厚重的实木门将外界的嘈杂与窥探彻底隔绝。休息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，以及秦薇自己压抑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。

她依旧靠在门板上，仿佛这冰冷的支撑是她与世界之间最后一道脆弱的屏障。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，但那两行字却像烧红的烙铁，烫在她的视网膜上，烫在她的脑海里。

27亿。三日。债务重组。父亲知情。赵伯。

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。

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，耳膜鼓噪，但大脑却在极致的冰冷中飞速运转。葬礼上秦朗挑衅的脸，黄色文件袋，记者闪烁的镜头，元老们惊疑不定的目光……所有这些画面，此刻都被那简单的“27亿”串了起来，组成一张狰狞的、意图将她吞噬的巨网。

这不是突如其来的噩耗，而是早已张开的陷阱。父亲知情……他最后几日的焦灼、欲言又止，强行要求她签下的那份薇光科技股权**文件……一切都有了解释。那不是简单的资产安排，而是绝境中，父亲能为她这个女儿、为集团未来留下的，最后一簇“火种”。

她猛地站直身体，褪去了门板支撑的脆弱。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，无声地走向巨大的落地窗。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，远山集团的总部大楼在远处若隐若现，那座父亲一手建立的帝国，此刻望去，竟像一座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华丽危楼。

她需要冷静。必须冷静。

首先，赵伯的短信。警告，还是试探？这位跟随父亲三十年的财务老臣，在父亲刚走、危机爆发的第一时间，用这种隐秘的方式向她传递如此致命的消息。他的立场究竟是什么？如果他是秦朗一伙，何必多此一举？如果不是，为何不当面告知，而要如此鬼祟？

其次，27亿的缺口。新能源项目的担保暴雷？这或许只是冰山一角。以父亲的老辣和集团的体量，单一项目不至于引发如此严重的连锁危机。除非……这27亿只是表象，底下还连着更深的脓疮，或者，有人在利用这个缺口，加速抽干集团的血液。

最后，秦朗三人。他们出现的时机精准得可怕。他们手中的遗嘱是真是假？他们背后站着谁？仅仅是盯着遗产的豺狼，还是……被更凶猛的秃鹫驱使的鬣狗？

纷乱的思绪如同暴风雪，在她脑中肆虐。但渐渐地，风暴眼中心浮现出一丝清晰的路径。父亲说过：“越是绝境，越要抓住自己能抓住的东西，哪怕只有一件。”

她能抓住什么？

薇光科技。那份独立于集团之外的、完整的、由她百分百控股的核心资产。父亲拼着最后力气为她保下的“火种”。

还有……赵伯这条晦暗不明的线。

秦薇转身，不再看窗外虚幻的繁华。她走到休息室的吧台边，倒了一小杯冰水，没有喝，只是握着，让刺骨的凉意从掌心蔓延，强行镇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。

然后，她拿起手机，没有回复那条短信，而是直接拨通了赵伯的私人号码。

电话响了五声，才被接起。背景音很安静。

“小薇？”赵伯的声音传来，带着惯常的、长辈式的关切，但仔细听，能察觉出一丝紧绷和疲惫，“仪式……结束了？你还好吗？”

“赵伯。”秦薇开口，声音平静无波，听不出任何刚刚经历剧变的痕迹，“我在贵宾休息室。有些事情，需要当面请教您。关于集团的财务状况，尤其是……现金流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“……好。我正好也有些事，想跟你谈谈。我这边还有几位老兄弟，处理完就过去。二十分钟。”

“我等您。”

挂断电话，秦薇眼神锐利。赵伯没有在电话里多说一个字，但“老兄弟”和“处理完”这两个词，意味深长。他那边，显然也不平静。

等待的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。秦薇坐进沙发，打开随身平板，调出集团的简易财务面板。那些数字她早已熟稔于心，但此刻再看，每一个百分比，每一个项目名称，都仿佛带着血腥味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屏幕，最终停留在“薇光科技”的独立架构图上。

必须立刻行动，将“火种”与“危楼”进行物理隔离。这不是转移资产，这是保存最后的反击力量。

她正思忖着，门外传来沉稳的敲门声，以及助理压低的声音：“秦总，赵副总来了。”

“请进。”

门开了，赵伯独自一人走了进来，反手关上门。他穿着葬礼的黑色西装，脸上皱纹似乎比早晨更深了，眼里的红血丝也更多。他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皮质公文包，鼓鼓囊囊。

“赵伯。”秦薇站起身，示意他坐下。

赵伯没有坐，他站在茶几对面，目光复杂地看着秦薇，叹了口气。“小薇，今天……难为你了。”

“比起这个，”秦薇直视着他，单刀直入，“短信里的27亿，到底怎么回事？父亲知道多少？为什么我从没在正式报告里看到预警？”

