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。深冬了。

窗外，城市灰蒙蒙的，光秃秃的树枝在北风里抖着。我住的这顶层公寓，落地玻璃窗外是冰冷的水泥森林。屋子里暖气很足，但空气是凝滞的，带着一种无人居住的、消毒水似的味道。地上堆着几个半空的啤酒罐，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。

电脑屏幕幽幽的蓝光打在我脸上。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财务数据流，红色的数字触目惊心。屏幕右下角，一个加密聊天软件的图标在闪动。

我点开。一个叫“深喉”的头像跳出来，没有寒暄，直接甩过来一条最新的银行流水截图，还有一个加密压缩包。

“白家老头子动作了。昨天下午三点，他个人账户转出去一笔三百万，到郊区一个新注册的空壳建材公司。名义是采购原材料。查了，那公司就是个壳，注册资金十万，注册地在个城中村出租屋里。”深喉的消息飞快地刷出来，“操作痕迹很糙，但胆子够大。估计是想赶在税务那边正式立案前最后再捞一把跑路。财务总监李姐那边，材料全了。”

我看着截图上的数字和那个陌生的公司名称，端起桌上冷掉的咖啡灌了一大口。苦涩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，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。

三个月前那场闹剧过后，白家一开始还想捂盖子。白荔她妈张梅兰，那个永远妆容精致的女人，第二天就找到我爸妈家，哭天抢地，说白荔是一时糊涂，被那个叫陈默的**灌了迷魂汤，求我看在三年的情分上原谅她一次，婚礼延期也行。她声泪俱下地说白荔在家哭得快晕过去了，后悔得不行。

我爸妈当时脸色铁青，我妈气得浑身发抖，手指着我爸说不出话。我爸坐在沙发上，闷头抽烟，一根接一根。屋子里烟雾缭绕，全是烦躁和丢脸的味道。

“亲家母，”我爸终于掐灭了烟头，声音沙哑疲惫，“这事……我们顾家丢不起这个人。婚礼，不可能了。”

张梅兰的脸一下子垮了，哭得更凶：“那……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！我们小荔以后可怎么做人？顾川，你就真这么狠心吗？她只是一时冲动啊！”

我全程没说话，就坐在角落里。那时我身上还穿着酒店里的衬衫，皱巴巴的，像个逃难回来的。看着张梅兰那张虚伪的脸，听着她嘴里吐出“一时冲动”“后悔”这些词，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，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。后悔？后悔被我当场拆穿，后悔婚礼黄了丢人吧？

我没等他们把拉扯锯战打完，直接起身回了自己的公寓。然后，就像沉入了深水，几乎没再露面。公司请了长假。电话？陌生号码一概不接。上门？门禁系统永远把我挡在外面。

世界的喧嚣仿佛被隔绝。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，成了唯一的光源。

三个月。够干很多事了。尤其是当你有足够的钱，还有一股能把心烧成焦炭的恨意支撑着的时候。

白荔家的那个小厂子，叫“荔源建材”，不大不小，这些年靠着点关系接点工程，过得还算滋润。白荔他爸白国富，是个土老板，有点小精明，但骨子里还是那套老思想，重男轻女，觉得家业就该留给儿子白勇。白勇？那就是个只会花钱惹事的废物，大学都是花钱塞进去的，毕业后在厂里挂个虚职，整天就知道泡吧飙车。

厂里的财务总监，李素娟，我叫她李姐。一个在厂里干了快二十年的老会计，精明能干，但一直被白国富压着，工资不高，升职无望。最关键的是，她那个赌鬼老公，去年捅了大篓子，欠了一**高利贷跑了，留下她和上高中的女儿天天被堵门催债。

找到她，一点都不难。只需要一个足够诱惑的价码，和一个能保证她们母女安全的承诺。深喉帮我牵的线。

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银行流水截图，白国富的名字和那三百万的转账记录格外刺眼。贪婪，愚蠢，自以为是。三个月前，当我把白荔悔婚的真相撕开，白家就注定完了。白家这艘破船，早就千疮百孔，白国富这些年偷税漏税、做阴阳合同、贿赂甲方……烂账堆得比山高。过去有所谓的“顾家亲家”这层关系罩着，加上白荔跟我在一起，有些人睁只眼闭只眼。现在？

我拿起手机，拨通一个标注为“李”的号码。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
“喂，顾先生。”李素娟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一丝紧张的喘息。

“李姐，材料收到了？”我的声音很平稳，听不出情绪。

“收到了，都收到了！太全了！白国富他…他真是疯了！”李素娟的声音透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和后怕，“我早上整理的时候手都在抖，这…这足够把他们全家都送进去了！”
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，“深喉给你的附件看了么？那个空壳公司。”

“看了看了！就是那个！白国富昨天下午签的字，让财务做账，说是紧急采购一批特种水泥，价格高得离谱！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头，但他是老板，我只能……”李素娟的声音急促起来，“顾先生，您放心，这单子，还有之前他让我做的那些假账挪用的款项记录，我全都留了底！他签字的单据我都扫描了！”

“好。”我打断她，“按我们之前说好的。下午两点，市税务局稽查局，实名举报信箱。材料，一份不少，全部放进去。你亲自去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呼吸声很重。我知道她在怕什么。怕白国富报复，怕那些催债的知道她有钱了又来纠缠。

“李姐，”我放慢语速，声音刻意放得低沉清晰，“你女儿转学到邻市的手续，我已经安排好了，新的学校更好，明天就能去报到。你举报完，直接去城西那家银行，有人接你和你女儿，送你们去新的住处。钱，一分不少，打到你的新户头。只要白国富进去了，你和你女儿，以后就安全了。”

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，我听到李素娟长长地、颤抖地吸了一口气，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。

“我明白了，顾先生。”她的声音稳定了些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，“下午两点，我准时到！”

挂了电话，房间里又恢复了死寂。只有电脑主机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。**在椅背上，闭上眼。眼前闪过化妆间里白荔那张涂脂抹粉的脸，闪过她说“我和他睡了”时那种破罐破摔的表情，闪过无名指上那枚刺眼的钻戒……

三个月前，她说婚礼取消时，心里是不是还存着一丝侥幸？觉得我顾川会像条狗一样，摇尾乞怜地求她留下？或者她根本没想那么多，只想着终于能和陈默那个软饭男双宿双飞了？

我睁开眼，拿起桌上的烟盒，弹出一支点上。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，缓缓吐出。灰白色的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扭曲、升腾。

下午两点。好戏开场。