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进行曲响起时,苏渺的手机震了。
她低头看到短信瞬间血色全无:“陆沉车祸垂危...求你见我最后一面...”
我捏碎手中钻戒盒:“今天你敢走,我就毁了你和他。”
她扯掉头纱冲向我:“他需要我!”
音乐声浪几乎掀翻了宴会厅的穹顶。香槟塔折射着水晶吊灯刺目的光,晃得人眼睛发花。空气里腻着昂贵的香水味、酒气,还有奶油蛋糕的甜腥,混在一起,沉甸甸地压在江砚胸口。他能感觉到后背衬衫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小块,黏腻地贴着皮肤。
“紧张啊,新郎官?”伴郎秦川凑过来,挤眉弄眼地用胳膊肘撞他一下,手里还攥着个快空了的香槟杯,酒液在里面晃荡。
江砚没笑,只是伸手扯了扯脖子上勒得死紧的领结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喉咙干得发紧。“有点。”声音有点哑。
秦川哈哈一笑,还想说什么,司仪那边洪亮又带着夸张喜庆的嗓音透过麦克风炸响:“吉时已到!有请我们美丽的新娘——苏渺**入场!”
轰!
宴会厅巨大的双开门被猛地推开。
所有的喧嚣,所有的嬉笑,所有的音乐,在这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断。死寂,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。所有的目光,几百道灼热的光束,齐刷刷地、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,聚焦在那条长长的、铺着洁白地毯的通道尽头。
苏渺站在那里。
光,像是为她而生。头顶的射灯精准地打在她身上,那件耗费数月、缀满细碎水晶的定制婚纱,瞬间流淌出星河般的光泽。头纱很薄,朦胧地遮住她大半张脸,只露出涂抹着艳丽正红唇膏的嘴唇,还有小巧精致的下巴。她手里捧着一束盛开得有些过分的百合,花瓣白得晃眼。
她微微低着头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江砚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,只能看见她胸口起伏的弧度,比平时快了些许。她正一步一步,踩着那首全世界最熟悉的《婚礼进行曲》的节奏,朝着他,朝着礼台,缓缓走来。
每一步,都踩在江砚的心跳上。
咚、咚、咚。
三年了。从第一次在图书馆那个堆满旧书的角落遇见她,她安安静静看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子,阳光给她侧影描上金边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,他这辈子完了。他拼尽全力,笨拙地接近,小心翼翼地试探,经历过冷战,也经历过她抱着他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。他以为他终于走到了终点,走到了“永远”开始的地方。
距离在缩短。
十步。
五步。
三步。
他几乎能看清她婚纱上最细微的褶皱,能闻到她发间清甜的栀子花香气。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胸腔,一种巨大的、几乎让他眩晕的幸福和满足感席卷了他。他微微侧过身,手心里全是汗,准备迎接她把手放进自己掌心。
就在这时。
一个极其突兀、极其尖锐的震动声,刺破了庄严的乐曲。
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!
声音来源,是苏渺握在捧花下方,那只小巧的白色手机。屏幕亮起,刺目的白光在纯白的婚纱和朦胧的头纱间隙里,一闪,再闪。
所有人的目光,包括江砚的,都下意识地钉在了那只不合时宜震动的手机上。
苏渺的脚步,猛地顿住了。
就在礼台前一步之遥。
她似乎犹豫了极其短暂的一瞬。音乐还在流淌,司仪脸上职业化的笑容开始变得有些僵硬。江砚的心,毫无征兆地往下一沉。
然后,她做了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事——她近乎慌乱地腾出一只手,用那只捧着沉重捧花的手,飞快地、甚至有些粗鲁地撩开了眼前碍事的头纱!
头纱滑落,堆叠在她纤细的颈侧。
江砚终于看清了她的脸。
苍白。
毫无血色。像是一张被水浸泡后又迅速风干的纸。她的嘴唇也在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,那抹正红显得异常突兀,甚至有些骇人。她的眼睛瞪得极大,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,瞳孔因为强烈的惊骇而急剧收缩着,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。那束百合花在她剧烈颤抖的手指间簌簌抖动,眼看就要坠落。
江砚下意识地伸出手,想去扶住她,或者扶住那束花,更想夺过那只该死的手机。
“渺渺?”他的声音干涩,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慌。
苏渺像是没听见。她的全部意识都被那小小的屏幕吸走了。她颤抖的手指猛地划开了屏幕锁。
嗡——!
