眼眶红红的:“你终于脱离苦海了,太好了。”林小禾笑了笑,
眼泪却掉下来了。方敏帮她提箱子,让她上车。车上,方敏问她接下来怎么打算。
“先找个房子租下来,然后找工作,慢慢来吧。”“你别找了,住我那儿,我租的两室一厅,
空着一间呢。等你稳定了再说。”林小禾犹豫了一下:“那怎么好意思。
”“有什么不好意思的?咱俩谁跟谁?你要是跟我客气,我可真生气了。”林小禾看着方敏,
心里热乎乎的。她觉得自己挺幸运的,至少还有这么一个朋友。第四章净身出户?
林小禾在方敏家住下了。方敏给她收拾了次卧,虽然不大,但干净整洁,窗户朝南,
阳光很好。林小禾把东西归置好,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,突然有点不真实的感觉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自己的空间了,在赵家,她住的卧室连个梳妆台都没有,
化妆镜就贴在墙上,还得跟赵磊抢厕所。方敏让她先休息两天,不用急着找工作。
林小禾说不行,她得赶紧挣钱,欠方敏的八千块钱得还。
方敏说:“你再说还钱的事我真生气了。”林小禾知道方敏是真心对她好,
但她不想欠别人的。她开始在网上找工作,看了两天,发现能干的活不多。她没学历没文凭,
大学没上完就出来打工了,后来一直在手工坊干,再后来就是结婚在家。她不想去当服务员,
也不想进厂,那跟她在婆家的生活有什么区别?方敏看她愁眉苦脸的,
问她:“你怎么不重新干老本行?你那手艺,随便绣个什么东西都能卖钱。
”林小禾摇了摇头:“我快六年没碰了,手生了。”“手艺这东西,丢不掉的。你试试呗,
我店里还能给你摆一些卖。”林小禾被她说得心动了。她让方敏带她去买了点布料和绣线,
花了两百多块钱,心疼得不行。晚上回到家,她坐在桌前,把布料铺开,拿起了针。
针捏在手里的那一刻,她突然有点想哭。这双手,以前拿针的时候多稳啊,现在都在抖。
她深吸了口气,穿针引线,试着绣了几针。歪歪扭扭的,难看得很。她拆了重新绣,
还是不好。再来,还是不行。她有点泄气了,把针放下,坐在那儿发呆。方敏端了杯水过来,
看了看她绣的东西:“还行啊,没那么差。”“你别安慰我了,这绣得跟狗啃的似的。
”“你才刚捡起来,能这样就不错了。慢慢来,别急。”林小禾点了点头,又把针拿起来,
一针一针地绣。她绣了整整一个晚上,拆了绣,绣了拆,到凌晨两点多的时候,
终于绣出了一小朵花。虽然比不上以前的手艺,但至少能看了。她看着那朵小花,
嘴角弯了弯。接下来的几天,林小禾白天在家里练习,晚上也练。她的手越来越稳,
针脚越来越匀,那些以前会的针法,慢慢都想起来了。方敏给她拿来一些旧皮料和废布料,
让她练手。林小禾做了几个小挂件,绣了点简单的花样,方敏拿到店里去摆着卖。
第一个星期,一个都没卖出去。林小禾有点着急了。她每天在家练,手上的茧子都磨出来了,
但就是没人买。方敏安慰她:“刚开始都这样,你别急,慢慢来。”林小禾嘴上说不急,
心里急得不行。她卡里就剩几千块钱了,还得还方敏的钱,她连菜都不敢多买,
天天吃面条和白菜。第十天的时候,方敏突然打电话过来,声音特别激动:“小禾!
你那个绣花挂件卖出去了!三十五块钱!”林小禾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三十五块钱,不多,但那是她六年来第一次靠自己挣到的钱。从那天开始,
她的小挂件慢慢有人买了。方敏店里的客人大多是有手工爱好的小姑娘,
看到她绣的东西觉得好看,一个挂件三五十块钱也不贵,就当买个新鲜。林小禾算了一下,
半个月下来,卖了八个挂件,一共挣了两百八十块钱。她拿着这两百八十块钱,
心里又高兴又酸。高兴的是她终于能挣钱了,酸的是这点钱连房租都不够。
方敏说:“你别做小挂件了,不挣钱。你做点大的,比如绣个包面或者绣个装饰画,
能卖贵一点。”林小禾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她去布匹市场买了块好一点的绸缎,
准备绣一幅牡丹。她白天绣晚上绣,绣了整整一个星期。牡丹花的花瓣层次多,
颜色渐变复杂,她用了十几种颜色的丝线,一点一点地绣。手酸了就甩两下,
眼睛花了就揉一揉。绣好那天,方敏看了,眼睛都亮了:“**小禾,你这手艺也太好了吧?
