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人抬走,别脏了这屋的炕。”冷冷一句,自门口掀起的帘子缝里灌进风,
将烛火吹得一缩,烛泪顺着铜台淌下来,落在桌边的药碗里,薄薄一层药皮被砸出个窟窿。
顾晚宁睫毛上挂着汗,听见木盆被拖过地面的声音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磨擦。
血水在盆里晃了一圈,腥味立刻散开,混着潮冷的霉味一并冲进喉咙。胃一抽,她弯不下腰,
只能抓着被角,指节——她缩紧了手掌,指骨在被里抵出形状,后背被冷汗湿透,
贴在粗糙的褥子上。门边的小丫鬟嫌恶地哼了一声:“摔也摔完了,偏要嚷着要见将军,
倒像是我们害的。”外头有脚步踩过碎石,带起几声压低了的笑。更远一点,
院墙外传来卖糖粥的吆喝,
拖长了音调:“热糖粥——刚熬出的热糖粥——”顾晚宁指尖[改:手上]一滑,
抓空了半截被子,手心里黏着一片冰凉的布料。是一小角玄青色的呢绒,
边上滚着她熟得不能再熟的细密暗线。她垂着眼,视线有一瞬模糊,
烛火在眼前拉成一条长线,像被风扯断的丝。那是她亲手缝的披风。新婚那年,
下了整整三夜雪,她守在红烛快燃尽的洞房里,针线扎得虎口全是细口子,
把那件披风赶在他出征前一晚做完。谢景琛当时站在门口,盔甲还带着雪水,
他把披风往身上一裹,整个人像一抹玄色的山影。他压低了声音,凑近她耳畔,
那时他嗓子有些哑:“晚宁,你给我缝的?我出门,只穿这一件。”屋外更鼓一声声,
像是隔着一个世界。她当时抬头,看到的是他眼里那一点亮光。
火光、风声、鼓点全都退到了很远很远。——“我等你回家。”当年她的嗓子还不疼,
话说得又快又急,带着笑。而现在,她每吸一口气,胸腔里就像有人拧了一把,
喉咙深处有股腥甜压着。耳边忽然炸开一声闷响。是人踹门。屋里的冷气骤然一散,
又涌回来。脚步重重踏进来,板着脸的人影停在床前。“夫人。”下人故意压得很低的称呼。
顾晚宁努力想把眼睛睁大一点,只勉强把那人的轮廓看清——是谢景琛身边的老随从,陈升。
他的棉袍下摆沾着雪,还拖着外头带进来的泥点子,一路延伸到床前,脏了半边青砖。
“将军说了,”陈升把手里的东西丢在床边的方凳上,木头一响,“披风留着,她身子弱,
夜里怕冷。”玄青色披风沉沉砸在凳上,带着一身风雪气息,边角溅起几点雪水,落到地上,
立刻化成水印。“她身子弱。”“你向来懂事,让让她怎么了?”陈升的话音和那句,
重叠在一起。她天旋地转。那句“她身子弱”是刚才他在正院里说的。
那一幕仿佛还悬在眼前——灯影摇曳的大堂,苏如燕靠在软枕上,脸色苍白,
一双眼哭得通红。谢景琛坐她床边,一只手托着她后背,一只手端着药碗,
轻声道:“喝一口,苦就苦一会儿。”有人通传:“夫人来了。”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,
眼中没什么起伏,只像是在看个麻烦。“你身子现在不能受气。”他低头,对苏如燕道,
“我去说两句就回来。”她只抓紧了他袖子,声音发颤:“是我不好,是我该死,
才害得夫人小产……将军别为我和夫人吵,我怕……”“瞎说什么。
”谢景琛抬手替她擦掉眼泪,“你有身子,不许乱想。”他起身,从她手里抽回袖子,