手机震动终于停了。
空气死寂得可怕。只剩下那循环往复的《婚礼进行曲》还在不合时宜地、机械地流淌,此刻听起来竟有几分诡异的荒诞感。
苏渺盯着屏幕。
时间,仿佛凝固了。一秒,两秒……
“啪嗒。”
一滴滚烫的液体,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手机冰冷的屏幕上,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迹。紧接着,是第二滴,第三滴,砸在她雪白的婚纱上,留下深色的圆点。
她哭了。
无声的,只有肩膀在剧烈地抖动。
一种冰冷的、足以冻结血液的预感,瞬间攫住了江砚。他猛地一步上前,高大的身躯几乎要罩住她,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,朝她伸出手。
“给我。”声音低沉,压抑着风暴。
苏渺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,猛地抬起头。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里,翻涌着江砚从未见过的、近乎崩溃的绝望和……不顾一切。
她猛地后退了一步,避开了他的手,仿佛他是洪水猛兽。手机被她死死攥在胸口,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谁?”江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目光锐利得像刀子,试图刺穿她眼中那片混乱的痛苦。
苏渺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,几不可闻地嗫嚅出一个名字:“……陆沉。”
这个名字像一颗子弹,精准地射入江砚的心脏。
陆沉。那个在他认识苏渺之前,占据了她整个青春期的名字。那个她偶尔醉酒后,眼角眉梢会不自觉流露出复杂怀念的名字。那个……她从未真正放下的名字。
“他……他……”苏渺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,巨大的恐惧让她语无伦次,“车祸……医院……垂危……他说……他说想见我……最后一面……”
最后一面。
每一个字,都像淬了毒的冰锥,狠狠扎进江砚的耳膜。
垂危?最后一面?
江砚只觉得一股狂暴的戾气瞬间冲上头顶,烧毁了他仅存的理智。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太阳穴处血管突突狂跳的声音。就在他们的婚礼上!在这个他以为终于可以将她永远留住的时刻!那个男人,用一条短信,轻而易举地就要夺走她?!
“所以?”江砚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尖锐到失控的冷嘲,猛地炸响在死寂的宴会厅里。那刺耳的声音盖过了背景音乐,让所有宾客都惊愕地绷直了身体。
他死死盯着苏渺那双盈满泪水、却写满了为另一个男人而生的巨大痛苦和决绝的眼睛,一字一句,每一个音节都像从寒冰地狱里凿出来的:
“你要走?”
他的右手,一直死死攥着那个天鹅绒的戒指盒。此刻,因为极致的愤怒和……某种濒临崩塌的绝望,指节用力到发出可怕的“咔吧”声。细小的裂痕瞬间爬满坚硬的盒面。他猛地举起那个被他捏得几乎变形的盒子,手臂的肌肉紧绷得如同岩石,手背上青筋虬结。
“苏渺!”他的声音如同闷雷,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,“今天,你敢为了他,踏出这个门一步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视线像淬毒的刀锋,狠狠剐过苏渺惨白的脸,然后扫向台下瞬间变得惊恐、困惑、鸦雀无声的数百宾客。那些目光如同芒刺,但此刻他感觉不到任何羞耻,只有一种被彻底撕开、鲜血淋漓的痛楚和暴怒。
“——我就毁了你!还有那个陆沉!”他几乎是吼出来,每一个字都砸在死寂的空气里,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厉,“我说到做到!”
戒指盒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**,细碎的裂痕更深了。那里面,是他精心挑选了数月、象征着永恒承诺的钻戒。
威胁如同实质的冰锥,裹挟着绝望的寒意,直刺苏渺的心脏。她浑身剧烈地一颤,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。
她看着江砚眼中那疯狂燃烧、几乎要将她和他自己都一同焚尽的暴怒和痛楚,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攫住,窒息般的疼痛瞬间蔓延开。她知道,他不是在开玩笑。
然而……
她脑海里全是那条短信里冰冷的文字:“车祸垂危……求你……见我最后一面……”陆沉破碎的声音,他倒在血泊里的模糊影像,死死地攥住了她所有的思维。那是她青春里最浓墨重彩的刻痕,是她心底深处永远无法愈合的一道隐秘伤口。
“他需要我……”苏渺的声音破碎不堪,带着哭腔,更像是在绝望地喃喃自语,为自己即将做出的选择寻找一个理由,“江砚……他现在……他真的需要我……”
最后一丝犹豫在她眼中消失了。
就在江砚那声裹挟着毁灭性力量的“说到做到”还在死寂的宴会厅里嗡嗡回响的瞬间,苏渺动了。
她猛地抬起头,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,但那双眼睛里,却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、不顾一切的光芒。
“对不起!”
