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阳宫比我想象中冷清。
前世我封嫔时住的是承乾宫侧殿,虽然不大,但离皇上的养心殿近,来来往往都是人,热闹。景阳宫却在西六宫最里头,靠着宫墙,宫墙外就是寻常百姓的巷陌。夜里安静得能听见更鼓声,还有远处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犬吠。
也好。
清静,方便做事。
我带来的丫鬟只有两个,都是九千岁安排的人,一个叫春华,一个叫秋实。春华沉稳,秋实机灵,都是可用之才。
“娘娘,”春华一边帮我卸妆一边说,“承恩殿那边传话过来,贵妃娘娘明日要过来。”
我对着铜镜,看着镜子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:“她来做什么?”
“说是……来贺喜。”秋实小声说,“但奴婢听说,贵妃娘娘今日在自个儿宫里发了脾气,摔了一套茶具。”
我笑了笑。
沈清懿的脾气,我太了解了。骄纵,善妒,受不得半点委屈。前世她能得宠,全靠那张脸和家世——她父亲是户部尚书,掌管天下钱粮。皇上需要她家的银子,所以宠着她。
但宠不是爱。
这一点,沈清懿到死都没明白。
“娘娘要见她吗?”春华问。
“见。”我说,“为什么不见?”
“可是……”秋实欲言又止。
“不用担心。”我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她现在动不了我。”
窗外的月亮很圆,挂在宫墙上,像一面冰冷的铜镜。我看着那轮月亮,想起前世很多个这样的夜晚——在承恩殿当宫女时,在偏殿当更衣时,在皇后宫中……最后在金銮殿上,倒在血泊里时。
都过去了。
这一世,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但我已经不是那个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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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沈清懿果然来了。
她穿着一身正红色贵妃常服,戴着赤金点翠凤钗,被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,浩浩荡荡进了景阳宫。阵仗很大,气势很足。
我站在正殿门口,屈膝行礼:“臣妾参见贵妃娘娘。”
沈清懿没让我起身。
她走到我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:“抬起头来。”
我抬起头,直视她的眼睛。
她的眼神从傲慢,到疑惑,到震惊,再到……惊恐。
“你——”她后退了一步,脸色瞬间苍白,“你是……”
“臣妾薛子虚,文嫔。”我平静地说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沈清懿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……你怎么会……”
“怎么会和贵妃娘娘宫里的一个宫女长得像?”我接过她的话,微微一笑,“臣妾也听说了。说来也巧,掖庭走水那日,九千岁恰好路过,救了一个宫女。可惜那宫女伤重不治,临死前说……自己有个失散多年的妹妹,和臣妾长得有几分相似。”
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说辞。
沈清懿死死盯着我,眼神像要把我剖开来看。
“那个宫女……叫什么?”
“好像是叫……夜爻?”我做出回忆的表情,“名字挺特别,所以记住了。”
沈清懿的手在发抖。
我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她在想,夜爻是不是没死?是不是回来了?是不是要来报复?
“娘娘认识那个宫女?”我故作好奇地问。
“不认识!”沈清懿脱口而出,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,深吸一口气,强作镇定,“只是……听说过。一个掖庭的粗使宫女,也值得九千岁亲自去救?”
“九千岁仁善。”我说。
“仁善?”沈清懿冷笑,“他?”
她没再说下去,但眼神里的讥讽很明显。也是,褚元晦在宫里名声一向不好,都说他心狠手辣,杀人不眨眼。“仁善”这两个字,确实用不到他身上。
“罢了。”沈清懿摆摆手,在正殿主位坐下,“既然皇上封了你,那就是你的造化。只是这深宫不比外头,规矩多,是非也多。你初来乍到,要多学多看,别仗着自己有点才学,就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但字字带刺。
“谢娘娘教诲。”我依旧温顺。
沈清懿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:“本宫听说,你父亲是江南富商?”
“是。”
“商贾之女……”她拖长了声音,“能封嫔,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。可要懂得惜福,别肖想不该想的。”
“臣妾不敢。”我说,“臣妾入宫,只为报效朝廷,为皇上分忧。至于其他,从未想过。”
“报效朝廷?”沈清懿笑了,笑声尖锐,“说得好听。这后宫女子,哪个不想得宠?哪个不想往上爬?你装什么清高?”