赵伯放下公文包，揉了揉眉心，显得无比疲倦。“新能源那个坑，比你想象的深。合作方是空壳，技术是骗局，但前期所有的融资担保、垫资，都是远山哥亲自点头，用集团信用和固定资产做的。暴雷之后，窟窿瞬间就炸开了。远山哥第一时间压下了消息，他想自己解决，不想动摇军心，更不想……让你分心。”他看了一眼秦薇，“你那时候正在欧洲谈那个关键的芯片合作案，远山哥说，那是集团的未来，不能受影响。”

“所以他就一个人扛着？”秦薇的声音发紧，“直到扛不住？”

“他试了很多办法。”赵伯摇头，“找过老朋友拆借，接触过几家资本，但要么杯水车薪，要么条件苛刻得像卖身契。他也想过断臂求生，卖掉几个非核心板块，但评估下来，远水解不了近渴，而且会引发市场恐慌，股价崩盘……时间，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。银行那边，已经是看在远山哥一辈子信誉的份上，才给了最后三天的通牒。”

“那三份所谓的遗嘱呢？”秦薇话题一转，“秦朗他们，父亲以前提过吗？”

赵伯脸色变得有些难看，甚至闪过一丝怒意。“远山哥的私事，我不便多说。但那三个人……来历不明。他们拿出的文件，我已经托人初步看了，格式、签章都有疑点，但需要更权威的鉴定。不过，他们敢在那种场合发难，背后一定有懂行的律师，甚至……有内部人提供消息支持。”他说“内部人”三个字时，语气沉重。

“您怀疑谁？”

赵伯没有回答，只是深深看了秦薇一眼。“树倒猢狲散，墙倒众人推。小薇，现在集团里，很多人心里都在打鼓。远山哥不在了，你这么年轻，又突然冒出争产的……有些人，难免会有别的心思。改革，触动的利益太多了。”

这话看似感慨，实则提醒。秦薇听懂了。内部的阻力，可能比外部的敌人更麻烦。

“赵伯，”秦薇放缓了语气，但目光更加坚定，“谢谢您告诉我这些。现在，我们没有时间悲伤或犹豫了。父亲把薇光科技留给我，是希望我能做点什么。我打算，立刻启动‘薇光’的独立运营和风险隔离程序，将其作为我们后续融资和谈判的核心筹码。”

赵伯身体微微一震，看向秦薇的眼神多了几分惊讶，随即是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。“你……想用‘火种’，去引‘新柴’，甚至……去烧掉‘朽木’？”

“是。”秦薇点头，“但这件事，需要绝对保密，操作必须快、准、稳。我需要一个完全信得过、且精通财务和法律操作的人来执行。”

赵伯沉默了片刻，似乎在权衡。最终，他弯下腰，打开那个老旧的公文包，从里面取出一个用塑料文件袋仔细封好的U盘，和一个厚厚的、边缘已经磨损的笔记本。

“这个U盘里，是我私下整理的一些东西，关于那27亿资金的部分异常流向，以及几个关联公司的可疑账目。不够全面，但或许有用。”他将U盘推过来，又拍了拍那个笔记本，“这个，是远山哥最后那段时间，偶尔记下的一些零碎想法、人名和电话号码。他有时会跟我念叨几句，我就随手记了点。我看不懂全部，但我觉得……你应该看看。”

秦薇接过这两样东西，感觉重于千斤。这不仅仅是信息和线索，更像是一种沉重的托付。

“赵伯，您……”

“我老了。”赵伯摆摆手，脸上露出真正的疲惫，“很多新东西看不懂，也玩不转了。但远山哥对我有知遇之恩，我绝不会做对不起秦家、对不起集团根本的事。小薇，你想做什么，就去做。财务部这边，在我退休之前，我会尽力帮你稳住。但是……”他话锋一转，语气严肃，“你动作一定要快。秦朗他们不会给你太多时间，银行更不会。还有，小心那些‘条件苛刻’的资本。有时候，救命稻草，也是绞索。”

他意有所指。

就在这时，秦薇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。这次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，内容更加简短：

「秦总，关于远山集团的债务解决方案，是否有兴趣一谈？陆辰。」

陆辰？

这个名字像一颗冷水滴入油锅，在秦薇脑海中炸开。那个两年前在洛杉矶让她印象深刻、也让她铩羽而归的对手？摩德资本最锋利的那把刀？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？

赵伯也瞥见了屏幕上的名字，脸色微微一变。“摩德资本的陆辰？他怎么会……小薇，这个人，名声很响，手段也很厉害。跟他打交道，要万分小心。远山哥生前，似乎……也接触过他。”

父亲也接触过？

秦薇盯着那个名字，冰封的心湖下，暗流汹涌。前有狼，后有虎，脚下是深渊，手中是微弱的火种。

而这条突然出现的、来自最强秃鹫的讯息，究竟是悬崖边伸出的援手，还是另一重精心伪装的猎食陷阱？

她拿起手机，指尖悬在屏幕上方。

窗外，铅灰色的云层终于承受不住重量，淅淅沥沥的雨滴开始敲打玻璃，蜿蜒流下，如同这座城市无声淌下的眼泪。

风暴，已然降临。而她的战争，刚刚打响第一枪。

（第二章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