转身时看见的,就是顾晚宁扶着门框的样子。她当时脸色也白,唇上半点血色没有。
“你不该来这里。”他皱眉,“你身子刚坏过,来回折腾做什么?”顾晚宁想笑,
嗓子却一紧,什么音节都吐不出来。陈升在旁插嘴:“夫人,苏姑娘这胎来得不容易,
身子骨本就弱,您向来最懂事的,让让她,有什么事,回头和将军说。
”苏如燕在床上小声抽泣:“都是我不好,我给夫人赔不是,求夫人别要这个孩子,
阿姐——”“你少说两句。”谢景琛回头皱眉,“你这身子哪经折腾?你安心养胎,
其余的我来。”他走出两步,看向顾晚宁:“你别在这里闹。”“我没闹。
”顾晚宁当时嗓子发干,说出来的声音轻得像从肋骨里漏气,“我只是想见你。
”“你见到了。”他道,“回去好好养着,春上还要进宫赴宴,你是谢家主母,
拿出个主母样子来。至于如燕……她一个没名没分的孤女,除了我,谁护得住她?”“夫人。
”陈升在旁边搭腔,“苏姑娘这孩子,将军盼了几年,您最懂事了。”那一刻,
她只觉得脚底空了一块,站得极不稳。等她被从正院门槛挪开,送回偏房,
再被丫鬟扔在这张带着血味的床上,天已经黑透了。现在,那段记忆和眼前的玄青披风,
一起压下来,把她的胸腔压得死紧。她手里那角披风,冰得像刚挖出来的雪。
脑子里猛然炸开一阵疼。疼到眼前的烛火往两边散开,又重新聚拢。
——她睡在庄子那张潮得发霉的炕上,窗外是冬夜的风,门口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锁。
她说话没有人搭理,笑话没有人听,头发打结,衣服发臭,被人指着说“疯了”。
那件玄青披风被铺在地上,压着一床破棉被,她蜷在披风的一角,咳嗽到肺都要出来。后来,
披风也不见了,只剩一股陈旧的冷味。她在冷风里睡过去,再醒不过来。胸口一闷,
她忽然重重吐出一口气。偏房的屋顶上,有瓦片被风刮得抖了一下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那声音一响,她的脑子像被人用力拽回了什么地方——那不是庄子。那是将军府的偏院,
是她成亲后住了三年的兰苑。她才小产。顾晚宁死死盯着烛火。烛芯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
火苗却咬着不灭。她喉咙深处一阵发酸,胃里翻涌,头皮上汗一层一层往外冒。
一股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下来,落在枕边,浸湿了一圈。她有一瞬分不清,那是汗,还是泪。
门口传来走路的声音,那声音对她太熟。是谢景琛的靴子,踩在青石板上,每一步都极稳。
陈升连忙掀帘,弯腰道:“将军,夫人刚又闹了一阵,如燕姑娘那边……”“她睡了?
”男人的声音传进来,带着冻过的沙涩。“刚睡着,方才还在说,怪自己害了夫人。
”陈升道,“姑娘身子弱,哭得狠了,怕是又要病一场。”“她心里有愧。
”谢景琛脚步顿了顿,“晚宁那边,我来说两句,你守着那头。
”顾晚宁看着门口那一点光影。帘子被人挑起,又落下,冷风跟着钻进来,
把床头那支快燃尽的蜡烛吹得一抖,火苗险些灭了。一个高大的影子落在地上,
把刚拖过血水的地方也盖住了。谢景琛走到床前,低头看着她。她面色惨白,唇发紫,
额头被汗水浸得乱七八糟,贴着几缕头发。他眼底闪过一点东西,很快压下去。“好了?