殿里的气氛有些僵。
春华和秋实都低着头,不敢出声。沈清懿带来的宫女太监也都屏着呼吸。
“娘娘说得是。”我依旧平静,“后宫女子,确实都想得宠。但臣妾以为,得宠靠的不是算计,不是争抢,而是……价值。”
“价值?”沈清懿挑眉。
“是。”我抬眼,看着她,“皇上是一国之君,要管天下事,要理万民情。他需要的,不是只会争风吃醋的妃嫔,而是能帮他分忧、为他解难的……伙伴。”
“伙伴?”沈清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“你以为你是谁?皇上会把你当伙伴?”
“至少现在,”我微微一笑,“皇上需要子虚先生。”
沈清懿的脸色变了。
她终于意识到,我和她从前见过的所有妃嫔都不一样。我不靠美貌,不靠家世,不靠那些后宫女子惯用的手段。
**的是皇上需要的“才学”。
这是她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子虚先生。”沈清懿站起身,声音冷得像冰,“本宫倒要看看,你这身才学,能护你到几时。”
她甩袖就走。
走到门口时,又停住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很复杂——有愤怒,有不甘,有忌惮,还有一丝……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。
她怕了。
怕这个长得像夜爻,却比夜爻危险百倍的薛子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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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清懿走后,秋实小声说:“娘娘,贵妃娘娘怕是会去找皇上……”
“让她去。”我重新坐下,端起茶盏,“咱们这位皇上,没有爱过谁,只有宠。宠是什么?是今天可以给你,明天就可以给别人的东西。沈清懿高估了自己在皇上心里的分量。”
“可是贵妃娘娘的父亲是户部尚书……”
“所以皇上会哄她几句。”我喝了口茶,茶已经凉了,苦涩,“但也就几句了。皇上现在需要子虚先生解决漕运问题,不会为了沈清懿的几句挑拨,就动我。”
果然,下午就传来消息——沈清懿去养心殿闹了一通,皇上安抚了她,赏了一对玉如意,说“文嫔年轻不懂事,爱妃大人有大量”,轻飘飘揭过去了。
春华来回话时,眼里都是佩服:“娘娘料事如神。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料事如神?不过是太了解那个人罢了。
前世我跟了他二十年,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——多疑,薄情,永远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。沈清懿以为自己是特别的,其实在皇上眼里,她和后宫其他女人没什么不同,都是可以用、可以丢的棋子。
区别只在于,这颗棋子的父亲,现在还有用。
仅此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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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我换上夜行衣——黑色的紧身衣,黑色面纱,黑色软靴。头发束成男子发髻,用黑布包住。镜子里的我,完全看不出是白天那个温婉的文嫔。
春华守在门口,见我出来,低声说:“娘娘小心。”
“若有人来问,就说我睡下了。”
“是。”
我从景阳宫后门溜出去,贴着墙根阴影走。宫里的巡逻路线,我前世就摸清了——戍时三刻,侍卫换班;亥时,会有两刻钟的空当;子时,巡逻最严。
现在是亥时初,正是好时候。
西华门那个狗洞还在。我钻出去,外面是寂静的巷子。九千岁给的令牌我一直贴身带着,此刻拿出来,握在掌心。
令牌是铁的,冰凉。
摄政王府在城东,离皇宫不远,但也不近。我不敢用轻功——动静太大,容易惊动人。只能快步走,挑最偏僻的小巷。
走了小半个时辰,终于到了。
摄政王府比我想象中气派。朱漆大门,铜钉闪闪,门口两座石狮子,威严肃穆。墙很高,但难不倒我——前世为了给沈清懿铺路,我什么都学过。轻功不算顶尖,但翻个墙绰绰有余。
我绕到王府后墙,找了个僻静处,纵身一跃,手指勾住墙头,借力翻了上去。
墙内是个花园,假山流水,亭台楼阁。月光下,一切都朦朦胧胧的。
前世我也来过摄政王府——不是这样偷偷摸摸,是光明正大来赴宴。那时我是皇后,他是摄政王,我们在宴会上遥遥举杯,眼神交锋,谁也没输谁。
现在,我成了夜探的贼。
我贴着墙根走,凭着记忆往书房去。摄政王的书房在王府东侧,是个独立的院子,有侍卫把守。但今夜很奇怪,院子里静悄悄的,一个侍卫都没有。
不对劲。
但我已经来了,不能空手而归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烛光。我屏住呼吸,轻轻推开门,闪身进去。
书房很大,三面墙都是书架,堆满了书。中间一张紫檀木大案,案上堆着文书、地图、还有……一把剑。
我走到案前,快速翻阅那些文书。
大部分是军报——北境战事,边防调动,粮草补给。还有一些是朝中官员的动向,谁和谁走得近,谁在暗中联络,谁有异心。
果然,摄政王在暗中布局。
我把重要的信息记在脑子里——北境将领有三人可能被他收买;兵部有他的眼线;还有……他在查九千岁。
最后一本文书里,夹着一封信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褚元晦,假太监,证据在江南。”
我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摄政王已经查到这一步了?
