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槟塔折射出炫目的光,映着姐姐林晚那张完美无瑕的脸。
她挽着身边男人的手臂,笑得端庄又优雅。
那个男人,叫孟淮之。
白天我离家时,他刚在我唇边落下一个轻柔的吻,叮嘱我晚上别贪杯。
如今,我隔着攒动的人头,看着他们深情对视,互诉誓言,交换婚戒。
整个世界都安静了,只剩下司仪那**澎湃的声音,像一把钝刀,在我心口来回地割。
“……无论富贵贫穷,无论健康疾病,都将不离不弃,直到永远。”
孟淮之低头,为林晚戴上那枚硕大的钻戒。
他的侧脸在灯光下英挺如旧,只是那双总是含笑望着我的桃花眼,此刻盛满了我不曾见过的温柔。
那温柔,不属于我。
宾客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祝福。
我站在角落的阴影里,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,手脚冰凉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孟淮之发来的消息。
【小宝,堵车,晚点到,别急。】
发送时间,十五分钟前。
我死死攥着手机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多么可笑。
他的人在这里,和我的亲姐姐举行婚礼,却还在给我发着安抚的短信。
他把我当成什么?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吗?
婚礼仪式结束,林晚挽着孟淮之开始敬酒。
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,郎才女貌,所到之处皆是艳羡和祝福。
终于,他们走到了我这一桌。
林晚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满溢出来,她举起酒杯,目光却轻飘飘地落在我身上。
“阿榆,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?”
她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同桌的人都朝我看来。
我没说话,只是端起面前的果汁,一饮而尽。
甜得发腻,一直齁到心里。
林晚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冷淡,她亲昵地靠在孟淮之的肩上,语气带着一丝炫耀的亲昵。
“对了,忘了跟你说。”
“之前是我特意让淮之照顾你,毕竟你刚毕业,一个人在城市里打拼不容易。”
“他把你照顾得很好吧?”
我抬起眼,对上她的视线。
她的眼睛里,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施舍。
原来,是照顾。
原来,我所以为的爱情,不过是姐姐安排下的一场“照顾”。
那些深夜的陪伴,那些生病时的焦急,那些他一声声唤我“小宝”时的宠溺,全都是假的。
我缓缓将目光移向孟淮之。
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看我,只是勾着唇,浅笑着凝望他的新娘,仿佛她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没有半分解释,没有一丝愧疚。
那种全然的无所谓,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破了我最后一点可笑的幻想。
林晚见我不说话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她优雅地晃了晃手中的酒杯,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划出优美的弧线。
“但是现在,我们结婚了。阿榆是时候找个男朋友了。”
一句话,轻描淡写地将我划出他们的世界,给我和孟淮之的关系定了性。
我是那个不懂事、需要被照顾的妹妹。
而他,是听从新婚妻子安排的、完美的姐夫。
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,带着同情和看好戏的意味。
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,不是因为羞耻,而是因为愤怒。
我慢慢站起身,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交握的手,那枚刺眼的钻戒,最后落回孟淮之那张英俊却陌生的脸上。
他终于舍得将视线分给我一丝。
那眼神里没有爱,没有留恋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。
心口那把钝刀,终于彻底捅了进来。
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。
但也就是在那一刻,所有的不甘、愤怒、心碎,都忽然消失了。
只剩下一种彻骨的寒冷和厌倦。
无所谓了。
我不想要了。
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对着他们举了举空掉的果汁杯。
“祝你们,新婚快乐。”
声音干涩沙哑,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“百年好合。”
说完,我不再看他们任何一眼,转身拨开人群,朝着宴会厅的大门走去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虚浮而不真实。
身后,是觥筹交错的喧闹,是姐姐和宾客的欢声笑语。
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。
那个曾经以为会是我全世界的男人,从这一刻起,也与我无关了。
就算他日后在我们的出租屋门外,一声又一声地喊我“小宝”。
我也不会再要了。
走出酒店大门,晚风一吹,我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掉,滚烫地砸在手背上。
我仰起头,看着城市模糊的霓虹,想把眼泪逼回去,却只是徒劳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
我木然地解锁屏幕。
还是孟淮之。
【小宝,对不起。】
【等我。】
我看着那五个字,忽然笑出了声。
笑声越来越大,带着说不出的凄凉和讽刺。
等他?
等他结束这荒唐的婚礼,再回来找我,继续那场名为“照顾”的施舍吗?
我抬手,狠狠抹掉脸上的泪。
然后,我点开他的联系人界面,没有丝毫犹豫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删除键。
拉黑。
删除。
世界,清静了。
做完这一切,我拦下了一辆出租车,报出我和他“家”的地址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大概是被我这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吓到了。
“姑娘,失恋了?”
