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云低垂,天色是那种压抑的、均匀的铅灰,仿佛一块巨大的湿毡盖在城市上空。殡仪馆最大的告别厅外,黑压压的人群沉默蜿蜒,空气中只有压抑的抽泣、低语,以及车轮碾过湿滑地面的细微声响。鲜花堆积成山,挽联在穿堂风中微微颤动,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哀荣与重量。这里正在送别一个时代——远山集团创始人,商业传奇秦远山。
厅内,哀乐沉重,如潮水般缓慢地冲刷着每一个角落。正中央的鲜花丛中,秦远山的遗像静静俯视。照片上的他目光如炬,嘴角带着一丝创业者特有的、坚毅又复杂的微笑,与此刻冰冷的现实形成残酷对照。
遗像前,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得笔直。
秦薇穿着一身剪裁极尽简约的黑色羊绒连衣裙,没有多余的装饰,只有胸前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,那是她十八岁时父亲送的礼物。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,眼圈下有淡淡的青影,但妆容一丝不苟,唇上甚至点了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的豆沙色。她没有哭,只是微微抬着下巴,那双和父亲极为相似的、微微上挑的凤眼里,盛着过于浓重的悲痛,浓重到已然凝固,反而透出一种琉璃般的易碎与冰冷。她像一杆插在风暴中心的标枪,承受着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——同情的、审视的、估量的、幸灾乐祸的。
她机械地与上前致哀的宾客握手,点头,低声说着“谢谢”。声音沙哑,但字字清晰。几位集团元老站在侧前方,以赵伯为首,红着眼眶,不时担忧地望向她瘦削的肩背。所有人都知道,从今天起,这副不过二十八岁的肩膀,将要扛起一个市值千亿、却同样暗流汹涌的商业帝国。
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。轮到直系亲属致辞。司仪恭敬地将话筒递向秦薇。
她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指尖触到同样冰冷的话筒。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瞬,随即握紧。她抬起眼,目光扫过父亲的遗像,扫过下方那具华丽的棺椁,似乎想从那里面汲取最后一点力量。
“感谢各位,在今日前来送别家父。”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开,带着疲惫的沙哑,却异常平稳,“父亲一生……”
就在这承载了全厅寂静与悲伤的时刻,侧厅厚重的雕花木门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刺耳的轻响,不合时宜地打破了哀乐的旋律。
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被吸引过去。
门被推开,三个人影逆着门外灰白的天光,走了进来。为首的是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,穿着一身显然价格不菲、但款式过于时髦的深蓝色西装,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。他身后跟着一个年纪稍轻、神态有些怯懦的男子,以及一个打扮精致、眼神却四处打量的年轻女人。他们的衣着颜色不算扎眼,但与满厅肃穆的黑白相比,那点蓝、那点米黄,就显得格外突兀,甚至刺眼。
人群开始窃窃私语。保安想上前阻拦,却被为首的男人一个冷漠的眼神制止。他目标明确,步伐稳健,径直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甬道,走向家属席,走向正拿着话筒的秦薇。
哀乐不知何时停了。全场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三人皮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。
秦薇握着话筒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她停下致辞,转过身,静静地看着他们走近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戴上了一张完美的石膏面具,只有那双眼睛,深处的冰层之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,又瞬间被更冷的寒意冻结。
三人走到家属席前停下。为首的男子目光先在秦远山的遗像上停留一瞬,嘴角几不可见地扯了一下,随即转向秦薇。他从随身的手提包里,拿出一个醒目的黄色牛皮纸文件袋。
“秦薇女士,请节哀。”他的声音不算洪亮,却因为现场的绝对寂静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甚至通过秦薇手中未放下的话筒,带着一丝嗡嗡的回响,传遍了整个告别厅。
他微微抬高文件袋,确保周围的镜头能捕捉到。“自我介绍一下。我是秦朗。”他侧身示意,“这是弟弟秦风,妹妹秦雨。我们,是秦远山先生的子女。”