”他问。顾晚宁喉咙发干,半天挤出一个字:“谢——”剩下的名字被咳嗽顶了回去。
她侧过身,咳得肩膀一抖一抖,胸口像被刀割开,眼前的火光一阵阵发黑。谢景琛皱了皱眉,
伸手扶住她背。他掌心很热,隔着湿透的里衣,仍能烫到她的骨头。“说正事。
”他语气压得很平,“今儿的事,你也看见了。
”顾晚宁嗓子里发出一声沙哑:“苏……她有身子。”“嗯。”他淡淡应了一声,“你小产,
她有喜,是祸也是福。”他盯着她的脸,慢慢道:“你是正妻,她是孤女。你出身顾家,
从小锦衣玉食,什么没见过?她不同,她什么都没有,只有我。”他顿了下,
像是在挑字眼:“你向来懂事。”“懂事”这两个字每落一个音,她的背就跟着收紧一点。
“你知道军中缺银,朝里盯着的人多。”谢景琛道,“我不能被人抓住‘靠岳家’的把柄。
可你这头嫁妆铺子、庄子太扎眼,人多嘴杂。”“所以你要我——”她嗓音极轻,
每说一个字,喉咙都疼,“把东西……都交出去?”“不是交出去。”他皱眉,
“你换个法子,将名下那些东西过到别人手里,比如如燕名下。”他看她一眼:“她没娘家,
拿得起放不下。外人只会说,是你这个正妻大度,把东西给了她,谢家里头都是你说了算。
”“你把名头让出去,反而更稳。”他语气平平:“你聪明,听得懂。
”门外不远处传来一声猫叫,紧接着一小块瓦从屋檐上掉下来,砸在院里的石板上,
裂成两半。顾晚宁的视线,被那一声闷响拉了一下,又摇回男人脸上。那张脸她看了三年,
喜怒都看过。最初,他从边关回京,进顾府那一次,她在廊下远远偷看。那时的谢景琛,
穿着旧甲,盔缨磨秃了,靴子上都是泥。她母亲嫌他出身低,连座位都没多给一张,
只让他在偏厅等。她端了茶进去,看见他坐在椅子边沿,背挺得笔直。一双手握在腿上,
指节[改:手上青筋]凸着,鞋尖正对着门口,一身冷透的雪水还没干。那时,他看到她时,
眼里的光,是从刀缝里堪堪漏出来的那一点。后来,她嫁给他,
把顾家铺子、银票、船行一张张压给他,看着他从寒门校尉一路升成边关大将。
他曾在她榻前半跪着,戴上她递过来的那枚束发金冠,说:“晚宁,我欠你一辈子。
”那时他眼睛里的光,不再只从刀缝里漏出来,而是落在她身上。如今,
这光像被人挖走一块,余下的部分沉下去,只余冰冷。“将军。”她的嗓音像是被碾过,
“你说,我把一辈子都给了你。你现在,把什么给我?”屋内一瞬寂静。
只有外头卖糖粥的声音还在远处悠悠拉长。“热糖粥——加桂花的糖粥——”谢景琛垂眼,
看了看她枕边那一点被浸湿的痕。他沉默了一瞬,道:“我给你主母之位,
给你谢家这半边天。你是夫人,是嫡主母,这个谁也抢不走。
”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:“不过是几处庄子铺子,晚宁,你眼睛别总盯在银子上。
”“你顾家做了几代买卖,我敬重你爹。可你嫁进谢家,是谢家主母,不是来做掌柜。
”他说到这儿,端起凳子上的那件玄青披风,
随手拍了拍雪水:“这披风我原本不打算拿来打三家的眼,可如燕身子着实弱,
这几日吓得不轻。”“披风你当年给我的,我记着你的好,如今借她用一用,
也是为了将军府。”他看她一眼:“你不会和一个侧室争件衣裳。”玄青披风在他手里展开,
火光一照,那条她熬了三夜绣出的暗线,在布料下隐约浮动。那是她过去一整颗心。
顾晚宁觉得自己的背彻底凉了。热汗和冷气一起往上窜,她喉咙里咳出一小口血,
落在枕头花纹上,晕开一朵极艳的红。她没有吭声。只是把手从披风角上慢慢缩回去,
缩回被子里。谢景琛皱眉:“别再闹。”他说完这句,转身走了,
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踩出一串坚实的声响,渐行渐远。门帘落下,风又灌进来一股。
烛火在烛台上挣扎了两下,“噗”的一声灭了。屋里一下黑透。顾晚宁的胸口,
随着那一点光灭掉的瞬间,猛地一松。不是轻松,而像是有东西断掉了。断口处空出一截来,
冷风直灌进去。她把被子往上拢了拢,额头上汗水已经凉透,像人死后皮肤上的露水。
她缓缓伸手,在被窝里摸索那块披风角。披风被拿走了,什么都不剩。
手心只有一片冰凉的床板。一股寒意从手心一路往上爬,爬到手臂,爬到脊椎。她眼前一黑。
再睁开时,耳边只剩下一阵又一阵浊重的呼吸声。那呼吸是她自己的。她盯着黑暗,
过了很久,才发现视线在缓缓往后退——像是整个人从一口深井底下被往上拉,
又被猛地松手。冷风再次灌进来。有人把烛火点上,微弱的亮光晃在她眼前。还在那间偏房,
还是那张床,还是那只药碗。不同的是,药碗边缘浮着一层薄薄的药皮,
已经完全凝固成暗褐色,显然放了很久。门外传来脚步声,急促、慌乱。“快叫大夫!