我吸了吸鼻子,哑着嗓子开口。
“不,是新生。”
回到那个充满了我们回忆的出租屋,我没有开灯。
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我能看到玄关处还放着他今天早上换下的皮鞋,沙发上搭着他随手扔下的外套。
空气里,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气。
一切都和早上我离开时一模一样。
除了我的心。
我走进卧室,从床底拖出一个落了灰的行李箱,开始沉默地收拾东西。
他的衣服,他的洗漱用品,他送我的所有礼物……
我一件一件地找出来,毫不留恋地扔进垃圾袋。
收拾到书架时,我看到了一本相册。
是我亲手做的,里面贴满了我们这两年的照片。
第一张,是我刚来这座城市,他来车站接我,身后是拥挤的人潮。
他笑着揉我的头发,说:“小宝,欢迎来到我的世界。”
那时的我,信了。
我伸出手,想把相册也扔进垃圾袋。
可指尖触碰到封面的那一刻,还是忍不住颤抖了一下。
终究,是爱过的。
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钥匙转动声。
我浑身一僵,几乎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。
是孟淮之。
他回来了。
钥匙在锁孔里转动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门,开了。
我没有动,依旧保持着半蹲在书架前的姿势,手里还捏着那本相册。
玄关的灯被人打开,明亮的光线瞬间驱散了满室的昏暗。
也照亮了我脚边那几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。
孟淮之穿着婚礼上那身昂贵的定制西装,领带扯得有些歪,头发也乱了几分。
他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,混合着酒店高级香薰的味道。
在看到客厅里的一片狼藉时,他脸上的焦急和疲惫瞬间凝固了。
“阿榆?”
他试探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我没有回头,也没有应声。
只是沉默地,将手中的相册扔进了垃圾袋里。
那本承载了我两年青春和爱恋的相册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,像是我这段感情的墓志铭。
孟淮之快步走了过来,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。
他的手很用力,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和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我终于抬起头,平静地看着他。
这是我第一次,用如此陌生的眼神看他。
“如你所见。”
我淡淡地开口,“孟先生,我在清理垃圾。”
“孟先生”三个字,像一根刺,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。
孟淮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抓着我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。
“林榆,别闹。”
他蹙着眉,眼底是浓浓的疲惫,“我知道你生气,但今天情况特殊,你听我解释。”
“解释?”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忍不住笑了起来,“解释什么?解释你为什么一边给我发着‘堵车’的短信,一边在和我姐姐举行婚礼?”
“还是解释,你这两年对我的所有好,都只是因为我姐姐的‘特意安排’?”
我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敲打在他的心上。
孟淮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嘴唇翕动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客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只有墙上的时钟,在不知疲倦地“滴答”作响。
我看着他这副无言以对的模样,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也消失殆尽。
我用力,想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腕。
“放开。”
他却攥得更紧了。
“小宝……”他低下头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乞求,“别这样叫我。”
“我们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,我……”
“够了!”我猛地打断他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。
“孟淮之,我不想听。”
“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,也不管这场婚礼背后有什么迫不得已的苦衷。”
“我只知道,你骗了我。从头到尾,彻彻底底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。
“我们结束了。”
“你现在应该做的,是回到你新婚妻子的身边,而不是在这里,和我这个‘被照顾’的妹妹拉拉扯扯。”
说完,我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地甩开了他的手。
他似乎没料到我会用这么大的力气,踉跄着后退了一步。
我趁机站起身,拉过墙角的行李箱,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。
“你要去哪儿?”
孟淮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惊慌。
我没有理他,径直走到玄关,弯腰换鞋。
下一秒,他高大的身影就挡在了我的面前,堵住了我所有的去路。
“林榆,你冷静一点。”
他伸出手,想要再次抓住我,却被我侧身躲开。
“我很冷静。”我抬起头,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。”
“孟淮之,让开。”
他看着我,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有痛苦,有挣扎,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……绝望。
我们就这样对峙着,谁也不肯退让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我不让。”
“小宝,你不能走。”
又是这个称呼。
这个曾经让我觉得无比甜蜜,此刻却只让我觉得无比恶心和讽刺的称呼。
我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。
“孟淮之,你是不是觉得,你今天同时拥有了我们姐妹两个,特别有成就感?”
我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,又准又狠。
他猛地后退了一步,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,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。
“我没有……”他急切地想要辩解,“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!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我步步紧逼,“刚和我姐姐交换完婚戒,就跑回来对我这个前女友纠缠不休?”
“你把我们当什么?把你又当什么?”
“你……”
“阿榆,你听我解释,”他打断我,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无力感,“关于你父母的事……”
他忽然提到了我的父母。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我的父母,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就因为意外去世了。
这是我心里最深的一道伤疤,连孟淮之都很少主动提起。
他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?
难道……
我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,每一种都让我心惊肉跳。
我看着他,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怀疑。
“你什么意思?我父母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?”
孟淮之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在犹豫着该如何开口。
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和挣扎。
就在这时,我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。
我掏出来一看,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。
【姐姐】
我下意识地按了接听键。
电话那头,传来林晚带着一丝焦急和质问的声音。
“阿榆,孟淮之是不是在你那里?”
我还没来得及说话,孟淮之就一把夺过了我的手机。
“林晚,”他对着电话那头,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“我们的交易已经完成,从现在开始,不要再来打扰我和她。”
说完,他直接挂断了电话,然后关机,动作一气呵成。
我被他这番操作弄得有些发懵。
交易?
什么交易?
我看着孟淮之,脑子里的问号越来越多。
而他,只是深深地看着我,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像一张网,将我牢牢困住。
“小宝,”他缓缓开口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当年你父母的那场车祸,不是意外。”
我的大脑“嗡”的一声,瞬间一片空白。
他说什么?
不是意外?
我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刻都凝固了。
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冰窖,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寒气。
我怔怔地看着他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而孟淮之,只是用那双盛满了痛苦的眼睛看着我,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:
“那场车祸,和我有关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