“嗡——”的一声,低低的哗然如同水入滚油,在人群中炸开。记者们的镜头瞬间调转方向,闪光灯开始此起彼伏,疯狂捕捉这戏剧性的一幕。董事们面面相觑,元老们脸色剧变,赵伯更是猛地踏前一步,却又硬生生止住,担忧地看向秦薇。
秦朗对周围的骚动恍若未闻,目光紧紧锁住秦薇,语气平静却充满挑衅:“这是父亲生前立下的,关于家族信托和远山集团股权分配的遗嘱复印件及相关法律文件。我们认为,父亲的身后事,尤其是如此重大的财产安排,有必要在葬礼之后,与您,以及集团董事会……进行一次正式且公开的重新商议。”
说完,他上前一步,将那个黄色的文件袋,轻轻放在了秦薇面前铺着白布的祭台上。文件袋压在白色的菊花瓣上,颜色刺目得像一道新鲜的伤口。
特写:那个黄色的文件袋。粗糙的纸质纹理,封口的红色棉线。它静静地躺在洁白的花瓣与冰冷的祭台之间,像一个沉默的炸弹,引信已经嗤嗤燃烧。
所有的目光,镜头,呼吸,都聚焦在秦薇身上。
她垂下眼睫,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。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遮住了她眼中瞬间翻涌的所有情绪。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。
然后,她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抬起眼。目光不再是空洞的悲痛,而是像被冰水淬过的刀锋,锐利、寒冷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,从秦朗故作镇定的脸,扫过秦风躲闪的眼神,再到秦雨掩饰不住好奇与兴奋的脸。
她没有去碰那个文件袋,甚至没有再看第二眼。
她重新举起了话筒。指尖依旧苍白,但稳得不可思议。
“感谢各位,今天来送家父最后一程。”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,更脆,像碎冰相击,在一片嘈杂中清晰地穿透出去,“逝者为大,家务事,不便在此刻打扰他老人家的安宁。”
她微微侧头,对一旁脸色铁青的保安主管,用不大却足以让前排人听到的声音吩咐:“这三位远道而来的‘客人’,想必累了。请先带他们到贵宾休息室,好好招待,务必……不要怠慢。”
“务必不要怠慢”几个字,她说得轻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。保安主管立刻会意,带着两名魁梧的保安上前,姿态强硬但语气还算客气地做出了“请”的手势。
秦朗似乎没料到她是这种反应,眉头一皱,还想说什么。秦薇却已不再看他,转向司仪,轻轻点了下头,示意仪式继续。仿佛刚才那段插曲,只是无关紧要的杂音。
哀乐重新响起,却再也无法掩盖全场嗡嗡的议论和闪烁的镜头。秦朗三人被“请”离现场,他回头看了秦薇一眼,眼神复杂。
在无人注意的告别厅最后排角落,一个身着黑色大衣、身姿挺拔的男人,缓缓摘下了鼻梁上的墨镜。陆辰的目光越过重重人群,精准地落在那个挺直的黑影身上。他看着她冷静地安排一切,看着她面具般的侧脸,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,那不是笑,更像是一种看到精彩棋局开盘时的、纯粹的兴味盎然。
葬礼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气氛中勉强继续进行。秦薇完成了致辞,声音依旧平稳,甚至比之前更加空洞。她像一尊精致而冰冷的人偶,执行完最后的程序。
当所有仪式结束,宾客开始散去,秦薇才在助理和保镖的簇拥下,走向通往休息室的专用通道。走廊空旷,灯光惨白,她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,清脆、孤独、回响不断。
终于走进空无一人的贵宾休息室,反手锁上门。
那一直挺直的脊背,似乎微微松了一瞬。她靠在冰凉的门板上,闭上眼,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。胸口起伏,但那口堵着的气,怎么也喘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,握在手中的手机,屏幕倏地亮起,发出沉闷的震动。
是一条短信。
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。
内容只有短短两行字,却像一双无形的手,骤然扼住了她的咽喉:
「集团现金流缺口已确认,27亿。若三日内无法填补,主要债权银行将启动强制债务重组程序。」
「你父亲知情。早做打算。——赵伯」
秦薇猛地睁大眼睛,盯着那屏幕。瞳孔紧缩,映着那冰冷的数字——“27亿”。
父亲知情……赵伯……
原来,葬礼上的发难,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尖角。水面之下,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黑暗和足以令帝国崩塌的财务深渊。
她缓缓抬起头,望向休息室装饰镜中的自己。脸色苍白如纸,唯独那双眼睛,里面的脆弱、震惊、悲痛,在短短几秒内,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与决绝,寸寸驱散。
风暴,真的来了。而她,已无处可退。
(第一章完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