夫人又出血了!”那声音刺进耳膜,她手背一紧,抓住了什么。是玄青披风。还在。
被子底下厚重的呢绒压着她的小臂,带着尚未散尽的雪冷。她视线停在披风边缘。
边上的暗线一针一线都在,没有被火燎,没有被泥踩。她的心口腾地一下,像被重重捶了下。
呼吸卡在喉咙,胸腔里噎出一声极短的破音。那一瞬间,
庄子里霉味冲天的炕、锁死的门、冬夜里那口再也醒不过来的气,
都一股脑从脑海深处滚上来,又被狠狠压回去。她用力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烛火还在晃,
偏房的窗纸还破着一个洞,风从那里钻进来,把墙角那只破竹篮吹得挪了一寸。
一切还在这一夜。小产之夜。那一夜后,她前世被说是“疯了”,被送往郊外庄子,
再没能回京。现在,这一切都还没发生。顾晚宁把手从披风下抽出来,
指节[改:手背]被压得发白。她用力吸了一口冷气,将那一口血腥咽了回去。
喉咙疼得像划了一道口子,仍是勉强压低嗓音:“青杏——”帘子被人一把掀起。
青杏原本正和旁边的小丫鬟低声说笑,听见这一声,吓得碗都差点掉地上。“夫人?
”她脸上一片慌乱,手里的帕子上还沾着药渣。顾晚宁看着她的脸。这张脸,
她在庄子里等了好几年。等不到。青杏是她陪嫁过来的大丫鬟,前世顾家被抄,
青杏被当“主子余孽”拖下去打,最后吊死在庄子后的那棵歪柳上。歪柳叶子落了一地,
她脚尖在半空中轻轻晃,裙摆被风吹得一阵一阵,旁边有人骂:“死丫头活该。
”那一幕像一把生锈的钩子,在她脑子里挂了很多年。现在,青杏就在眼前。“别哭。
”顾晚宁开口,声音还是沙的,却稳了些,“把屋里的风先挡上。”青杏愣了下,
连忙去拿补丁布,把那块破窗纸糊上,手忙脚乱,还打翻了一旁的小木凳。凳子倒地的声音,
把屋里的死气斩断了一截。“夫人,我这就去请大夫。”青杏红着眼圈,
“方才老夫人只叫把您挪到这边,说是‘小产后不宜乱叫大夫,
惊动府里’……”她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小。顾晚宁盯着她:“你听谁的?