难怪褚元晦那么着急要和我合作。他需要一个人在宫里帮他周旋,需要子虚先生帮他转移视线。
我把信放回原处,继续翻看。
忽然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很稳。是练家子。
我迅速吹灭蜡烛,躲到书架后面。
门被推开,有人走进来。
月光从门口照进来,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身影——是摄政王萧屹。
他没点灯,径直走到案前,似乎在找什么东西。我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忽然,他停下动作,转向我藏身的方向。
“出来。”他的声音很冷。
我没动。
“非要我请你?”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我知道藏不住了,从书架后走出来,但依旧隐在阴影里。
萧屹看着我,眼神锐利如刀:“谁派你来的?”
我没说话,手指摸向腰间的匕首。
“不说?”他冷笑,“那就留下吧。”
他出手很快,一掌劈过来,掌风凌厉。我侧身避开,同时抽出匕首,刺向他肋下。他格开我的匕首,另一只手抓向我的面门。
我们过了几招。
他的武功很高,我不是对手。几招下来,我就落了下风,胳膊被他划了一剑,**辣地疼。
“功夫不错,但不够。”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用力一拧,匕首掉在地上。
另一只手,撕下了我的面纱。
月光照在我脸上。
萧屹的眼神变了。
惊讶,疑惑,然后……是认出。
“是你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我抬起膝盖,狠狠顶向他胯下。
他闷哼一声,松了手。我趁机转身就跑,冲到窗边,撞开窗户,跳了出去。
“抓住她!”身后传来萧屹的怒喝。
院子里忽然亮起火把,十几个侍卫从暗处冲出来——原来他们早就埋伏好了!
我暗骂自己大意,施展轻功,往墙边跑。侍卫们紧追不舍,箭矢破空而来,擦着我的耳边飞过。
快到墙边时,一条黑影忽然从墙头跃下,挡在我面前。
我心中一沉——前后夹击,完了。
但那黑影没攻击我,反而转身,一掌拍飞了两个追来的侍卫。
“走!”黑影低喝一声,声音很熟悉。
是九千岁的人。
我没犹豫,纵身翻上墙头,回头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,萧屹已经追了出来,正和那个黑衣人交手。月光下,他的脸色铁青,眼神死死盯着我。
我们对视了一瞬。
然后我跳下墙,消失在夜色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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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景阳宫时,天快亮了。
春华在等我,看见我胳膊上的伤,吓了一跳:“娘娘!”
“没事。”我撕下一块布,简单包扎了一下,“小伤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打盆水来,我要清洗一下。”
春华去打水了。我坐在妆台前,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——头发散了,脸上有灰,胳膊上包扎的布渗出点点血迹。
萧屹认出我了。
虽然只有一瞬,但他肯定认出来了。文嫔薛子虚,和夜探王府的女贼,是同一个人。
麻烦大了。
但也不是没有转机。
他认出我,我也认出了他——认出他暗中布局的那些事。我们手里都有对方的把柄,就看谁先出牌。
而且……那个突然出现的黑衣人,是九千岁安排的?
他怎么会知道我去摄政王府?
除非,他一直派人盯着我。
想到这里,我后背一阵发凉。
果然,和褚元晦合作,是与虎谋皮。他帮我,也防我,更监视我。
“娘娘,水来了。”春华端着水盆进来。
我洗了脸,换了衣服,重新包扎伤口。做完这一切,天已经亮了。
“娘娘,要传太医吗?”春华问。
“不用。”我说,“就说我偶感风寒,今日闭门谢客。”
“是。”
我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。
摄政王那边,暂时不能硬碰硬。得想个办法,让他不敢揭穿我。
九千岁那边,得去探探口风——他到底知道多少?想干什么?
还有沈清懿……她怀孕了,这是变数。得在她生下孩子前,把该做的事做完。
一件件,一桩桩,都得算计清楚。
不能急,不能乱。
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这一局,才刚刚开始。
我还有时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