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呜咽,像受伤小兽最后的悲鸣。紧接着,在所有人惊骇到呆滞的目光中——包括江砚那双瞬间被难以置信的冰冷和一种更深沉、更黑暗的东西覆盖的眼睛——她做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动作!
她猛地扬起手臂——
“哗啦!”
那束象征着纯洁与承诺、价格不菲的百合花束,被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地上!娇嫩的花瓣四散飞溅,摔得粉碎,溅起一小片白色的狼藉。馥郁的香气在瞬间变得浓烈而狼狈。
与此同时,她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只还亮着屏的手机,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符。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鹿,爆发出惊人的力量,猛地朝着江砚的方向——不,是朝着他身侧通往宴会厅侧门的那条狭窄通道——狠狠地撞了过去!
她的肩膀重重地撞在江砚坚硬的手臂上,巨大的冲力让他猝不及防地一个趔趄,向后退了半步。那精心打理过的鬓发擦过他的下颌,带着泪水冰冷的湿意和栀子花的香,又决绝地迅速抽离。
“渺渺!”江砚下意识地怒吼,伸手去抓她。
指尖只触碰到她婚纱裙摆冰凉的、飞速滑过的蕾丝边缘。
像抓住了一缕冰冷虚无的风。
然后,徒劳地落空。
苏渺没有回头。没有任何停留。她像一道白色的闪电,带着一种抛弃整个世界也要奔赴某个地方的孤绝,用尽一切力气撞开挡在侧门附近两个惊呆的宾客,猛地拉开了那扇沉重的、通往外面走廊的门!
“砰!”
门被狠狠甩上,发出沉闷巨响,隔绝了厅内死寂的空气和她奔逃的背影。
“啊!”
“天哪!”
“苏渺跑了?!”
“……”
死寂的堤坝彻底崩溃。巨大的惊骇、难以置信的议论、尖锐的抽气声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,轰然爆发!几百道目光不再是惊叹,而是变成了**裸的震惊、鄙夷、同情、看戏,齐刷刷地聚焦在礼台上那个僵立的身影——江砚身上。
音乐早已不知何时停了。只剩下巨大而尴尬的沉默,和随后爆发的嗡嗡议论声浪。
江砚还保持着刚才试图抓住她的姿势。手臂伸着,指尖残留着蕾丝冰冷的触感。他的身体像被瞬间抽干了所有血液,僵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只有那只攥着戒指盒的手,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。
盒子上的裂纹更深了。深蓝色的天鹅绒被捏得扭曲变形,像一张被揉碎、哭泣的脸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收回了伸出的手臂。
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。
然后,他慢慢地,低下了头。
目光落在掌心里那个被捏得快要碎裂的戒指盒上。小小的盒子,承载着他全部的爱意、三年的时光、对未来的所有期许……此刻却像一个冰冷的黑色讽刺。
刚才苏渺撞开他、奔向门外时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?
有惊慌,有痛苦,有泪水。
唯独没有一丝一毫,为他而停留的……犹豫和不舍。
那个“需要”她的人,不是他。
江砚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,像是濒死的鱼最后一次吸气。一股冰冷的、足以冻结灵魂的剧痛,从心脏最深处猛地炸开,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,连指尖都冻得发麻。
周围喧嚣的议论声浪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,模糊不清。那些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,如同实质的针,扎在他**的皮肤上,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。
只有一种东西,在那片被撕裂的、血肉模糊的废墟里,疯狂滋生。
不再是愤怒。
不再是悲伤。
而是一种纯粹的、冰冷的、带着毁灭气息的……恨。
如同极地深海的寒流,无声无息地席卷了他每一根神经末梢。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收拢手指。
咔、嘣。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又无比清晰的碎裂声,从他紧握的掌心传来。
坚硬的戒指盒,彻底裂开了。
冰冷的金属棱角,刺破了他掌心的皮肤。
一丝细微的、猩红的血线,蜿蜒着,顺着扭曲变形的天鹅绒盒子,滴落。
啪嗒。
落在洁白地毯上,砸开一朵细小而刺目的血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