”青杏吓得跪下:“奴婢该死,奴婢——”“起来。”顾晚宁闭了闭眼,“把门栓上。
”“啊?”“把门栓上,再去后门,把你收着的那只小银锁拿出来。”青杏愣住,
嘴唇抖了一下:“夫人……”小银锁是她嫁进来前,私下赏给青杏的一点银子,
青杏一直当命根子一样藏着,谁都不知道。“快去。”顾晚宁道,“大夫你不用去请,
去我嫁妆里的药箱,把那包‘乌青散’拿来,再打两桶热水。”她喘了两口,
胸口扯得生疼:“你跟着我几年,这点药方还认不出来?”青杏脸色青白交错,
眼里既惶恐又茫然。“夫人,您怎么——”“我不会死在这张床上。”顾晚宁打断她。
她看着青杏,目光一寸一寸收紧:“要是我死了,你会怎么样?”青杏嘴唇抖得更厉害,
眼圈一下红透:“奴婢跟着夫人去。”“胡说。”顾晚宁咳了一下,咳得胸口发疼,
“你要是死了,谁给我倒茶?”门外又有脚步晃过,
隐约有人笑骂:“偏房那边折腾得真不消停,小产了还闹,真当自己是顾家大**呢。
”一阵笑声渐渐远去。青杏手心一紧,咬了咬牙,爬起来就往里间跑。
门“咔嗒”一声被栓上,屋里被关成一个密闭的小格子。
顾晚宁的心也像被栓了一下——不是关住,而是逼她只剩一条路。她躺在这张床上,
视线扫过屋里每一件东西:斑驳的窗棂,发潮的墙角,床下那只被踢得歪到一边的铜盆,
盆沿上一道干涸的血痕,像一条被切断的线。她吸了口气,伸手去摸玄青披风。
披风被压在被褥边,半截露在外头。她把披风往怀里拢了拢。布料带着外头的冷气,
也带着一点熟悉的干净皂角味。她鼻腔一酸,眼眶又湿了一层。片刻后,
青杏抱着药箱和两桶热水进来,脚步踉跄,水洒了地上一片,蒸腾起白雾。
屋子一下暖了不少,也潮了不少。“夫人,乌青散在这儿。”青杏跪在床边,
颤着手把药包递上来,“可这药——”“去把门口那小丫鬟支开,说我睡了,让她去暖炕。
”顾晚宁道,“记着,关上门。”青杏咬着牙:“奴婢晓得了。”门外传来吵闹声,
过了一会儿,脚步渐行渐远。屋里只剩下水声和她的喘息。顾晚宁撑着床沿,慢慢坐起来,
腹部一阵阵绞痛,冷汗又淌下来,她却不再任由自己晕过去。她将乌青散倒进药碗,
添了一勺热水,用银勺慢慢搅匀,药味极苦,苦得人舌根发麻。她没喝。
只是把药碗放在手边,眼睛盯着那玄青披风。披风的下摆,沾着一点泥,
是他回来时进门没换鞋,雪水顺着边缘蜿蜒成一条圈。她忽然笑了一声。
笑声短得几乎听不出来。“青杏。”“在。”青杏抬头。“去我嫁妆那只小箱子,
把里面的账本都拿来。”她道,“一册不许少。”青杏愣了:“夫人,那不是——”“拿来。
”顾晚宁道。半个时辰后,兰苑的破桌上摊开了七八本账本,
写的全是顾家名下的:福来布庄、通泰粮行、安顺码头、青阳庄子……青杏一边擦汗一边看,
越看越怕。“夫人,这些都是嫁妆上的……”她声音发抖,“老夫人盯得紧,
您要是——”“你怕我疯?”顾晚宁突然问。青杏吓了一跳,手里的帕子都掉地上。
“前些日子,老夫人是不是说,我‘一口一个娘家的铺子,眼里只有银子,像个做买卖的’?
