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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立刻回府,而是去了福顺街。
福顺街是我陪嫁三家铺子里最大的一间绸缎庄,掌柜姓周,跟了我娘二十年,是我出嫁那年我娘亲自塞过来的人。
周掌柜见我进门,唬了一跳:“夫人这是怎么了,脸怎么这样白。
我把袖子里那张当票拍在柜上,又把怀里揣着的雪参匣子放下,压在当票上头:“周叔,帮我办三件事。”
周掌柜手都在抖,赶紧让伙计上热茶。
“第一件,把这二百两的当票,今日就赎回来,钱从铺子上走。”
“第二件,把我嫁妆的总账,今夜送到侯府西跨院,要最近三年的,一笔一笔,铺子田庄全要。”
“第三件,把京里另外两家铺子的掌柜,今夜亥时,都叫到西跨院,从后门进,别让侯府的人瞧见。”
周掌柜应得很快,应完了才反应过来,抬头看我:“夫人,府里出事了?”
我摇头:“没出事,是我,我要出府了。”
周掌柜的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桌上。
我没等他问,把雪参匣子重新揣回怀里,转身就走。
出门的时候,雪糊了我一脸,我没拿帕子擦,由着它化。
回府那一路,我脑子里转的不是顾景生,而是宁宁。
宁宁今年六岁,生下来就弱,太医说底子不足,要慢慢养,八年里我把陪嫁铺子的红利一笔笔填进侯府的窟窿,填得心甘情愿,因为顾景生哄过我:“南枝,等我有出息了,给你和宁宁挣个一品诰命,挣一座金山,让你们娘俩这辈子不缺一根银丝炭。”
我那时候信,我跪在雪里那一个时辰,也还信。
直到我看见那件月白斗篷。
那斗篷是去年腊月做的,料子是江南上贡的雪缎,针线房做了整整二十天,我原是想着开春给宁宁改了披。
后来斗篷送进库房,第二日就不见了,管事妈妈支支吾吾,说是夫人记岔了,针线房没做过这件。
我那时候没追究,现在想,那二十天的针线,那雪缎,那一针一线,全披在了林婉儿肩上。
我走到侯府西角门,停了一下。
雪沾在我睫毛上,我眨了一下,雪化了,眼睛是干的。
我从角门进,没走正门。
穿过抄手游廊,过了二门,到西跨院。
宁宁睡着,奶娘守在床边,见我回来扑过来要哭,被我抬手压住,我把雪参匣子递给奶娘:“按太医的方子,一刻钟也别耽搁。”
奶娘抱着匣子跑了。
我坐在宁宁床边,伸手探了探她额头,还烫,但不像昨夜那样烫得吓人了。
我坐了大概一炷香,外头有动静,是顾景生回来了。
侯府的门房通报得殷勤:“侯爷回府。”
声音一路传到二门,听着那声音由远及近,听着他在前院抖落身上的雪,听着他跟管事吩咐了两句什么,听着他的脚步往内院来。
脚步停在西跨院门口。
“南枝在里头?”
是问丫鬟的,丫鬟应是。
他犹豫了一下,又走了,脚步往东厢去了,东厢是我的院子,他平日歇在那边。
过了大概小半个时辰,丫鬟进来回话:“夫人,侯爷在东厢,让您过去用饭。”
我点头,起身。
走到东厢门口,我闻见了。
脂粉味很淡,混在他身上银丝炭烤过的暖香里,几乎要闻不出来。
但我闻出来了,是珍宝阁里那种南边来的合香,林婉儿身上常有。
屋里头,顾景生坐在炭盆边,正在烤手,他抬头看见我,笑了一下,眉眼是疲的,是哄人的那种疲:“南枝,回来了?外头跑了一日,借钱借得我喉咙都哑了,你瞧瞧,这京里的亲戚一个比一个会装穷。”
他顿了顿:“宁宁的药,抓回来了?”
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递过去。
那是我刚刚在福顺街路上写的,字有点抖,但写得清楚。
顾景生没接,眯着眼看了看,脸色一寸一寸变了:“这是什么?”
那是一张和离书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