这牡丹跟真的一样!”林小禾看着自己的作品,也挺满意的。虽然比不上姥姥的水平,
但放在市面上,绝对算是好的。方敏把这幅牡丹绣品挂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,标价一千二。
挂了三天,没人问。第四天,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进店,看了半天,
指着那幅牡丹问:“这个谁绣的?”方敏说:“我一个朋友绣的,纯手工的。
”女人仔细看了看针脚,又问:“她是跟谁学的?这手艺有点老派,像是苏绣的底子。
”方敏把林小禾叫了过来。林小禾跟那女人聊了十几分钟,从针法聊到配色,
从苏绣聊到湘绣。女人越聊越高兴,最后说:“你这手艺现在少见得很了,我开个价,
一千五,你卖不卖?”林小禾愣了一下,她标的一千二,人家主动加价到一千五。“卖。
”林小禾没犹豫。女人当场转了一千五,拿了绣品走了。临走的时候还给了林小禾一张名片,
说她开了一间茶室,想找她定制一批茶席和桌旗。林小禾拿着名片,手都在抖。
方敏在旁边拍手:“我就说吧!你这手艺就是吃饭的本事!”林小禾攥着那张名片,
心里突然有了底气。晚上她给妈打了个电话,说了自己离婚的事。她妈在那边哭了半天,
说对不起她,没帮上什么忙。林小禾说没事,她自己能行。
她妈又说:“赵磊那边有没有找你?离婚手续办了吗?”林小禾这才想起来,
她搬出来快一个月了,离婚的事还没办。她跟赵磊说了要离婚,但手续一直没去弄。第二天,
她给赵磊打了个电话。电话响了很久才接,赵磊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:“喂。”“赵磊,
离婚的事,什么时候办?”那边沉默了几秒:“你真要离?”“我说得很清楚了。
”“你回来一趟吧,跟我妈商量商量。”林小禾冷笑了一下:“我跟你离婚,
跟你妈商量什么?你是个成年人了,自己的事不能自己做主吗?”赵磊被她噎了一下,
过了会儿才说: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“明天上午九点,民政局门口见。
带上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。”说完就挂了,没给赵磊说话的机会。第五章离婚第二天一早,
林小禾换了身干净衣服,把头发梳整齐,对着镜子看了看。这一个月她气色好了不少,
虽然还是瘦,但脸上有了点血色,眼睛也有光了。她到民政局的时候,赵磊还没来。
她等了十几分钟,赵磊才磨磨蹭蹭地到了,后面还跟着刘桂兰和赵梦瑶。
林小禾看着这三个人,心里没什么波澜了。刘桂兰一上来就阴阳怪气:“哟,还真来了?
我还以为你闹着玩呢。”林小禾没理她,看着赵磊:“东西带了吗?”赵磊点了点头,
从包里掏出证件,表情有点不自在。刘桂兰拉住赵磊的胳膊,冲着林小禾说:“离婚可以,
但你得把话说清楚。这些年你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,花了我们家多少钱?你要走可以,
净身出户,家里的一分钱你都别想拿。”林小禾看着她:“妈——刘桂兰女士,
我从来没想过要你们家一分钱。但是有些账,咱们得算算清楚。”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,
翻开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“这是我结婚以来记的账。
电费、赵磊车贷我还的部分、赵梦瑶找我借的钱、还有我这些年过年过节给家里买东西的钱,
我全都记着呢。”刘桂兰脸色变了变:“你记这些干什么?你什么意思?”“我的意思是,
我不占你们便宜,你们也别占我便宜。”林小禾把笔记本递过去,“你们看看,算算,
该我的给我,该你们的我退。”赵梦瑶凑过来看了一眼,撇了撇嘴:“嫂子,
你这账记得也太细了吧?连买把葱都记上了?”“对,因为我每一分钱都是省出来的。
”林小禾看着赵梦瑶,“你在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,你给过家里一分钱吗?”赵梦瑶脸一红,
张了张嘴说不出话。刘桂兰把笔记本一推:“你这些账我们认不认还两说呢,再说了,
你住我们家房子不要钱啊?”“我住的是赵磊的房子,婚前财产,我没打算要。
我要的只是我这些年自己挣的和还的车贷。”林小禾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,“这是银行流水,
赵磊买车的首付是他自己出的,但后面有八个月的车贷是我用婚前存的积蓄还的,
一共两万四。我不要多,这两万四还我就行。
”赵磊皱了下眉:“那钱你不是说是给家里的生活费吗?
”“我说的是‘这几个月家里开销我来出’,我当时原话是‘车贷我来还,
就当给家里交生活费了’,你自己想想是不是。”赵磊想了想,好像是有这么回事。
刘桂兰不乐意了:“凭什么给你两万四?你住我们家房子不要钱啊?”“我刚才说了,
房子是赵磊的婚前财产,跟我没关系,我不要。但车贷是我真金白银还的,你们要是不认,
我可以找律师。”林小禾说着就要收东西,“那就法庭见吧,到时候法院判多少就是多少。
”“等等。”赵磊叫住她,看了看他妈,又看了看林小禾,“行,两万四就两万四,我给你。
”刘桂兰急了:“赵磊你疯了?凭什么给她?”“妈,那钱确实是她还的,我也记得。
”赵磊叹了口气,“给她就给她吧,就当清了。”林小禾点了点头:“行,那你转给我,
我签字。”赵磊拿出手机,给林小禾转了两万四。林小禾收到钱,确认了一下,
把笔记本和银行卡收好。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林小禾看着赵磊,“我放在家里的那些东西,
我的衣服鞋子还有一些小物件,我这两天会去拿。”赵磊说:“行,你随时来。
”刘桂兰在旁边冷笑:“拿吧拿吧,你那点破烂,谁稀罕。”林小禾没理她,
转身进了民政局。离婚手续办得很快,填表、签字、按手印,前后不到二十分钟。
工作人员问了一句:“财产分割协商一致了吗?”两个人同时说:“一致了。
”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,没再多问,盖上章,把离婚证递过来。林小禾接过离婚证,
翻开看了一眼,上面写着她的名字,写着“离婚”两个字。她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,有点空,
但更多的是解脱。走出民政局的时候,阳光很好。她站在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口气。
赵磊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犹豫了一下:“小禾,你……以后有什么打算?
”林小禾看了他一眼:“跟你没关系了。”赵磊被噎住了,过了几秒才说:“你别这么说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