”顾晚宁问。青杏张张嘴,没敢答。“她说的没错。”顾晚宁垂下眼,“我眼里就是银子。
”她用手指压住一本账册的角,把它翻开,眼神一寸寸从上头的数目扫过去。前世,
这些账册,她是抱着交给谢景琛的。那天,他把盔甲脱了,穿着她给他做的常服,坐在桌边,
一页一页看。“这么多?”他抬头,看她,“你父亲知道吗?”“我劝了他许多年。
”顾晚宁说,“他说你是读兵书长大的,算不清银子,他怕你吃亏。
”那时她笑着说:“那些银子,原本就是要给我嫁妆的。嫁给谁都是出嫁,嫁给你,
总比嫁给别人强。”他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,开了句玩笑:“那我要是输了呢?输在沙场上,
输在朝廷上,输了你的银子和命?”“那就陪你一起输。”她说。那一晚的烛火很足,
屋里很暖,他的眼睛里也暖。再后来,这些账册变成了她被治罪时的“通敌罪证”。“夫人?
”青杏小声叫她。顾晚宁回神,把那本账册“啪”的合上。“找几张空契纸。”她道,
“再叫你外甥来一趟。”“我外甥?”青杏吓了一跳,“那小子不成器,偷吃偷喝还偷钱。
”“正好用得上。”顾晚宁淡淡道。同一时刻,将军府正院里,灯火通明。暖阁中,
炭盆里的炭烧得发红,暖烟袅袅。苏如燕半倚在锦被里,指甲掐着被角,眼神有些飘。
“将军……”她轻声,“真要把那些铺子都过给我?顾姐姐那边,会不会——”“她是主母。
”谢景琛正脱甲,盔甲放在一旁,发出一串沉闷的碰撞声,“名分永远在她头顶。
”他解开衣襟,露出里头那层被打磨得发亮的软甲。苏如燕的视线在他胸口停了停,
眼里闪过一点说不清的东西,很快被她压下去,换成一抹乖顺:“我听将军的。
”“你别多想。”他走过来,把手搭在她肩上,“你没娘家,旁人只会说,是她大度。
”“可我总觉着不安。”苏如燕咬了咬嘴唇,“顾姐姐如今刚小产,又是我害的,
万一她——”“那不是你害的。”谢景琛皱眉,“你也是受害者。”他想起祠堂里,
顾老太太手里那根棍子。那棍子打在顾晚宁背上、腿上,发出“啪、啪”的闷响。
他在边上站着,看着她一杖杖跪着,没出声。“这杖是替苏姑娘挨的。”顾老太太每打一棍,
都骂一句,“你顾家女儿,进门就这么心狠,一尸两命,你想让谢家断子绝孙?
”顾晚宁当时的手撑在地上,指缝里都是泥,额头磕出一道血,她没说话。谢景琛劝过。
“娘,晚宁身子弱。”他说,“别再打了。”“她心狠。”顾老太太骂,“你娶她才几年?
她就妒成这样?你不心疼苏姑娘,我还心疼呢。”“苏姑娘是奴,
不是主……你这话往外一说,让人知道,谁笑话?说我谢府主母打侧室,打出一尸两命?
”她把棍子往地上一摔:“跪着!”后来,顾老太太嫌闹得大,怕传出府去,
折了几杖就散了。苏如燕那边哭得昏过去,被抬回房里。“将军若是心疼,就多疼我几分。
”苏如燕小声说,“免得旁人说我抢了顾姐姐的东西。”门外忽然传来碗碎的声音,
有小丫鬟哆哆嗦嗦道歉的声音。谢景琛皱眉,吩咐:“收拾干净。
”他转头对苏如燕道:“你歇着,我去看看兰苑那边。
”苏如燕一把抓住他衣袖:“这会子天冷,你别去了。顾姐姐不想见你。
”“你怎么知道她不想见我?”他问。她低着头,半真半假地笑了一下,
笑里带着泪:“我女眷家的事,将军不懂。像我们这种人,哪有不想争的?
只是她不敢在你跟前说。”“可这世道,总要有人输。”她话没说完,忽然眼神一滞,
望着他胸前:“将军,你那件披风……怎么不见了?”“披风?”他低头看了一眼,
“拿去给你了。”他语气很淡:“当年那件披风,是她给的不错。可那就是件披风。
”苏如燕长长“哦”了一声,伸手轻轻摸了摸被角:“我知道了。”将军府后院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